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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献平:锈铁丨天涯·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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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有际,思无涯。

《天涯》2026年第5期


点击封面,马上下单本期《天涯》

散文

《天涯》2026年第5期

编者按

高考落榜后,“我”和张安信成为挚友。张安信头脑灵活,经营代销店一度风光,后私贩香烟遭查扣,生意惨败、婚约告吹。此后他命运跌宕,卷入流言纠葛,几番起落,众叛亲离,晚年身患食道癌离世。临终前他留下书信,向“我”剖白内心的委屈与悔恨……

在杨献平的《锈铁》这篇散文中,我们读到了张安信起伏悲剧的一生。杨献平 写出了乡土流言、人情桎梏对人的裹挟,也在字里行间关怀着在世俗与命运中的浮浮沉沉的小人物。

今天,我们全文推送杨献平原发于《天涯》2026年第5期的散文《锈铁》。

锈铁

杨献平

那排青石房子还在,看起来还有人住,只是不见人迹,房子摇摇欲坠。每次路过,我都忍不住看一眼,院落窄小,几棵梧桐树硕大无比,遮住房顶,也遮住了院子,还有院子下面那一座不知谁家先祖的坟墓。老坟和院子之间的斜坡上,依旧扔着一只旧了的铁皮水桶,一部分被土埋住了,更多的部分被新生的荒草围困,但还可以看到上面那一层厚厚的红锈。

他叫张安信,兄妹七个,三个哥哥,三个姐姐,他是最小的。有一次,我们村的孩子和他们村的孩子打架,原因是从大人们嘴里得知,张家村人不讲道理,占了我们村的荒坡,整成了宅基地不说,还一个个地闹到乡政府,在领导面前倒打一耙。

又是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双方约好,在两村之间的一面土坡上一决胜负,我们要坚决打掉对方嚣张的气焰。在众多孩子当中,我比较瘦弱,个子也不高,唯一的优点就是善于团结同村的其他伙伴,也很讲义气。交战开始,双方先使用土坷垃往来投掷,类似古代两军开战时候的弓弩箭矢。飞旋不停的土块和石块在空中弧线丰满,不停地砸向大地,发出噗噗的闷响。有人被砸中了,其他人就有点害怕,但事先约好,谁后退和中途脱离,全村少年都不再理他,更不和他一起上学一起玩,哪怕被外村的那些“敌人”打得哭爹叫娘喊姥姥,其他人也不再为他复仇。

双方人马相互挑衅,先是隔空叫骂,然后以飞石、土块攻击,打到酣畅处,双方呼喊着冲下月光泼洒的山坡,在马路上捉对厮杀,拳打脚踢是主要的战斗模式。一时间,哎呀声四起,喊爹叫娘声此起彼伏。附近林中眠鸟受到惊吓,不停地仓皇叫喊;连圈里的牛、马、驴也躁动不安,嗷嗷乱叫。在双方进行的大规模混战中,大部分人都捉对厮杀,在朦胧的月光与飞扬的尘土之中,我将对方一个人打倒在地,还在他背上狠狠踢了几脚,然后以最快的速度逃离。正在此时,领头的敲响破锅和铝盆,当当的响声,在渐次深入的月夜之中,显得格外清脆。

我们都明白,这是鸣金收兵的信号。

次日一大早,我正要跨进教室的门,忽然后背一阵剧痛,我哎呀一声,张嘴正要大骂是哪个大坏蛋偷袭我!回头一看,竟然是张安信。这小子不高,但很壮实,头发油亮,肤色白皙,一双厚嘴唇也红艳艳的,好像女子。他和我不是一个班,平时只是偶尔打个照面,相互之间只是面熟而已。

“你为啥打我?”我怒气冲冲地问。

张安信脸色潮红,眼里有愤怒也有惶恐。手里握着一根去掉了叶子的荆条子。这荆条子是我们南太行山区常见的一种灌木,名叫黄荆,春天时抽条,到秋后可以有筷子粗,每根有一点五米或更长。折断,捋掉叶子,用来打人,和皮鞭的力度几无差别。

