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常智奇｜中国文学走向世界的路径管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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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中国文学走向世界的路径管窥

陕西｜常智奇

文章简介

wyqk(2016创刊)/程莫深

著名文艺评论家常智奇先生的这篇文章，探讨了中国文学参与世界文学重构的深层路径。作者认为，中国文学不应止于题材或技巧的输出，而应立足中华农耕文明未曾断裂的道德基因，以“艺术审美的道德判断”为核心，为人类提供新的价值增量。文章主张以人性悲悯纠偏科学理性的冰冷，以人与土地的血肉联系反思人工智能时代的异化，在“一护一弃”中守护生命本真，在文明、道德、资本的“三重组合”中建立整体论新道德美学观，最终推动科学、宗教与人文理性共济，书写兼具中国根基与人类关怀的新文明叙事。

中国文学走向世界的路径管窥

——艺术审美道德谈

常智奇

未来一个世纪，人类将在人工智能与自然人性的夹层中，探索现代文明发展的方向和这景。在这一历史时期，中国文学对世界文学的积极影响，不应仅体现在题材、意境、技巧、市场或传播层面的增量上，还应沿着“艺术审美的道德评判”这一深层发展路径，探索中国文学为世界文学提供新的价值论、审美论与文明论的增量点。因为，艺术审美道德判断是人类文明的价值判断、经验判断、情感判断、审美判断、理性判断的中轴测示图。中国作为唯一未曾断裂的农耕文明古国，保存着人类农耕文明原初道德判断的的元基因、元气脉、元血质、元根性与元记忆；这是人类从自然本欲走向文明自觉最早革命成果之一，也是人类知性自觉开掘道德自身创造文明的“原动力”；它是人类发韧于生命本体知性，创造文明的“奠基石”，亦是真、善、美与情、意、志，综合、立体、整体性投射——萌芽理性的发端。未来中国文学应重视从艺术审美道德理性的萌芽发端，到人类文明建设与道德自身返思的精神图式的经验总结，以人性悲悯情怀纠偏科学理性、工具理性的冰冷与异化；以人与土地的血肉联系反思人工智能时代的人性处境和未来发展的出路，在“一护一弃”中守护生命本真、升华原始野性，淘汰道德理性沉淀下来的保守性和落后性；在文明二重性、道德二重性、资本二重性的“三重组合——重构”中，叠加、耦合、反馈建立“整体论道德美学”的新秩序(象小麦种籽般“生死轮回”)。此乃时代赋予中国作家的严峻命题，也是中国文学参与世界文学重构的历史责任。

一

21世纪的人类文明，正处于文化多元、思想多极、科技爆发、生态危机、价值撕裂与精神漂泊的交汇处。科学理性与工具理性空前膨胀，人工智能、大数据、算法平台、基因编辑、虚拟现实等力量，正在重塑人的生产方式、交往方式、感知方式与存在方式。与此同时，贸易壁垒、战争阴影、技术垄断、生态失衡、贫富分化、意义危机、文明冲突依然笼罩世界。文学何为？中国文学何为？未来中国文学对世界文学的贡献何在？

时代向每一位有才华，有理想，有抱负，有潜能，有历史担当和社会责任的作家提出召唤:书写伟大时代的重大题材和重大主题。我以为，未来一个世纪中国文学发展的深层路径，应该沿着过去——现在——将来的文化传承，通过文学艺术审美的道德判断，为人类经世致用文学做出东方经验升华的新贡献。这不是简单的“中国经验输出”，也不是复古式的“道德教化”，更不是以东方价值对抗、消解或替代西方价值，而是从中国农耕文明历史经验的革新性、连续性、批判性、继承性、整体性与道德判断的良知性、悲悯性、共情性出发，提炼一种具有人类性、文明性、未来性与审美性相融合的新道德。它既扎根中国，又面向世界；既守护传统，又介入现代；既反思技术，又关怀生命。

二

我之所以强调道德判断对人类文学发展的重要性和必要性，是因为人类文明是建立在善与美创造性转化与传承基础上的。中国文学的道德叙事之所以在人类文明历史发展中的重要，是因为中华民族农耕文明的发展史是一部未曾断裂的完整史。中华文明的道德判断携带着人类文明初始源发的根性(目前，只有这个民族的道德判断带有人类原始初期创造文明的根性)。

