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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第二天前妻转头再婚,我揣着存折去旅游,前岳母哭着砸门喊救命,警察却亮出手铐站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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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证揣在兜里还没捂热,唐若琳第二天就跟曾高格领了证。

我把二十万存折塞进贴身内袋,买好去昆明的火车票,打算离开这座城。

夜里十点,门被砸得山响。

前岳母徐喜珍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嗓子劈了,喊救命。

我拉开门,楼道里站着两个民警,手铐亮出来,金属反光刺得我眼疼。

说我涉嫌诈骗,唐若琳报的案。

存折从手里滑下去,被谁踩了一脚。

曾高格坐在派出所里,指认我是同伙。

我没辩,只从存折夹层抽出一张半年前的火车票,一张旧照片。

民警看了一眼,转身把审讯室的门关上了。



01

我修了二十年公交车,手上老茧比鞋底还厚。

唐若琳嫁给我那年二十六,商场卖化妆品,嘴巴甜,见人就笑。

我爹妈走得早,把她当唯一亲人疼。

她说什么我都听,要什么我都给。

日子紧巴巴的,也过了十二年。

变化是半年前开始的。

那天我下班早,路过她柜台,想接她一起回家。

远远看见她靠在一个男人肩膀上笑。

那男的穿灰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手腕上金表晃眼。

我没上前,在商场门口站了四十分钟,抽完三根烟,等到她一个人出来。

她说那是曾高格,商场新来的招商经理,手上有养老投资项目,稳赚不赔。

“你别瞎想,人家有资源。”她补口红,镜子都没照,随手一抹。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她洗澡,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

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明天老地方见。”备注是“曾哥”。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柜子上,心口像被人拧了一把。

前岳母徐喜珍住城东老小区,隔三差五来电话。

每次都是身体不舒服,要做检查,要买保健品。

我前后给了八万。

唐若琳说我抠,说隔壁女婿一年给十万。

我没吭声,把修车加班费攒下来,一笔一笔打过去。

又过了两个月,唐若琳拿我身份证和手机,说给我办份商业保险。

她操作了十几分钟,还让我对着镜头点头。

我没多问。

那阵子她态度突然好了,给我买了两件新工装,做饭也勤快。

我以为是日子缓过来了。

直到我发现存折上少了三万。

我问她,她说借给娘家周转。

我问岳母,岳母骂我没良心,说女儿拿点钱还要汇报。

电话里吵了一架,唐若琳当晚搬去了次卧。

她在次卧门上挂了把锁。

我夜里翻身,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低,笑得很轻。

那种笑我十二年没听过。

修车铺的郑勇递给我一根烟,说:“老宋,你媳妇最近穿得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以前穿工装,现在天天裙子高跟鞋,喷香水。”他顿了顿,“你留个心眼。”

我把烟点上,没说话。烟灰掉在油渍斑斑的工作服上,烫了个小洞。

那天我翻出旧存折,夹层里掉出一张火车票,半年前去邻市的。

票根背面我写了一行字:民政局门口,灰西装,红裙子。

还有一张手机拍的模糊照片,曾高格和一个女人并肩走进民政局。

那女人不是唐若琳。

我把票和照片重新夹好,存折塞回贴身口袋。

02

离婚是唐若琳提的。

那天晚上她没锁次卧的门,坐在客厅等我。

茶几上摆着两张纸,一份离婚协议,一份房产归属说明。

房子是婚后买的,首付我出了大半,贷款一直是我在还。

“性格不合,过不下去了。”她指甲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的。

“十二年了你跟我说性格不合?”