没等张安信说出理由,我就冲了上去,和他厮打起来。

我做梦也没想到,高考落榜之后,我居然和张安信成为最要好的朋友。有一天夜里,我俩坐在小凳子上,胡吹乱侃的时候,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情。张安信嘿嘿笑着说:“那时候咱们两个村子之间的孩子们经常打架,好像也是一个月明星稀、尘土乱飞的夜晚,我被你打倒在地,后背上还挨了几脚。疼了一晚上,哎哎呀呀叫得俺爹俺娘都不能睡,俺爹给了俺一大盒饼干,俺都吃完了,也还没顶住那种钻心的疼,这才决定报复你。”

说完,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又哈哈大笑。临了,张安信又说:“古人所说的相逢一笑泯恩仇,大致就是咱俩这个样子吧。”

我看着他说:“真英雄不记仇,这不,咱俩又成了好哥们了嘛!”

张安信也笑着说:“所以啊,这世上从来没有绝对的朋友,也没有绝对的敌人。”

张安信说的这句话,完全和他的年龄不匹配。我听了之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也笑呵呵地说,你这话说得太有道理了。

张安信的学习成绩比我还要差,我呢,好歹从没留过级,每门功课最低也都没低于30分,他每次考试,各科成绩都是囫囵大零蛋。再后来,他突然就辍学了,除了学习成绩不好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母亲突然去世了。但最大的原因,是父亲让他接替自己成为代销店的售货员。张安信年纪虽小,但嘴巴能说会道,头脑灵活,算盘也打得丝毫不差。再加上他去县城多,见得稀罕事儿多,第一个在村里用上了洗面奶、定型膏,把头发弄得纹丝不乱,一张脸比擦了脂粉的闺女的还白净。

正在这时候,村里有人开了小商店,而且不止一家。这一下,代销店的垄断地位被打破,人们都看谁家卖得便宜,再看关系的亲疏和为人处世的好坏。张安信当然深谙其道,他货卖得便宜,又很会说话,村人还是喜欢到他那里买东西。

正在张安信生意风生水起的时候,又一个夹枪带棒的秋天重返人间,浆果和庄稼让村庄满是美好的味道。张安信头脑灵活,小生意做得越来越好,为了自己方便,他贷款买了一辆崭新三轮车,突突地开回来那一刻,村庄一阵躁动,然后是此起彼伏的赞扬和羡慕的啧啧声。

我母亲不止一次对我说:“你看看人家张安信,多能干,才二十岁出头,说话嘴上好像抹了蜜,开着代销店,一年年地挣不少钱。你要是能有人家那半点能耐,俺也就啥也不用愁了。”

进入冬天,大雪就开始漫天飞舞了。寒假的时候,我回到村庄第一天,就听人说,邻村一户家境相当不错的人家主动找到张安信,把自己唯一的闺女许配给了他。

在我们南太行乡村,各村之间的婚配问题,从来只有男求女,郎情妾意,至于女求男的金玉良缘,那是可遇不可求的人生第一美事。女方的父亲是民办老师,母亲是农民。这没有什么稀奇,但令人内心肃然而又敬畏的是,女方的舅舅是本乡乡长。如此的家境,也不知道他们张家哪辈子烧了高香了!

“谁知道人家哪辈子烧了高香呢?”

躺在黑暗无边的床上,躁动的老鼠们不解我心,吱吱吱地没完没了叫,甚至把我的被子当成它们跑马射箭的疆场。少年的生活是枯燥的,一如彼时的北方乡村。次年六月,我高考落榜,灰头土脸之际,心里也隐约觉得,世上总有活人之路,不一定非要在上大学这棵大树上吊死。可能因为有了这个想法,相对于那些始终自信满满的同学,我的苦闷、失落和痛苦似乎要少一些,因为我从一开始就对考上大学不抱任何希望。我也坚信,除了上大学跳出农门这条道路,人生肯定还有很多路可以走。

就在这一年秋天往冬天迈进的时候,带着对张安信崇拜之心和满腔的迷茫,我和张安信成为好朋友。也不知道咋回事,用鬼使神差来形容这种情况可能最恰当。这一年冬天的一个北风刮骨的夜里,张安信到了我们家,对我父母说,他做生意缺个帮手,觉得我比较合适。

我母亲瞪大眼睛,不相信地盯着张安信的脸看了好一阵子,然后才说:“安信,你说的是真的还是玩笑话?”张安信点了一根香烟,又扔给我父亲一根,点着之后,吐了一口烟雾,才笑着说:“婶子,我张安信啥时候哄骗过人?”