（一）文明基因的连续性。

中国是一个文明古国。古埃及、古巴比伦、古印度等文明，在历史长河中或因外族入侵、或因生态变迁、或因内部断裂而发生形态转移、文化断层或传统中断。唯有中华文明，以国家形态、文字系统、伦理精神、农耕方式、礼乐制度、宗祠庙堂、历史记忆等多种载体和形式，保持了惊人的积淀性和连续性。这种积淀性和连续性，使中国保留了人类初始古代创造文明的原始基因、胎膜元气，血质根脉与足迹痕量。它不是博物馆中的死物，而是活态传承的生活方式、生产方式、文化存在、精神样态。

（二）农耕文明的完整链条。

人类古文明是从刀耕火种、农耕定居、村社协作中孕育、发生、发展过来的。中国是一个农耕文明古国，迄今为止保留着人类创造文明清晰、完整、健全的文明足迹、道统链条。节气、历法、水利、耕作、宗族、礼俗、乡约、集市、耕读传家、天人合一，构成了一个从生产到生活、从个体到共同体、从自然到精神的完整系统。就农耕文明的完整形态而言，中国文明堪称人类世界留存下来的珍贵孤本。

（三）道德判断：人类创造文明的良知、悲悯、怜惜的精神力量。

道德判断，是人类农耕创造的最先原始革命成果之一。人类从动物式的群居走向人性自觉的共同体，关键一步不是单纯使用工具，而是形成“应然”意识：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做；什么应分配，什么应共享；什么应敬畏，什么应禁忌。乱伦禁忌、杀俘禁忌、互助义务、诚信要求、公平分配、敬老抚幼、代际责任，这些最早的道义约定，使人类群体超越了纯粹本能与暴力竞争。

因此说，道德判断是人类文明创造的“第一精神动力”，是贯穿于文明创造的人性共情。在这里我并非否定物质生产的基础地位，而是强调：没有道德判断，物质生产无法组织为持久、稳定、可积累的文明创造。道德判断提供信任、合作、秩序、预期与意义，使劳动成为“人的劳动”，使生产成为“共同体的生产”、“社会化的生产”。它是生产关系的伦理内核，是制度文明的隐性基础，是文明连续性的精神纽带。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天人合一、道法自然、敬天保民、仁者爱人、义利之辨、耕读传家，正是这种道德判断的精神升华。

（四）真、善、美与情、意、志的整体投射。

道德判断不是抽象律令，而是真、善、美，情、意、志，综合、立体、整体性的投射。

①、真：道德判断建立在对自然规律、社会关系、人性限度的真实认知之上。文学之真，不是机械摹写，而是本质真实、可能真实与精神真实。

②、 善：道德判断以正义、仁爱、责任、宽恕、牺牲为核心，指向他者、共同体与未来。

③、 美：道德判断通过和谐、节奏、意境、形式自由，使善不僵硬，使真不冰冷。

④、 情：悲悯、共情、爱恨、痛感，是道德判断的动力源泉。

⑤、意：意志、选择、行动、担当，使道德判断从观念走向实践。

⑥、 志：理想、信念、方向、使命，使道德判断获得超越性。

这六者不是简单相加，而是互渗互补，相克相生，结构主义1+1>2的、整体性的价值定向增量涌现。它们投射到文学中，形成叙事伦理、抒情伦理、意象伦理、语言伦理与结构伦理，光谱色素指标的分类呈现。艺术哲学审美的道德判断，不是从外部对文学进行道德审查，而是内在于审美经验之中，通过形象、叙事、语言、意境，让道德判断成为可感、可知、可体验、可反思、可选择的存在。

三

未来中国文学对世界文学贡献的运行轨迹：从纠偏到新道德美观念的建立，包括以下几个方面:

