江西
鲁宣公二年，也就是公元前607年，郑国大棘一带，宋国大将华元坐在战车上，正指挥军队冲向郑军。车夫羊斟手握缰绳，表面上听从号令，心里却早已憋着一股火。谁也没有想到，这场战事的胜负，竟会被一碗羊羹改变。
当时的宋国，早已不是宋襄公时代那个还能在诸侯间周旋的国家。楚国势力向中原推进，郑国夹在强国之间反复应变，宋、郑两国也因此积怨不断。宋国出兵攻郑，并非一次普通的边境冲突，而是牵动楚国、郑国和宋国关系的一场较量。
战前，宋军在大棘附近集结。华元担任主将，乐吕负责协助。为了鼓舞士气，华元下令宰羊煮汤，把羊羹分给将士。古代行军，肉食并不常见，一碗热汤既是犒赏，也代表主将对部下的认可。
偏偏在这件事上，华元漏掉了一个人。
羊斟是华元的御者，也就是驾驭战车的车夫。别看职位不起眼，春秋时期战车是军队的重要装备，车夫不仅要驾车，还要判断地形、控制速度，配合车上将领冲阵、转向和撤退。战车一旦失控，车上的将领很可能连挥刀的机会都没有。
有意思的是，羊斟平日并非普通杂役。他长期跟随华元作战，驾车技术娴熟，关键时刻多次保证主将安全。可这一次，士兵们都分到了羊羹，他却没有得到一份。华元或许只是疏忽，羊斟却把它理解成轻视。
军中最怕的，往往不是明面上的争吵，而是这种没人察觉的心结。
第二天，两军在大棘交锋。宋军起初还能稳住阵脚，华元站在战车上指挥作战，羊斟则驾车向前。战场上尘土飞扬，鼓声和喊杀声混在一起，车轮不断碾过泥地，任何一个判断都可能决定生死。
华元发现形势不利，准备调整战车位置。按照常理，车夫应当听从主将命令，或前进，或后撤，不能擅自改变方向。可羊斟没有减速，反而猛抽马匹，战车直奔郑军阵地而去。
华元察觉不对，大声问道：“为何还不回撤？”
羊斟回头答道：“昨日分羊羹，是你做主；今日驾车，是我做主。”
华元急忙喝止：“你这是要把我送到哪里？”
羊斟冷冷说道：“各自为政。”
这句话并非后人凭空编造，而是出自《左传》所记。羊斟将昨天的分羹与今天的驾车混在一起，意思很直白：你有你的职分，我有我的职分；你昨日不把事情办好，今日也别指望我替你尽心尽力。
华元此时才明白，问题根本不在马匹，而在羊斟心中的怨气。可战车已经冲入郑军附近，他无法在高速奔驰中重新夺回控制权，只得跳车逃命。遗憾的是，为时已晚，郑军迅速包围了这位宋军主将。
主将被俘，副将乐吕战死，宋军很快溃败。郑军原本只是在战场上争胜，却突然捉住华元，士气大振。宋国一次出兵，付出的代价远远超过一碗羊羹的价值。
羊斟也知道自己闯下大祸。把主将送入敌阵，无论宋国还是郑国，都不会轻易放过他，于是趁乱逃往鲁国。一个车夫，因为一时怨愤失去立足之地；一位将军，因为一时疏忽落入敌手。
华元后来被郑国作为人质。宋国为了赎回他，答应交付兵车一百乘、良马四百匹。赎物送到一半时，华元设法逃脱，返回宋国。关于他如何脱身，《左传》记载颇为简略，但可以确定的是，这场战败给宋国造成了沉重损失。
后人谈起此事，往往只记住羊斟的狠辣，却容易忽略华元的责任。战前犒赏三军，本是收拢军心的大事，主将却漏掉了最接近自己的御者。羊斟固然因私怨坏了国家大事，华元也确实没有把军中赏罚安排妥当。
“各自为政”原本说的不是普通人之间互不配合，而是羊斟在战场上的反抗：主将管主将的事，车夫管车夫的事，谁也不替谁负责。后来这个成语逐渐脱离了原来的战争语境，用来形容彼此各行其是、互不服从。
一碗羊羹没有改变战场力量，却暴露了军队内部最容易被忽视的裂缝。大棘之战留下的，既是宋军惨败的记载，也是“各自为政”四个字最早、最尖锐的一次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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