我母亲赶紧笑着说:“这敢情好。”然后转身看着我说:“献平,以后你跟着安信好好学学,千万别偷懒,有一份力,还得尽十分的心啊!”

张安信笑了笑,说:“当然了,到啥时候都不能白用人,一个月1600块钱。以后挣得多了,再加。”

这是一桩美事,我父母当然求之不得,我自然也欣喜若狂。

平时不多说话的父亲也咧嘴笑着说:“哎呀,这是好事,挣到钱了,还愁啥房子、老婆?只要有了钱,谁家的闺女都抢着往家里跑!”

第二天一大早,张安信就让我跟着他去县城进货,他开着新买的三轮车,突突地奔行在砂石公路上,我坐在后面,颠颠簸簸。到县城里,张安信并不急着去批发市场,而是带着我先下馆子,要了两个菜,还有两瓶啤酒。吃饱喝足,我以为要去搬货了,他却慢条斯理地说:“先不着急。”说着话,抬脚就进了一家理发店,让一个漂亮的女子给他修头发的边角,做完了这些,他才带着我去批发市场挑货拣货,讲价钱,装车。

两年多时间,张安信带着我,几乎一个星期去一次县城,我觉得这样的日子过起来真是惬意,有吃有玩有看的,还特别轻松。相对于春天、秋天和冬天,我特别喜欢城市的夏天,不仅商品琳琅满目,人也特别多。

我不由得发出喟叹,哎呀呀,这城市就是好得很啊,好得人找不到自己,也好得天地为之失色。我站在商场大门口,商场里的录音机把歌唱得云彩都晃悠,从内心发出惊叹,看着繁华的街道,满心惊奇。张安信鄙夷地说:“哎呀,瞧你这个样子,别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个土包子。只要你有大把大把的钱,就不用傻呆呆地看着那么多花枝招展的人流口水了。”

叶子黄得满山生辉,可心还没来得及疼,大地就干净起来了。北风渐紧的时候,张安信和我又去了县城,几乎没作停留,拉了一三轮车各类香烟,直接从邢台县路罗镇以西的白岸岭盘山向上,下午到了山西省左权县拐儿镇的天门村。在此之前,张安信早就对我说:山西那边的香烟比咱们河北要贵得多,一盒二十块钱的香烟,到山西可以卖到二十三到二十四块钱。一箱子一百条,一车拉二十箱,一下子就可以赚到几千块,要比在本村做生意强很多,一个月跑一次,一年下来也能挣十几万。

我也知道香烟由国家专卖,不允许私人经营,但我相信张安信肯定有办法。在我的心目中,这世上似乎没有张安信不明白和搞不成的事儿。

天门村就在邢台通往阳泉的公路边,也在太行山中,前后都是悬崖高耸的大山,中间是一道充满乱石的河滩。这里是一个较为穷困的村子。张安信说:“即使他一家代销店没法子一次性拿掉这些货,哪怕卖掉一箱子都是赚的,然后再找其他村子的小卖部和商店,即使用三天时间销完,也是很不错的了。”

我诺诺地点头。

店主是一个憨憨的中年男人,眉毛粗,个子稍矮,说话做事有板有眼的样子。双方商议了一番,那人决定以每包二十二块五毛的价格购买两箱子。张安信很高兴,立马成交。随即把香烟卸下来,搬到那人的小卖部里。

可就在张安信和我都带着一脸笑意启动三轮车,准备赶往下一个村子的时候,一辆红色摩托车尘土狼烟地奔到近前,两个穿税务制服的人,不由分说,就要扣货。

张安信也不着急,把其中一个管事的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话。他原想,这样的方法一定会奏效,谁知,他的意思还没完全表达清楚,那人忽然就大声说:“这个绝对不行,必须按照规定办。”说着话,就转过身,冲另一个同事说:“他们这是私自贩卖香烟,把烟全部扣下,人和车可以放走!”