（一）悲悯情怀对科学理性、工具理性的纠偏

科学理性追求客观、因果、验证；工具理性追求效率、控制、计算。二者极大推动了人类文明，但也可能带来机械、计算、数据、编程、逻辑、冰冷、遮蔽人性的一面。当人被简化为数据点，当生命被化约为绩效指标，当算法替代判断，当平台支配交往，人的尊严、脆弱、苦难与有限性容易被遮蔽。

人性的悲悯情怀，正是对这种遮蔽的纠偏。悲悯不是反科学，而是为科学设定目的、边界与温度。它承认人的脆弱、有限、受苦与必死，承认每一个生命不可被完全计算。文学通过共情训练，使人看见被抽象掉的人，听见被算法消音的声音，感受被效率忽略的痛感。未来中国文学应更多的以悲悯情怀充实、丰富、滋润、校正、纠偏科学理性与工具理性造成的理性的疯狂，使科技文明走向“有温度的科学”“有敬畏的工具”“有尊严的效率”。

（二）人与土地：人工智能时代的人性异化与文学分析。

人与土地——自然的血肉联系，是中国农耕文明最深的记忆，也是反思人工智能时代重要的思想资源。土地意味着生命之根、存活的地方、节律、身体、劳动、记忆与代际。人工智能意味着模拟、计算、虚拟、加速、脱域与重构。二者并非简单对立，而是构成知性的张力。

未来中国文学应更多的注重分析人工智能在创造文明中的探索精神，同时阐释这种探索带来的历史局限导致“人性异化”的原因与未来纠偏的方向。异化可能表现为：人依赖算法而丧失判断，沉迷虚拟而疏离身体，追逐效率而遗忘意义，占有信息而失去智慧。文学应重新书写人与土地、人与身体、人与节气、人与共同体、人与技术的关系，在人工智能时代守护人的本真性、地方性与关系性。

（三）“一护一弃”：生命本真守护与野性升华

在人的生命本真守护中，中国文学应更多的以崇高的道德理想和信念，稀释、淘汰、提炼、升华人性中的本欲原罪与野性，同时保留人的原始生命激情在创造文明中的正能量。这就是“一护一弃”。

①、一护：守护良知、同情、爱、自由、尊严、赤子之心、创造精神。

②、 一弃：摒弃贪欲、暴力、占有、排他、无度、破坏、原罪式野性。

但“弃”不是简单压抑。原始生命激情中的勇气、冒险、反抗、创造、生命力，应被提炼、转化、升华，从破坏性、封闭性、保守性能量变为开放性、建设性、创造性能量。道德判断在此呈现历史担当与社会责任：它既不能迎合本能，也不能压抑生命；既不能道德说教，也不能价值虚无。它在时代精神创造文明的实践过程中，贯穿生命层、伦理层、审美层与信仰层，使文学在艺术价值、哲学价值与审美追求中呈现新的人性深度。

（四）“三重组合”：文明、道德、资本的二重性耦合。

在道德判断的基础上，未来中国文学应更深入于社会文明形态与人的精神分析、梳理、清整，筛选、整合、提炼、升华我与人、公与私、善与恶、真与假、美与丑、义与利、爱与恨、得与失的情景规定性；在两难选择的情与景、得与失、情与理、道与器的矛盾纠葛中，分滤艺术审美的道德判断的社会文化心理结构，分析其价值取向在社会矛盾中人的意志的选择。

尤其要在文明二重性、道德二重性、资本二重性“三重组合”的生活矛盾中，要在历史发展总趋势的烛照下，表现文明社会形态发展的文化精神结构、功能形式，以及三者整体合力——合理——合立效应，造成推进文明发展的科学依据与理想路径。

①、文明二重性：创造与破坏、解放与压抑、进步与代价并存。

②、道德二重性：普遍与特殊、绝对与相对、理想与现实、自律与他律并存。

③、资本二重性：促进生产力、科技与全球交往，也带来剥削、物化、不平等与生态危机。

三者不是线性决定，孤立存在、静止回阀，而是相互嵌入、互相渗透、互相制约、互相耦合、相互塑造、相互反馈、相克相生、此消彼长，同境互济。资本驱动文明形态，文明内含道德张力，道德又反作用于资本与文明。未来中国文学在多元共存的文化交流中，很有可能从“二元对立”走向天、地、人和谐共生，道德、资本、科学“三重文明”新叠合、新耦合、新反馈的新境界；很有可能更多的在社会文明形态与人的文化心理结构、功能形式与制度想象中，探索公与私、义与利、情与理、道与器、文与野的动态平衡。