“你别问那么多。”她站起来,背对着我,“房子归我,存款对半分。你拿二十万,剩下的归我。签字吧。”

我没签。我说你再想想。她拎包回了娘家。

第二天岳母电话就来了,劈头盖脸骂我窝囊废,说人家曾总一年赚几百万,跟着我这种修车的有什么出息。

我问她,你知道曾高格什么人吗。

岳母说,比你强一百倍。

第三天,唐若琳回来了,带了份新协议。房子归她,存款二十万给我,但要求我三天内搬走。她把笔塞到我手里,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唐若琳,”我握着笔,“你跟他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没回答,转头看窗外。窗外那棵老槐树掉了满地黄叶,被风卷着打旋。

我签了字。

办手续那天是周四,民政局人不多。

唐若琳穿一件红色大衣,妆化得比平时浓。

曾高格没来。

她全程没看我,填表、按手印、领证,动作利索得像在办业务。

出门时她手机响了,接起来笑了一声:“嗯,办完了。”

我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离婚证,看着她钻进一辆黑色轿车。副驾驶上坐的是曾高格。他隔着车窗看了我一眼,嘴角往上一提,像笑又不像笑。

那天下午我回了趟家收拾东西。

唐若琳不在。

我在衣柜最底层找到一条项链盒子,发票夹在夹层里,三万两千八。

购买日期是三个月前,付款人签名是唐若琳,但卡号尾数不是我的,也不是她的工资卡。

我把发票拍了照。

晚上郑勇请我喝酒。他给我倒满一杯,说:“老宋,曾高格这个人我打听过,之前在城南搞什么养老公寓,后来被人堵过门。”

“你听谁说的?”

“我表弟在城南派出所干辅警,说有人报过案,最后私了了。”郑勇压低声音,“他可能没金融资质,你前妻那个什么投资,怕是个套。”

我没说话,把杯中酒一口干了。喉咙里烧得厉害。

回家路上经过银行,我在ATM机上查了余额。

二十万整,一分没动。

我取了两千块现金,把存折重新塞回贴身口袋。

那张火车票和照片还在夹层里,硬邦邦地硌着胸口。

我想,去趟云南吧。

年轻时答应过自己,四十岁要去大理看看。

现在四十八了,该走了。



03

离婚证领了以后,我搬进了修理厂后面的宿舍。

一张单人床,一个铁皮柜,墙角堆着轮胎和扳手。

郑勇帮我搬东西,说这地方能住人吗。

我说住着踏实。

白天修车,晚上听收音机。

收音机里放老歌,一首接一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唐若琳发来一条短信,说第二天去领结婚证。我没回。她又发一条,说房子下周过户,让我配合签字。我回了一个“好”。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把旧存折掏出来看。

夹层里的火车票是半年前去临市的,那趟活是给一个客户送修好的变速箱。

办完事在路边吃面,看见民政局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曾高格和一个女人下车。

那女人挽着他胳膊,两人进去的时候还在说笑。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顺手把火车票也塞进存折里。

当时只是觉得蹊跷,没多想。

现在再看那张照片,那女人穿红裙子,个子不高,脸被手机像素糊得看不清。

但曾高格那件灰西装和油头,错不了。

我把照片和火车票摆在床上,看了很久。

郑勇推门进来,拎着一袋包子。“老宋,我跟你说个事。”

“嗯。”

“曾高格今天去商场了,跟你前妻一起,搬了好多东西。我听柜台的导购说,他让她们喊他曾总,说是做养老产业的。”

“还有呢?”

“他开的那辆车,车牌是租车公司的。”

我咬了一口包子,白菜猪肉馅的,没什么味道。

第二天我去银行打流水,柜员递出来一张单子。

我看到三笔转账记录,每笔四万,从我的账户转到一家叫“福康养老”的公司。

操作方式是手机银行。

我翻手机记录,转账时间都是深夜,我早睡了。

我拿着流水单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太阳晒得人发晕。

旁边有个卖煎饼的大姐,铁板上滋啦滋啦响。

我闻着油味,胃里一阵翻腾。

唐若琳办保险那天,拿我手机操作了十几分钟,还让我对着镜头点头。

我当时以为是人脸识别,现在想明白了,她在开手机银行权限。

我给她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那十二万是怎么回事?”

