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陵兰“战胜”了特朗普？

民智评论

作者：叶力萌，民智国际研究院研究助理

（正文约3200字，预计阅读时间10分钟）

10 月 14 日，特朗普又一次谈起了格陵兰。这一次，他没有再谈购买或直接控制，而是在社交媒体上宣布，格陵兰即将展开大规模的石油、天然气和矿产勘探。他还称，当地可能蕴藏着极为可观的石油资源。不过，特朗普没有说明勘探将由谁主导，也没有给出启动时间和具体项目。

就在不到一个月前，美国、丹麦和格陵兰刚刚签署了一份新的北极安全协议。10 月 12 日，格陵兰议会又围绕该协议展开辩论，多数议员已经释放出支持信号。从特朗普的表述来看，他似乎已经准备宣布胜利。

可最基本的事实并没有改变。美国至今没有得到格陵兰。没有购买，也没有吞并。几个月前，特朗普还在公开讨论美国取得格陵兰控制权的可能性。

如今真正落地的协议，却明确重申了丹麦王国的主权和格陵兰人民的民族自决权。

这场持续了近两年的北极博弈，到底算谁赢？

▲（图源 / Instagram @researchinandout）

特朗普为什么盯上格陵兰

特朗普对格陵兰的兴趣并非突然出现。2019 年，他第一次公开提出要购买格陵兰，丹麦政府很快拒绝了这一提议。

到 2024 年底，这个一度被外界视为政治噱头的话题重新回到了国际舆论场。特朗普开始反复强调，格陵兰对美国国家安全至关重要。

进入第二任期后，他的措辞也越来越强硬，多次拒绝排除使用经济甚至军事手段。到 2026 年初，格陵兰问题一度演变成美国与欧洲盟友之间的一场外交危机。

▲ 丹麦首相、欧盟委员会主席和格陵兰岛政府领导人于 2026 年 9 月 6 日访问库尔诺克

（图源 / 法新社）

特朗普为什么如此执着，并不难理解。格陵兰面积超过 200 万平方公里，人口却只有约 5.7 万。它位于北美东北侧，在美国的北极安全体系中占据着重要的位置。

美国目前在岛上运营皮图菲克太空基地。这里承担导弹预警和太空监测等任务，是美国北极防务的重要节点。

与此同时，整个北极的战略价值也在上升。随着海冰的减少，北极航道和资源开发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俄罗斯长期在北极保持较强的军事存在，中国也持续参与北极科研、航运和资源合作。

格陵兰本身还拥有稀土等关键矿产。这些资源对新能源产业、先进制造业和国防工业都有重要意义。

对美国来说，格陵兰牵涉的不只是土地。它关系到导弹防御、北极安全、关键资源供应，也关系到美国如何应对俄罗斯和中国在北极地区的活动。

到了特朗普这里，这些复杂的战略考量最后变成了一句话：美国应该得到格陵兰。但格陵兰人并不这样想。

拒绝美国，不等于选择丹麦

2025 年 1 月，一项针对 497 名格陵兰成年居民的调查显示， 85% 的受访者不支持格陵兰脱离丹麦后加入美国，只有 6% 表示赞成。

同一份调查中， 56% 的受访者表示，如果当时举行独立公投，他们会支持格陵兰独立。

对很多格陵兰人来说，独立和加入美国完全是两回事。格陵兰曾长期处于丹麦殖民统治之下。

2009 年的《格陵兰自治法》已经规定了未来走向独立的法律程序。此后，独立一直是当地政治中最重要的议题之一。

2025 年 3 月的格陵兰议会选举进一步体现了这种态度。主张渐进推进独立的民主党获得了 29.9% 的选票，成为第一大党。

主张更快推进独立的纳莱拉克党（Naleraq）获得了 24.5% 的选票，排名第二。虽然各党派在独立的时间和方式上存在分歧，但加入美国始终没有成为当地政党的主流选择。

特朗普最初的逻辑很直接。美国能不能从丹麦手里得到格陵兰？

格陵兰强调的却是另一件事。只要讨论的是格陵兰的未来，格陵兰人自己就必须参与决定。

▲ 2025 年 3 月 15 日，格陵兰岛努克，抗议者在美国领事馆前参加“格陵兰属于格陵兰人民”的示威活动

（图源 / 法新社）

美国得到了什么？

9 月 22 日，美国、丹麦和格陵兰在纽约签署了新的北极安全协议。这份协议目前还没有完全生效。按照文本规定，丹麦和格陵兰仍需完成各自的议会程序。

主权没有变化，美国拿到的实际权益却不少。协议首先重申了丹麦王国的主权和领土完整，同时确认了格陵兰人民拥有民族自决权。这与特朗普此前提出的取得格陵兰的控制权，显然不是一回事。

与此同时，美国获得的安全权益相当可观。根据协议，美国可以扩建和现代化皮图菲克太空基地，还可以在纳萨尔苏瓦克和梅斯特斯维格设立两个新的防务区。未来如果出现新的安全需求，三方还可以继续协商并增加防务区。