张安信慌了。我也跟着着急。一车香烟,合起来三万多块钱,即使把张安信的代销店卖掉,估计也不值这个数。况且,进货的钱还是张安信找乡信用社贷出来的,在这里全军覆没的话,就把张安信打回原形,还要再压一块巨石。

但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围拢的人只是抱着手臂看热闹,其中一个,脸上飞扬着诡异和幸灾乐祸,不住地嘿嘿笑。我蓦然想到,应该是这个身材瘦长、留着一头卷发的年轻男人告的密,税务分局在十多里外的拐儿镇,要不是这村里有人举报,税务人员是断不会再立即出现的。

即使知道了又有什么用?我和张安信眼睁睁地看着税务人员把香烟卸下,又租了那个告密的人的三轮车,打着火,突突地越过全是鹅卵石的大河滩,攀上一条小路,上到了车辆不怎么多的省道上,嘎吱一声换了一个挡位,突突地奔远了。

张安信点了一根香烟,看着西边山顶上的落日,狠狠吸了一口,甩掉烟蒂,恶狠狠地说:“咱们走。”说着话,跨上三轮车,打着火,开起来,突突地出了村子之后,张安信大声说:“幸亏咱们还卖了两箱子,否则亏得更多更惨了!”

我愤怒大声说:“就是刚才那家伙告的密,要是有机会逮住他,不弄他个半死,也要卸他一条腿!”

我俩义愤填膺,行驶到下庄村,忽然听到有人大声喊着让我们停车,张安信一看,是车管所的人,心里一急,加大油门,又换挡,飞快向前冲去。直到这时候,张安信才忽然想到,三轮车还没办牌照,抓住扣车不说,还得交一大笔罚款,不如逃跑划算。以他当时的判断,车管所的人又没有小车,那破摩托未必就能跑过崭新的三轮车。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当我们的三轮车奔到村中心的一座桥上时,对面也驶来一辆装满河沙的大卡车。桥面窄,三轮车速度又快,行驶到桥中间,卡车虽然过去了,可三轮车挂在了栏杆上,一个侧翻,就把我和张安信甩在了马路上。

张安信肩膀和腿部受了点轻伤,我的腿和胳膊也擦破了皮。一个男的骑着摩托车冲到近前,满脸青筋,张口就骂:“狗崽子,跑啥跑?这不还不是让俺逮住了!”

于是,三轮车也被车管所扣押了。

我看看张安信,张安信看看我,一脸苦笑,两人坐在已经转冷的西风中吸了十几根香烟之后,张安信说:“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咱先吃饭、睡好觉再说。”他起身,带着我走进路边的一家小饭店。

山西左权东部乡村,与河北沙河、邢台、涉县、武安等地接壤,乡民之间不是沾亲带故就是你来我往,早些年间,不少河北人迁徙到山西左权这一带,至今还和河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吃饭的时候,张安信与店主使劲套近乎。他心想,店主是本地人,可能跟当地的车管所、税务所的都比较熟悉,如果关系比较好的话,也可以托他们从中斡旋,尽量少掏一些钱,把车和货拿回来。

可人生地不熟,当地人也不敢轻易相信萍水相逢的外地人,即使和车管所、税务所的人很熟悉,哪怕是有亲戚关系,为了不招惹是非,那几个店老板也没有答应张安信的要求。所幸的是,我们俩天天去这两个单位软磨硬泡,交了罚款,三轮车算是要回来了,香烟却一直没有拿回来。

几天后,张安信去拐儿镇税务所,请求把香烟还给他。

工作人员说:“都充公了。这是国家规定,谁也没办法。”

张安信近乎哀求说:“能不能给俺点本钱?”

工作人员又说:“这不是我们说了算的,这是国家的明文规定,谁也没办法。”

张安信苦笑了一下,拉了拉那人的胳膊,小声说:“你把货给俺的话,俺给你一万块!”那人触电一样,噢了一声,急忙撤身,连连摆手说:“这……这更不行!”张安信看看我,我也看看他,两个人几乎同时叹了一口气,低下脑袋,转身,拖着沮丧的脚步,蹒跚地出了税务所的门。