“什么十二万?”她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转给福康养老的,我的钱。”

“那是投资,会赚回来的。你别烦我。”她挂了。

我坐在台阶上,把流水单折成四折,和火车票、照片一起夹进存折。我想报警,又觉得没到那一步。也许真能赚回来呢。也许我想多了。

那天晚上曾高格给我发了条短信,就一行字:“别多事,对你没好处。”我把手机扔在床上,没回。

凌晨两点,我爬起来,把存折、火车票、照片、流水单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用胶带封好,塞进铁皮柜最里面。

我对自己说,如果真出事,这就是证据。

04

离婚第二天,我去火车站买了张去昆明的票。

硬卧,下铺,三百八。

售票员问我要不要买返程,我说不用。

候车厅里人不多,我坐在角落,把存折掏出来又数了一遍。

二十万,整。

我把票夹进去,和那张旧火车票并排放着。

手机响了,是前岳母。

接起来就骂,骂我没良心,离婚第二天就跑了,也不说帮若琳搬搬家。

我没吭声。

她又说,曾总昨天提了辆新车,三十多万,那才叫男人。

“妈,”我打断她,“曾高格做什么的?”

“做投资啊,养老公寓,你懂什么。”

“你见过他公司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骂得更凶:“你管人家公司干什么!你一辈子修车的命,眼红别人!”

我挂了。

下午我去商场取落在柜台的一件外套。

经过唐若琳的柜台,她不在。

旁边的导购跟我熟,小声说:“宋哥,若琳姐请了半个月假,说跟曾总去海南看项目。”

“什么项目?”

“不知道,反正她说能赚大钱。”导购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宋哥,有件事。前阵子若琳姐让我帮她收快递,全是文件,寄件方是好几家不同的公司。有一封我不小心看到,上面写的是你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

“我的名字?”

“嗯,好像是工商登记之类的。”她赶紧摆手,“我也没细看,你别跟她说是我说的。”

我走出商场,太阳落了一半,天边烧得通红。

我站在路边给郑勇打电话,让他帮我查查有没有以我名字注册的公司。

郑勇说行,他有个战友在工商局。

晚上郑勇回话了,说查到一家“福康养老咨询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宋建军,注册地址在城西一栋写字楼,成立日期是三个月前。

注册用的身份证号是我的,手机号也是我的。

“老宋,你什么时候开公司了?”

“我没开。”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那这事不对。你前妻拿你身份证了?”

我没回答。脑子里嗡嗡响,像车间里气泵打满气的动静。我翻出曾高格发的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别多事。我把手机攥在手里,指关节发白。

半夜我睡不着,坐在宿舍门口抽烟。

远处火车站的探照灯扫过来,在墙上划了一道白。

我想起十二年前娶唐若琳那天,她穿红棉袄,我骑自行车接她,路上车链子断了,我推着车跑了两里地。

她坐在后座上笑,说你这人真笨。

烟烧到手指,我一甩手,火星子溅了一地。

明天就走。票都买了。这些烂事,跟我没关系了。我对自己说。说完又补了一句:真的没关系了。



05

走之前那天晚上,我回老房子拿身份证。

户口本、身份证、几张旧照片,都在卧室抽屉里。

我用备用钥匙开了门,屋里变了样。

沙发换了新的,茶几上摆着曾高格的水杯,烟灰缸里有半截雪茄。

电视柜上放着一张大照片,唐若琳和曾高格穿礼服,在海边拍的。

我找到身份证,又翻了翻抽屉。

在夹层里摸到几张纸,抽出来一看,是三份借款合同,借款人是宋建军,出借方是不同的小贷公司,总金额四十万。

签名处是打印体,但旁边按了红手印。

手印不是我的。

我把合同折好,放进兜里。

这时候门被砸响了。不是敲,是砸,整扇门都在晃。

“建军!建军你在不在!”是徐喜珍的声音,嗓子哑得不像人,“救命啊建军!”

