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以南种植小麦的历史，为什么现在南方看不到麦田了？

笔者是湖南人，很清晰地记得，小时候山坡的旱地上，漫山遍野都种小麦。一些水田冬天也种小麦，用来留作秧田。焦黄的麦饼蘸白糖的香味，现在还让人回味不已。

今天，我们来说说南方种植小麦的历史。

自先秦到唐朝，粟一直是北方主粮。粟又称稷，以粟为主粮，产生了“社稷”一词。

小麦渐渐取代粟成为北方主粮，主要有两个因素。

第一个原因，小麦加工技术的进步。先秦时期没有两片式磨盘，让小麦脱去麦麸比较困难，只得把小麦煮熟了后整粒吞食，即古文所说的“麦饭”，人们很难下咽，不喜欢吃。汉朝 发明了 带凹凸线的 两片式 磨盘，并开始普及， 小麦磨粉 脱麸更方便了，人们开始大量吃白面，并发展出了馒头、面条等各种吃法。第二个原因，从先秦到明清，全球气温持续下降，气候从炎热多雨渐渐变为干燥寒冷，小麦的种植环境大大改善。

南方的小麦种植，是北方推广过来的，普及的原因和盛衰的过程与北方又不一样，受到历史背景与朝廷政策的影响比较大。

南方种麦，最大的问题不是缺水，而是排水。唐宋以前，南方远比现在要湿润炎热，岭南一带都是一番热带雨林景象，气候并不适合种麦，因此，民间并没有多少种麦的动力，是历代官府在下力气推动种麦。

东晋初年，为解决逃到江淮一带的北方人的口粮问题，朝廷开始在徐州、扬州二州推广种麦。《晋书》记载，太兴元年（318年），皇帝下诏：“ 徐、扬二州，土宜三麦，可督令旱地，投秋下种，至夏而熟，继新故之交，于以周济，所益甚大。”东晋推广种冬小麦，还只是为“周济”，解决青黄不接时的粮食问题，这是历史上首次在南方推广种麦的记录。

实际上，自此之后的历代朝廷，也并不指望南方的小麦能成为主粮，只是希望把土地尽可能利用起来，让小麦成为灾荒之年的重要粮食补充。

宋朝是朝廷推广种麦的最高峰。

苏轼贬谪惠州的时候，就发现当地有大片麦田，当时试种麦子的地方，现在还叫做麦地。他的诗文里关于种麦的描写也有很多：“二年流落蛙鱼乡，朝来喜见麦吐芒。”

靖康之耻后，北方人大批南下，淮河以南居然承载了七千多万人口，这还仅仅只是朝廷户籍里明确登记的在册人口。人口密度空前，南宋人多地少的矛盾非常突出。为了解决粮食问题，朝廷不留余地推广种麦，甚至下诏，麦稻轮作的情况下，朝廷只收种稻的田租与赋税，地主也只能收种稻的地租，收获的麦子则全部归农民所有。“建炎之后，江、浙、湖、湘、闽、广西北流寓之人徧满。而佃户输租，只有秋课，而种麦之利独归客户。”

经过两宋时期朝廷的大力推广，明清时期，南方种麦已经非常普遍。但是，当时种麦，主要还是丘陵旱地，水田进行稻麦轮作的比较少。水稻与小麦对水的需求量完全不一样，种小麦需要起高垄排水，种稻又要平整为水田，工作量非常大。只有在留一块水田做秧田时，人们才会在稻田里种麦子。

我查阅了《邵阳县志》《嘉应州志》《惠州府志》等地方志，发现清朝时期，湖南的旱地是普遍种麦，岭南有一些地方种麦，但远没有湖南普及。越往南，种得越少，且小麦的口味也不一样了。《 嘉应州志》里说，梅州有一定数量的麦子种植，但当地的麦子磨成面粉以后，做拉面一扯就断，只有炸油条的口味还胜过北方面粉。

我还查到了一组有趣的数据，明朝洪武年间，惠州府每年秋赋收稻米6万3千多石，夏税却只有麦子194石，稻麦相差达到了300多倍。到了清朝，完全没有收麦子作为赋税的记载了。这说明，在岭南地区，没有官府的强力推广，老百姓根本就没有种麦子的积极性。

宋朝时期，因为朝廷的大力推广，岭南种麦比较多，到了明朝中后期，番薯、花生等作物涌入，岭南一带的农民大多改种这些高产作物，种麦出现了大倒退。

再来说回湖南等地的情况。

笔者小时候，山坡旱地种麦子非常普遍，各家各户都种。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人们为什么喜欢种麦？

当时城市化进程还没有开始，农民基本还是困在田间地头谋生，人多地少，每一寸土地都利用到了极致。水田种双季稻，再种紫云英肥田。房前屋后，河流瓜洲种菜，旱地主要就是种红薯、麦子等杂粮，收完红薯就种麦子。那时候每家的自留地都界限分明，人们恨不得把土地的潜力全部激发出出来，让自家的日子好过一点。

种麦子的话，不仅可以抵一部分公粮，自己还可以磨面粉做面条，麦子粑粑也好吃。种麦子还有一项收入，就是卖麦秸，造纸厂每年都会来收。过秤之后，垒得高高的，最后用车拉走。

现在的农村，旱地基本都没有人种了，只有一些老人种地。他们最多也只是种种菜，需要人工脱粒的麦子，更加没有人种了。后山的自留地，早就荆棘丛生，分不清是谁家的了。

我非常怀念麦收时在麦垛里做迷藏、抓萤火虫的日子，可惜这些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亦如我回不去的故乡。

故乡，已经没有了麦子黄的时候。守望者一直都在，可已经没有了麦田。

故乡，就是小时候想离开，长大回不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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