春节前几天,一场大雪下得肆无忌惮,满天地的白,掩住了枯败的山村。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却听说,人家确实退掉了和张安信的婚事。与此同时,父母让我去验兵,没想到还验上了。离开家乡的时候,张安信还来我家坐了一会儿。我也劝他说:“你也当兵去吧。”张安信苦笑说:“怎么可能,我想去,信用社也不让啊!”说完,又点了一根香烟,站起身来,踩着干硬的积雪,朝他们村子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我也有点伤感,心里想,自己就要去当兵了,不管张安信现在的人生境遇有多糟糕,但人和人之间的情义总是在的。想到这里,我又起床,从窗户看到,雪把黑夜映成了黎明,夜枭的叫声在空空的山沟回荡,风如刀子一样刮着脸和脖子。

代销店凋零后,张安信也搬到了他爹娘留给他的那排青石房屋中居住了,有点腐朽的木板门吱呀而开,张安信嘴里叼着一根香烟,看到我,咧嘴笑着说:“嗯,我就知道你会来!”说着话,把我让进屋里。屋里除了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木桌、几张破旧的挂满陈年灰尘的年画以外,还有一只烧得通红、上面遗留着方便面条状灰烬的电炉子。刚坐下,张安信拿出一瓶白酒,倒了两杯,又找了一把生花生和几个已经长了芽子的小土豆,放在电炉子上。我拍了拍张安信的肩膀,他抬头看着我的脸,笑了一下。

说到他曾经的未婚妻,张安信叹息一声,低着头喃喃说:“人家肯定会给我退婚的,不过,我也能理解她和她的家人,谁愿意把自己的闺女往火坑里推呢?俺这样的情况,即使人家愿意和我同甘共苦,俺也不忍心。”

听张安信这样说,眼中他的形象变得有些高大。我知道,在我们南太行乡村,因为婚姻成败之事反目成仇、大打出手的比比皆是,心怀怨恨、暗中报复的也不在少数,张安信能够这样想,已经很难得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这事儿你想得对,做得更对。男人可以受穷,但不能把自己的苦难强加给其他人。”

两年后,我再次回家探亲,照例去找张安信玩儿。到了他家,却没人,一把铁锁挂在裂开的两扇门板之间,门前的荒草长一人多高,枯枝败叶都堆到了门槛上,门楣上也结着好大一张蛛网。他的邻居认出了我,说张安信出去打工了,这时候大致在武安活水那一带给人家盖房子当小工。

转身离开的时候,我又看到了那只浑身红锈的铁桶,不由得怔了一下。心想,这只烂铁桶多少年了,怎么还扔在这里,张安信咋不把这堆垃圾清理走呢?

再到几个同学家,闲聊的时候,又说起张安信,他们都用戏谑的表情说:“咳,那个人不是个东西!”语气都很鄙视和愤懑。我问:“张安信咋了呢?”那位同学说:“张安信真是太差劲了,居然和自己的亲嫂子搞在了一起。”

我大吃一惊!

张安信的亲嫂子我也认识,年长他七八岁的样子,嫁给了他二哥。他二哥看起来憨憨的,无论和谁都不多说话,很早的时候,就在一家煤矿当工人,一年里也难得回来几次,即使回来了,也很少和村人走动。他二嫂在村子里种地,带孩子,因为性格乖张,经常跟人吵架,也是一个厉害角色。那位同学还说,张安信那二嫂也不是个好东西,跟过的男人不止一个,这些事儿他二哥也都知道,那夫妻俩结婚的头几年还经常闹矛盾、吵架干仗的,再后来,他二哥就很少回家来,两口子自然也很少再吵架。

还有个同学说,他二哥其实也知道兄弟和自己老婆的龌龊事,但没办法。那女的太霸道了!

张安信怎么成这个样子了呢?家人和亲戚都劝我说,千万不要再和张安信混了。村里人对这一类人向来深恶痛绝,即使自己做得比这样的人更差,也瞧不起对方。我嗯嗯地答应,可每次路过张安信的房子时,还是忍不住看几眼,倘若张安信在家,我的脚步就一定会不听使唤,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去。

我也听说,张安信曾经的未婚妻和他退婚之后,嫁到了二十里外的一个村子,先后生了两个孩子。可天有不测风云,她丈夫在距离不远的一座铁矿打工,可能也禁不住诱惑,和一个四川籍的舞女好上了,开始还偷偷摸摸,后来胆子大了,竟然直接把那个女的带回家。她发怒、吵闹,丈夫不仅不收敛,而且多次对她大打出手。实在没办法,两人就离了婚。