▲（图源 / 美联社）

美军在格陵兰的活动空间也更加明确。美国的军用飞机和政府公务飞机可以飞越格陵兰并在当地降落，美国军舰则获得了更广泛的通行安排。

特朗普推动的“黄金穹顶”导弹防御系统也被写进协议，为未来在北极地区部署相关设施留下了空间。

还有两项安排值得注意。按照协议，格陵兰原则上不能允许非北约国家建立永久军事设施或长期驻军。来自非北约、非欧盟国家的部分敏感投资，也可能接受更严格的安全审查。

这意味着，格陵兰今后在部分外资和安全合作上，会受到更明确的安全规则约束。

协议甚至考虑到了格陵兰未来独立的可能。如果格陵兰有一天通过自决成为独立国家，按照现有文本，它仍需继续留在北约体系，并承接协议规定的相关防务安排。而且，这份协议没有规定固定的终止日期。

所以，美国虽然没有获得格陵兰的主权，却进一步扩大了自己的军事活动空间，也让自己在北极的长期安全利益得到更明确的保障。特朗普显然没有空手而归。

▲（图源 / USSF）

特朗普究竟输了什么？

如果按照特朗普最初公开提出的目标来衡量，结果其实很清楚。美国没有拿下格陵兰。

最终签署的协议甚至明确写入了丹麦的主权和格陵兰人民的民族自决权。

特朗普最初把这场博弈说成一个领土问题，最后真正落地的，却是一套安全安排。

更有意思的是，美国原本就在格陵兰拥有军事存在。1951 年的美丹防务协定已经给予美国较大的军事活动空间。

此后，多份协议又不断补充相关安排，格陵兰自治政府也早已参与到防务事务的讨论当中。

如果美国只是希望加强北极部署，原本就可以在现有的框架内继续谈判。特朗普却选择了更激进的方式。他公开谈论购买格陵兰，对欧洲盟友施加压力，还把原本主要属于防务合作的问题，变成了一场关于主权的争论。

▲（图源 / East Bay Times）

最终，美国确实争取到了更多的安全权益。但这套做法也带来了明显的代价。丹麦和格陵兰对美国意图的警惕进一步上升，北约内部关系一度变得紧张。与此同时，格陵兰的民族自决问题也获得了更多国际关注。

特朗普没有改变格陵兰的主权归属，却让原本相对低调的北极竞争一下子摆到了台面上。

格陵兰真的赢了吗？

10 月 12 日，格陵兰议会围绕协议举行辩论。由于执政联盟掌握多数席位，大部分议员表示支持，因此协议预计可以获得通过。

支持者认为，这份协议可以为格陵兰带来更强的安全保障，也提高了格陵兰在国际事务中的话语权。

至少在这场谈判中，格陵兰不再只是被讨论的对象，而是直接参与到了其中。

反对者看到的则是另一面。纳莱拉克党的主席佩勒・布罗贝里（Pele Broberg）指出，美国获得了广泛的行动权，但不少执行细节仍不清楚。与此同时，格陵兰也没有因此获得固定的经济补偿。

即使在格陵兰内部，这份协议究竟意味着什么，也没有完全一致的答案。

格陵兰守住了有关自身未来的决定权，也进一步强化了自己作为政治主体的地位。但这也意味着接受了更深入的美国军事存在。

未来，美国可以扩建基地、增加防务区，也能获得更大的军事活动空间。格陵兰在安全、投资和对外合作上的选择，也会越来越受到北约安全框架的影响。

因此，格陵兰主要赢在政治层面。它守住了自己的身份和决定权。美国得到的，则是更具体、更长期的战略利益。

▲（图源 / CIRES）

到底谁赢了？

回到 10 月 14 日特朗普关于格陵兰油气和矿产资源的表态。这也暗示着协议的签署并没有结束这场北极博弈。

目前，并没有公开的大规模油气勘探项目已经正式落地。9 月签署的协议主要涉及防务和安全，也不能直接理解为格陵兰已经允许美国大规模开发当地资源。

但特朗普谈格陵兰的方式已经变了。他越来越少强调谁“拥有”格陵兰，转而强调美国能够从这里得到什么。军事基地、北极通道、导弹防御、关键矿产，这些才是这座岛真正吸引美国的地方。

如果所谓的胜利是把格陵兰变成美国的领土，那么特朗普没有做到。但如果目标是让美国进一步进入北极，扩大军事活动空间，并为未来长期安全合作建立更稳定的框架，那么华盛顿已经获得了不少实质性的利益。

格陵兰也守住了自己最核心的东西。无论未来继续留在丹麦王国内，还是最终选择独立，这个决定仍然要由格陵兰人自己作出。

所以，很难简单地说格陵兰“战胜”了特朗普。特朗普最终没有得到一座可以被美国直接拥有的岛。但美国确实比过去更深地进入了这里。而格陵兰真正守住的，是决定自己最终走向哪里的权利。

▲（图源 / BBC）

撰稿：叶力萌

编务：杜心语

责编：邵逸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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