我拉开门。徐喜珍瘫在门口,头发散着,拖鞋掉了一只。她身后站着两个穿制服的民警,其中一个年轻些,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是宋建军?”年轻民警问。

“是。”

他掏出手铐,金属碰在一起,咔嗒一声。

“唐若琳报案,说你涉嫌诈骗和盗刷银行卡。请你配合调查。”

我站在原地没动。

徐喜珍抱住我的腿,哭得喘不上气:“建军你救救若琳,曾高格跑了,他把房本和我的养老金都拿走了,还有人来家里要债,说若琳欠他们钱……”

“徐喜珍同志,你先起来。”民警把她扶开。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存折,它从指缝里滑下去,啪嗒掉在地上。徐喜珍的脚踩在上面,留下一个灰印。

“走吧。”民警说。

我弯腰捡起存折,拍了拍灰,揣进贴身口袋。

楼下停着警车,红蓝灯在楼道里转。

邻居们扒着门缝看,有人拿手机拍。

我上了车,坐在后排,看着老房子的窗户越来越远。

徐喜珍追出来,在楼下喊我的名字,声音被警笛盖住了。

派出所审讯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头顶一盏白炽灯。赵承允坐在对面,翻开一个文件夹。

“唐若琳说你盗刷她银行卡,还以她的名义诈骗,金额涉及四十多万。你怎么解释?”

我没说话,把存折从口袋里掏出来,抽出那张旧火车票和照片,又掏出借款合同和银行流水单,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半年前我去临市修车,在民政局门口拍的。照片上那个女的不认识,但曾高格我认识。”我推过去,“这三份借款合同,手印不是我的。流水单上转走的十二万,是我前妻用我手机操作的。还有这个。”

我把身份证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标签,写着“福康养老咨询有限公司法人”。那是我刚在抽屉里找到的。

赵承允拿起照片看了很久,又翻了翻借款合同。他抬头看我,眼神变了。

“这些材料,你什么时候收集的?”

“没收集。碰上了就留着。”我说,“我不是来告状的。你们要查,就查清楚。”

赵承允站起来,跟旁边的民警低声说了几句话。

那民警出去了。

审讯室的门开着一条缝,走廊那头传来唐若琳的声音,尖着嗓子喊:“我也是受害者!他跟我前夫是一伙的!”

赵承允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我。他把桌上的材料拢到一起,站起身。

“你先坐着。我去核实。”

他走出去,把门关上了。我听见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

06

赵承允走了大概四十分钟。

审讯室的白炽灯烤得人发困,我靠在椅子上,盯着桌上的木纹出神。

那纹路像水波,一圈套一圈。

我想起徐喜珍踩存折那一脚,灰印还在封皮上,怎么擦都擦不掉。

门开了,赵承允回来,后面跟着一个年纪大些的民警。他把材料摊在桌上,语气比之前缓了些。

“宋建军,我们查了你的银行流水。那十二万转到福康养老后,分三笔又转到了曾高格的个人账户。福康养老的工商登记,法人是你,但实际控制人写的是曾高格。”

“我不知情。”

“我们知道。你的手机银行开通时间是三个月前,操作IP来自商场WiFi,那个时间段你在公交公司上班,有考勤记录。”他顿了顿,“唐若琳说她不知情,但转账时用的手机号是她的。她说是你逼她操作的。”

“我没逼过她。”

“你手机上有她发来的短信,我们恢复了数据。”赵承允翻了一页,“她说‘你不签我就告你家暴’。你回的是‘你别乱来’。”

我想起来了。那条短信是三个月前发的,当时唐若琳要我签一份文件,我不同意。后来她拿走了我的身份证和手机。

“那份文件是什么?”

“一份授权书。授权曾高格使用你的身份注册公司和开立银行账户。”赵承允看着我,“你签了没有?”

