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达洛维夫人在邦德街》1923年在《日晷》杂志(The Dial)上发表,开头不是现在我们熟知的:“达洛维夫人说要自己去买花”,而是:“达洛维夫人说要自己去买手套”。两个作品相同的构思是,克拉丽莎·达洛维漫步街头,一边筹备即将到来的晚宴,一边在无穷无尽的人流中想起过去的面孔与声音;记忆断断续续,人生中的重要时刻与事件重复回响,譬如:有鲜花的傍晚、白嘴鸦的叫声、年轻时的朋友、向女王鞠躬的场景、莎士比亚的诗句、杰克的哀叹、两个家族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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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4年底,长篇小说《达洛维夫人》完成,伍尔夫再次将注意力转向短篇小说,她在日记中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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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那时我便自由了。至少可以自由地写出积攒已久的一两篇故事。我越来越不确定它们究竟是故事,还是什么。但我相当确信,我正在尽可能贴近自己的想法,并为它们赋予一个尚可的形态。”
“达洛维夫人”系列短篇便创作于这一时期,在创作长篇之时及之后,克拉丽莎客厅里发生的一系列故事(本书收录的前8篇),也以一种新的形式(即短篇小说)占据伍尔夫的想象力。关于短篇小说,伍尔夫还在《一间自己的房间》中提出一种“女性文学的理想形式”:“更短、更精炼,并且结构设计得无须长时间持续不断地工作。因为中断总是存在的。”
当然,她的意思是说,在维多利亚时代男性主导文坛、小说创作形成传统惯例的情形下,新的写作主体的参与,会产生新的时间观念和世界面貌。比如,因操持家务而中断思考:《爱同类的人》中一个“角落”写到,女性因为那些常见的理由——洗衣、做饭、照顾孩子而错失了与美接触的机会;或因生活中断而在内心生起一些愿望:《墙上的印记》中如此写道:“我想要安静与平和,可以自由地思想,不被打扰,不用起身,思绪随意跳跃,没有任何冲突或阻碍的感觉。”
在伍尔夫的小说里,女性此前并未遭到讲述的一部分生活真相,包括持续遭到中断的时间形态和其中持续不断的意识流动——记忆的流淌、声音的回响、印象和感觉的彼此交融与相生……既是故事本身,也是讲述它的形式。在差不多发表于同一时期的演讲《班奈特先生和布朗太太》中,伍尔夫同样在思考这个问题。她认为,一代人曾确立的惯例与工具,对于下一代人毫无用处,一个充满失败与碎片化的时代已经来临。在伍尔夫的作品宇宙中,长篇小说之外的短篇小说,也建构了一个与前者平行的世界,她对文学形式的探索、她生命中反复回响的主题,在这里也同样让人感到亲切。
达洛维夫人客厅里的故事,发生于一个维多利亚时期常见的社交场合——晚宴中。它是伍尔夫自小就熟悉的场景。她在回忆录中写道:“我随意回忆一下母亲的画面,一定是她房间里有很多人的样子。[……]人们在房间里讲笑话,放声大笑,或者嘁嘁喳喳地聊天。”这也是小说中达洛维夫人客厅里的样子。
在伍尔夫过往的生活中,很长时间都处在一种社交生活的压迫感中,关于晚宴的印象,她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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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多利亚的社会规范真正开始发生效力,是在晚上灯全亮起来的时候。……七点半的时候,我们都要上楼换衣服。不管天有多冷,雾有多大,我们都要脱掉外套,光溜溜地站在浴盆前颤抖。我们要把脖子和胳膊用力搓洗干净,因为八点我们到客厅的时候要穿晚宴装,露出胳膊和脖子。”
与此同时,她也为自己想象了一个秘密的私人世界,与家中男性们的社交空间保持距离——在小说《引见》中,伍尔夫写道:“这种规范的生活范式从天而降,像一份不接受反驳的声明,温柔又坚固,如同牛套索一样按在她的肩膀上。”
《爱同类的人》《引见》《祖辈》《相见和分离》《新裙子》《简单的旋律》《总结》,7篇小说在达洛维夫人漫步伦敦街头之后依次展开,它们就像一部长篇小说(或一部长篇电影)的8个章节,既互相独立,又在空间和作者叙述的决心里暗暗交汇。在这些小说里,伍尔夫表现的正是与那种规范的生活范式持续碰撞的过程,以及晚宴装扮之下每一个独特而丰富的心灵。
受邀前往克拉丽莎晚宴的人们身份各不相同:刚刚赢得官司的律师、未婚的年轻人、研究斯威夫特的研究生、声称热爱文学与创作的男人、沉浸在旧时乡村生活记忆的女性、照顾孩子的母亲、婚后过着平庸生活的女人……小说每次聚焦不同的人物,跟随他们的视角去看那个处于男人和女人之间、中年和老年之间、宴会外和宴会中之间、过去与现在之间、平庸与高贵之间……的世界。《简单的旋律》仿佛这一系列故事尾声的前奏,各不相同的一群人在想象中走进画中的同一片荒野:“安静地滑向远方,进入那个无比庄严和高贵的幸福世界。”
这个世界是想象之地而非现实,其中拥有一种生活的完整性,日常的言谈(适合走路的橡胶鞋底、袜子和袜带、衣服、生活习惯)而非无聊的谈资,建构着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引见》中主人公内心所想:人的生活就像岩石和海浪那样,分成现实和虚构两部分——我想也是伍尔夫组织这些小说时留下的贯穿始终的张力结构:把虚构留给想象,并以此照见现实尽可能多的真相。
战争、法律、政治、骑士大会、手套、裙子、镜子、账单、花、墙上的印记……在伍尔夫的小说中,极大之物与极小之物同属“存在瞬间”。《坚实之物》里,一颗贝壳打开的世界,让一位参加竞选的议员放弃了政治生涯;《存在性的时刻》里,一根没有尖头的别针,尽显一位女士的光芒;《镜子中的女士》里,镜中映像是一次关于账单的想象。
《一个学会》作为全书最后一篇,极有意思,虽是伍尔夫早期作品,却在这本书中具有一种“总结”的意味:在一个“全女学会”中,差异也同样存在,女孩们并不天然地持有相同的观念,但她们为此设立课题、分配任务,全情投入其中探索,最终因为一种共同的失落而理解和信任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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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书推荐】
《达洛维夫人在邦德街》
作者:[英] 弗吉尼亚·伍尔夫
译者:郑轶伦
出版社:浦睿文化·湖南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6.10
《达洛维夫人》描绘了克拉丽莎·达洛维生活中的一天。她正精心安排着一场盛大的聚会最后的细节。在这部作品之前,伍尔夫还以达洛维夫人举办的聚会为主题,创作了一系列短篇小说,如《达洛维夫人在邦德街》《爱同类的人》《引见》等,深入刻画了这位迷人的女主人公及其宾客最细微的内心活动。
本书首次完整收录8篇“达洛维夫人”系列短篇故事,特别增补一篇遗稿《简单的旋律》。另有《墙上的印记》《存在性的时刻——斯莱特家的别针都没有尖头》等7篇伍尔夫短篇名作全新译文,经典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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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久安
编辑: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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