（五）新道德整体论美学观的建立。

从艺术审美的道德判断出发，应建立人类精神文明创造的“整体论新道德美学观”。它强调道德的二重性在自身革命中的自省、自律、自责、自伐、自悔、自检、自修、自炼；它强调多元文化交流在各美其美，美美与共中文明的相互沟通交流、互渗互补、取长补短、耦合反馈；强调人性在良知支配下，情与理、义与利、爱与恨、道与器、文与野的同步共振、同频互补、同道互应、相克相生的辩证统一。

在这里，整体论新道德美学观的建立，像小麦种子般“生死轮回”一样:种籽落土、裂开、死亡，才能萌发新芽，结出新穗，新穗麦粒成熟、老成。文明传统亦如小麦种籽：保存基因，但必须经历创造性转化；守护根脉，但必须面向未来再生。新秩序不是线性占有，而是循环共生；新关系不是征服支配，而是代际回馈；新伦理不是永恒掠夺，而是奉献、传承、再生。中国文学可以书写这种“种籽史诗”，为世界文学提供一种循环、共生、再生的文明叙事。

四

二十一世纪二三十年代中国文学的时代命题是：跨越“器压人伦”的历史栏杆，走向三种理性共济。

建立人类性新时代的道德观，是一个去腐生肌，除旧布的严峻命题。其严峻性在于：科学理性、工具理性、理性越界已经对人的知性、慧性、悟性、灵性发展造成一种“器压人伦”的碾压。人文理性、道德理性、文明理性受到强烈冲击，工具的妖魔化、科技的肆虐性在肆无忌惮地侵蚀、掠夺、削弱人的自信心。人类若不能跨越这一历史性的栏杆，便可能沦为技术系统的附庸。

人类只有跨越这一栏杆，才能步入科学理性、宗教理性、人文理性三者和谐相处、共济互生的芳草地。科学理性求真，宗教理性求圣，人文理性求善美。三者不是彼此取消，而是相互制衡、相互补充。中国文学应在其中发挥经验理性独特作用：以审美方式呈现科学伦理、信仰超越与人文关怀的交织，以整体论美学观的叙事探索技术时代新道德、新文明、新秩序建立的可能。

未来中国文学对世界文学的贡献，关键在于理论创新、社会实践与文学创作的三位一体。

理论上，要提出“艺术审美的道德判断”，“整体论新道德美学观”，“三重文明新叠合”，“小麦种籽般的伦理”等新命题，形成具有中国根基、世界视野、人类关怀的理论话语。

实践上，文学不能封闭于书斋，而应介入生态保护、科技伦理、社区重建、跨文明对话、代际记忆与公共精神建构。道德判断自身的完善和健全必须在社会实践中检验、修正与升华。

创作上，中国作家应创造新人物、新叙事、新意境、新语言，书写农耕记忆与数字生存的交汇，书写人工智能时代的人性挣扎，书写人与自然、人与技术、人与他者、人与自我的新关系。唯有如此，中国文学才能沿着艺术审美的道德判断，为人类世界文学贡献一种既古老又新生、既中国又人类、既审美又伦理的精神力量。

作家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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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智奇，陕西武功人。研究员，文学硕士、著名文艺评论家，陕西省作家协会理论批评委员会委员、陕西省国学研究会副主席、陕西省国学研究会学术委员会主任、《文艺轻刊》总顾问，曾任陕西省文学院院长、《延河》杂志主编。有文艺理论研究批评专著《整体论美学观纲要》《中国铜镜美学发展史》《文学审美的艺术追求》等九部，两部散文集，在全国50多家报刊发表500多篇论文、评论文章，多次获奖，有小说、诗歌、电视连续剧、翻译小说公开发表，曾代表中国作家协会接待外国作家代表团多次，2011年代表中国作家出访美国，在洛杉矶发表专题讲演(后在美国和中国报刊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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