“没有。我拒绝了。”

“但注册材料上有你的签名。”

“我没签过。”

赵承允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打印的签名。

他指着那个签名说:“这是扫描件。原件唐若琳说丢了。我们比对过你以前的签名,笔迹不一致。”

隔壁传来唐若琳的声音,断断续续。

她在哭,说曾高格骗了她,说她是被逼的。

我听着那声音,心里没什么波动。

十二年,我听过她各种哭法,撒娇的、委屈的、发脾气的。

今天这种,像是演戏。

“曾高格人在哪里?”我问。

“跑了。我们查到他用你名字在四家网贷平台借了钱,总额四十万,加上福康养老的账户流水,涉案金额超过八十万。他名下的车是租的,住址是假的,手机号昨天注销了。”

赵承允合上文件夹,看着我。

“还有一件事。半年前你拍的那张照片,我们比对了民政局记录。曾高格和照片上那个女人在邻市登记结婚,日期比你和唐若琳离婚早两个月。”

“也就是说,他和唐若琳结婚的时候,还没跟那个女人离婚。”

“对。重婚。”赵承允说,“而且那个女人也在找他。她昨天到派出所报的案。”

审讯室外面走廊上有人跑过去,脚步声急促。赵承允站起来,拉开门看了一眼,回头对我说:“你先坐着,别出去。”

他关上门走了。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白炽灯在墙上投下的影子,晃晃悠悠的。我想抽烟,摸了摸口袋,空的。

过了十几分钟,门又开了。赵承允进来,脸上带着点说不清的表情。

“曾高格抓到了。在火车站,准备买票去广州。他手机里有聊天记录,唐若琳跟他说‘把那个修车的搞定,钱到手就撤’。”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像堵了团棉花,闷得难受。

“她报警说我诈骗,是曾高格让她报的?”

“是。他们商量好了,把罪名推到你身上,等风头过了再分钱。”赵承允停了一下,“但她没想到曾高格自己会跑。”

我睁开眼,看着桌上那本存折。

封皮上灰印还在,里面的数字却已经不对了。

十二万没了,四十万网贷挂在我名下。

二十万变成八万,还欠着一屁股债。

“我能走了吗?”

“签个字,留个联系方式。后续可能还需要你配合。”

我签了字,把存折、火车票、照片收回口袋。

赵承允送我到派出所门口,天已经蒙蒙亮了。

早班公交车从门前驶过,车灯扫过我的脸。

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带着汽油味的空气。

手机响了,是徐喜珍。我按了拒接。她又打,我又按。第三次响的时候,我关了机。



07

曾高格被抓的消息是第二天传开的。

郑勇给我打电话,说商场里都在传,唐若琳被警察带走了,柜台也被封了。

我说知道了,然后继续拧手里的螺丝。

修理厂老板让我歇两天,说你这事闹得大,先避避风头。

我没歇,照常上班。

活多,排气管要换,变速箱要拆,手上忙着,脑子里就不乱。

中午赵承允来了一趟修理厂,带了份材料让我签字。

他说曾高格已经交代了,用同样手法骗过三个女人。

唐若琳是第三个,也是唯一一个领了证的。

前面两个只被骗了钱,没领证。

“唐若琳交代,她跟曾高格是半年前认识的,当时他说能带她投资养老项目,回报率百分之三十。她先投了三万,曾高格返了她三千,她就信了。”

“后来呢?”

“后来曾高格让她拉人,说拉一个人返五千。她拉了她妈。”赵承允顿了一下,“徐喜珍的养老金十五万,全投进去了。”

我想起前岳母那些电话,要钱看病,买保健品。她不是看病,是把钱给了唐若琳,唐若琳又给了曾高格。

“房本呢?”

“唐若琳把老房子抵押了,贷了三十万,也转给了曾高格。现在银行催贷,徐喜珍才知道。”

赵承允合上文件夹,看着我。“你前妻说,她做这些都是为了这个家,说你没本事,她想赚笔大的让你看看。”

我放下扳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油。

“她赚到了吗?”

赵承允没接话,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工作台上。“法院那边可能需要你出庭作证。你到时候联系这个律师。”

他走后,我坐在轮胎上抽了根烟。

修理厂门口有棵梧桐树,叶子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风里晃。

我想起唐若琳刚嫁过来那年,也是秋天,她蹲在院子里扫落叶,扫着扫着就撒起欢来,把叶子往我身上扬。

那时候她笑得真好看。

烟抽完了,我把烟蒂踩灭,回去继续修车。

下午徐喜珍来了修理厂。她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片,眼睛肿得剩一条缝。她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搓着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开口。

“建军,我知道错了。”

我没抬头,手里拧着一颗螺栓。

“若琳被抓了,房子要被银行收走,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她哭起来,声音跟那天砸门时一样哑,“你能不能,能不能看在十二年的份上……”

“不能。”我把螺栓拧紧,扳手一放,站起来。

“建军……”

“妈,”我看着她,“那十五万是你自己给她的。我劝过你,你说我眼红。现在钱没了,你来找我。我拿什么帮你?我存折上就剩八万,还背着四十万的债。”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泪顺着法令纹淌下来,滴在衣领上。她站了一会儿,转身慢慢走了。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停了一下,终究没回头。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胸口堵得慌,但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晚上郑勇拎了两瓶啤酒来宿舍。他给我倒上,说:“你前岳母来过了?”

“你心软了?”

“没有。”我喝了一口酒,“但我给她留了五千。放在门卫那了,让她自己来拿。”

郑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跟我碰了碰瓶子。

08

从派出所出来第三天,我去银行取钱。柜员刷了存折,抬头看我一眼,说账户被冻结了。我愣了一下,问为什么。她说法院冻结令,涉及经济纠纷。

“里面还有八万。”

“冻的是全部。”

我站在柜台前,后面排队的人不耐烦地往前挤。

我把存折收好,走出银行大门。

太阳明晃晃的,照得台阶发白。

我坐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给赵承允打电话。

他说可能是网贷公司起诉了,申请了诉前保全,让我找律师。

律师是郑勇帮我找的,姓吴,四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

他看了材料,说网贷合同上的签名是伪造的,手印也不是我的,可以申请笔迹鉴定。

但走程序要时间,至少三个月。

“三个月里我一分钱取不出来?”

“可以申请解冻部分生活费,但手续麻烦。”吴律师推了推眼镜,“宋师傅,你这个案子其实不复杂,就是耗时间。曾高格那边刑事案子判下来,你这些债务就能撇清。”

我点了点头。

从律所出来,我给郑勇打电话,问他借五千。他二话没说,微信转了六千过来,说多一千算路费。我说回头还你。他说不急。

我回到宿舍,把东西收拾了一遍。

存折、火车票、照片、借款合同、流水单,全部装进牛皮纸信封。

我又去火车站买了张去昆明的票,还是硬卧下铺。

售票员换了个人,问我买不买返程,我还是说不用。

临走前我去了一趟老房子。

门锁换了,我进不去。

从楼道窗户往里看,家具都贴了封条。

楼下邻居说,银行的人来过两趟,徐喜珍搬去她妹妹家住了。

我站在楼下抽了根烟。

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吹散。

我想起签离婚协议那天,唐若琳说,以后各不相干。

她说得对,确实不相干了。

当天晚上我上了火车。车厢里人不多,对面铺位是个带孩子的年轻女人,孩子哭个不停。我戴上耳机,听收音机里的评书,听着听着睡着了。

醒来是半夜。

火车停在一个小站,站台灯昏黄,照进来一片。

我摸出存折,翻开看了一眼。

封皮上徐喜珍的脚印还在。

我用袖子擦了擦,没擦掉,就算了。

我把存折合上,塞回口袋。

火车重新启动,哐当哐当的声响里,我想起很多年前唐若琳问我的一句话。

她问,你以后会不会不要我。

我说不会。

她说,你要是不要我了,我就去你单位门口哭。

我说行。

那时候我们刚结婚,租的房子没有暖气,冬天两个人挤一床被子。

她脚凉,往我腿上蹭。

我给她捂了一夜。

火车钻进隧道,窗玻璃上只剩我的脸。老了,眼袋耷拉着,鬓角白了一片。我闭上眼,隧道里风灌进来,呜呜地响。



09

火车第二天下午到的昆明。

我找了家小旅馆住下,一晚上六十,房间里一股潮味。

放下行李,我去街上吃了碗米线。

汤很烫,辣子放多了,吃得满头汗。

晚上赵承允给我打电话,说唐若琳的案子已经移交检察院了。她交代了全部经过,包括跟曾高格怎么认识的,怎么一步步把家里的钱转出去的。

“她说曾高格告诉她,你名下有公司,只要拿到你的身份证和签名,就能用公司名义贷款,贷出来的钱算投资,赚了分她一半。”

“她信了?”

“信了。她还说曾高格给她看过一张银行卡余额截图,上面有两百多万。”

我没说话。米线的汤还烫着喉咙,我倒了杯凉水喝。

“还有,”赵承允停了一下,“唐若琳说,她报警是你逼的。她说你发现了她转钱的事,威胁她要报警,她只好先下手。”

“我没威胁过她。”

“我们知道。她手机里没有你威胁她的记录,倒是有曾高格教她怎么说的聊天记录。”赵承允说,“检察院那边已经认定了,她是从犯,但知情参与,跑不掉。”

“判多久?”

“不好说。她涉案金额八十多万,退赔不了的话,三到五年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旅馆床上,窗外是条小巷,有人在楼下炒菜,油烟味飘上来。

我想起唐若琳以前也爱做饭,最拿手的是红烧排骨。

她做排骨的时候哼歌,哼的是《甜蜜蜜》,跑调跑得厉害。

第二天我去找了份工作。

城北有家汽修厂招人,老板姓马,五十来岁,人挺爽快。

他试了试我的手艺,说行,明天来上班。

管住,一个月四千五,修一辆车提成五十。

我搬进了汽修厂的宿舍,比昆明的旅馆干净些,有扇朝南的窗户。

我把牛皮纸信封放进铁皮柜,锁好。

存折上的八万还是取不出来,但马老板说可以先预支一千给我吃饭。

上班第三天,我在修一辆面包车的时候,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我接起来,是徐喜珍。她的声音小了很多,不像以前那样扯着嗓子喊。

“建军,若琳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她说,对不起。”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手里的扳手搁在发动机上,机油滴下来,落在水泥地上。

“她还说,让你把那个存折收好,别丢了。”徐喜珍声音发颤,“她说那是你应得的。”

“就这些?”

“就这些。”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拧螺丝。

面包车的发动机有点老,缸盖垫子漏了,得换。

我拆到一半,手停了一下。

那句“对不起”在耳朵里转了一圈,然后就散了。

傍晚收工,我蹲在厂门口抽烟。

马路对面有家小卖部,老板娘在收摊,她男人抱着孩子从屋里出来,接过她手里的箱子。

两人说了句什么,都笑了。

我把烟抽完,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回宿舍。

铁皮柜里的信封还在,硬邦邦的。

我摸了摸,没打开。

10

在云南住了半个月,日子慢慢有了规律。

早上七点上班,中午吃食堂,晚上加班修车到八九点。

马老板人不错,看我干活踏实,提前给我转了正。

工资从四千五涨到五千二。

法院的传票是月底寄到的,转到汽修厂。

吴律师打电话说,网贷公司起诉的案子已经立案了,他帮我提交了笔迹鉴定申请。

曾高格的刑事案子下个月开庭,唐若琳的案子排在后面。

他说我不用回去,全权委托他就行。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传票收进铁皮柜。信封里又多了一张纸,厚了些。

徐喜珍又打过两次电话。

第一次是问我要不要回去出庭,我说不回去。

第二次是告诉我唐若琳的案子下个月开庭,她可能会被判四年。

她说她妹妹收留了她,日子还能过。

“建军,”她最后说,“你一个人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在手机通讯录里把她的名字从“岳母”改成了“徐喜珍”。

日子一天天过。

修车、吃饭、睡觉。

周末不忙的时候,我骑厂里的旧自行车去滇池边上转。

水很蓝,天很高,风里带着腥味。

我坐在堤坝上,看那些拍婚纱照的新人,新娘穿白裙子,新郎搂着她的腰。

看一会儿就起身回去。

有天傍晚,我在厂门口修一辆旧自行车。链条断了,得换。我蹲在地上,把新链条一节一节扣上。夕阳照在车架上,油漆都掉了,露出铁锈。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我没接。它响完,又响了一次。我还是没接。第三次响的时候,我按了静音,继续拧螺丝。

修完自行车,天已经黑了。

我站起来伸了个腰,骨节咔咔响。

小卖部的老板娘在收摊,看见我,喊了一声:“宋师傅,还没吃呢?给你留了碗米线。”

“来了。”我应了一声,把扳手收进工具箱。

米线还是烫的,辣子放得不多不少。

我坐在小卖部门口的矮凳上吃,老板娘在旁边收啤酒瓶,叮叮当当响。

电视开着,放本地新闻,说警方破获了一起养老诈骗案,涉案金额三百多万。

我低头吃米线,没看电视。

吃完米线,我把碗送回去,走回宿舍。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路过一个垃圾桶,里面扔着个旧存折,封皮烂了一半。我多看了一眼,没捡。

回到宿舍,我打开铁皮柜,把牛皮纸信封拿出来。

里面的东西全在:存折、火车票、照片、借款合同、流水单、传票。

我把它们倒在床上,一样一样看。

那张照片上,曾高格和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站在民政局门口。

像素模糊,但曾高格的灰西装和油头清清楚楚。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是半年前我写的:临市,民政局,灰西装,红裙子。

我看着那行字,想起那天修完变速箱,在路边吃面。

面馆老板问我要不要加辣,我说加。

面很烫,我吃了一半,抬头就看见那两个人。

当时只是觉得蹊跷,顺手拍了一张。

命运有时候就这么巧。

一张随手拍的照片,最后成了扳倒一个骗子的证据。

我把照片放回去,把存折放最上面。八万还在里面,取不出来,但也不急。吴律师说刑事案子判了就能解冻,最多再等三个月。

我关上柜子,躺到床上。

窗外有蛐蛐叫,一声接一声。

我想起很多年前,和唐若琳住在出租屋里,夏天热得睡不着,她拿蒲扇给我扇风。

扇着扇着自己先睡着了,扇子掉在我脸上。

我醒过来,看着她睡熟的侧脸,觉得日子虽然苦,但有个盼头。

现在盼头没了,日子还在过。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郑勇发来的微信,问我在这边怎么样。我回了两个字:还行。他又发来一条:存折里的钱别乱花,留着养老。我回了个笑脸。

放下手机,我翻了个身。床板硬,但睡得踏实。明天还有三辆车等着修,一辆帕萨特,两辆面包车。活儿干完了,日子就过去了。

天亮了,我爬起来洗了把脸,骑上那辆修好的旧自行车去上班。

路过滇池,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水面上一片金光。

我蹬着车,链条发出规律的声响。

风从耳边过去,带着点水汽。

厂门口的马老板正蹲在地上抽烟,看见我来了,招招手:“老宋,今天有个大活,一辆宝马发动机大修,你主刀。”

“行。”我把自行车靠墙放好,走进车间。扳手拿在手里,冰凉的。我拧了拧,紧了。该修的车一辆接一辆,日子一天接一天。就这样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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