几年后,我也有了妻子和儿子。再次回到故乡南太行乡村,却又听说,就在几个月前,张安信也结婚了,媳妇是贵州人。人还说,那女的长得相当不错,脸蛋很白,腰肢也很细。而且,还挺勤快,天不亮就下地干活了,跟张安信还挺好。

这番话又激发了我想去看看张安信的兴趣。

吃过早饭,我趁去砾岩村背日用品的时机,顺便拐到他家。人都说,人间的日子就是要两个人过的,果不然,有了老婆,一切就都不一样了,以前那种说不出的荒芜、苍凉一下子无影无踪,尽管简陋,但烟火气足以使得荒芜的山洞成为人间福地。到院子里,从前茂密的荒草早就不见了,虽然有一些落叶,可院子是光滑的,人的双脚一步步行走,使得原先荒凉冷清的院子和房子显示出了一种勃勃生机。

正要喊张安信名字的时候,那只红锈厚重的铁桶又跳进了眼睛,我“咦”了一声,有点莫名的感觉。

我喊了一声张安信的名字,没人应,又喊,还是没人应。上到门槛上,探着脑袋朝里面打探,屋里很黑,还有一股浓烈的腐朽味道,再一看,好像没有人,我又连续喊了几声,一个头发蓬乱的女人从里屋蹒跚而出,站在屋地上,眼神迷茫地看着我,一句话不说。

我问她:“张安信在不在?”她冲我摇了摇头。

出了张安信家的院子,我心想,对于张安信来说,这样其实也不错,只要人好,愿意和他在一起生活,就是最好的事,以后,他们俩再生个孩子,生活虽然苦点,也算正常的人生。再说,人的命运,诸如浮沉起落、贫富荣辱之类的,任谁也说不定,说不定几年后,张安信东山再起,可能还是一个响当当的人物。

可等我再次回家,却听一个与我关系好的同学说,去年秋天时候,张安信和他的贵州媳妇生了一个孩子,这本是一件很欢喜的事,可那孩子还不满三个月,就莫名其妙地死了。村里有人说,那个孩子,可能是被人故意捂死的!没想到我们村里还有这样心狠手辣的人。我当即不假思索地说,那咋不报案呢?村人说,咱们这里的人哪有那么高的觉悟哩?即使有,谁也不敢啊,都是乡里乡亲的,要是真把谁抓了,那两家就成世仇了!再说,咱们这里,不管啥样的事儿,从来就是民不告官不究!

我瞪大眼睛,感到了一种无可形容的悲怆。正在沉默,我的这位同学冷笑了一声,满是痛恨地说,关于张安信的事儿,更精彩的在后头。我忙问:“啥精彩的?”这位同学呵呵笑了一声又说道:“你知道不,那女的挺喜欢张安信的,即使孩子死了,人家还想跟张安信过日子。张安信也想,可他嫂子不让啊,带着几个人,薅着人家头发,从床上拽到院子里,又抬起来扔到三轮车上,开到咱们村后面的马路边,像扔麻袋一样把人扔下去不说,几个人在人家身上乱跺了一阵子,要那女的该去哪去哪,再敢回来就把人家打死!”

再后来,张安信又从村里消失了,与此同时,他亲嫂子也不见了人影。开始,人们都以为他们两个私奔到别的地方你恩我爱,过神仙眷侣的美好日子了,可没过多少天,咱村里有人说在县城里看到了他们俩,好像租了几间房子,蒸馒头、炸油条,生意看起来还不错。我叹息,兀自想了很久,也没想通张安信和他二嫂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这个疑问一直困扰着我。当然,无论张安信咋样,都和我没关系。人一旦成年,人生的一笔一画都是自己的了。几天后,我和弟弟一起到县城买水泵。中午吃饭时候,隔着人声嘈杂的玻璃窗,看到街对面一个人影,很熟悉的样子。弟弟嘴里嚼着一块肉,斜瞄了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那人就是张安信。”

我起身跑出门,喊了一声张安信的名字。

张安信原地站住,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向前走,而且很快。

我又喊了一声张安信的名字。

张安信的脚步迟疑了一下,又加快脚步,消失在一排硕大的法桐树和乱七八糟停放的摩托车、电动车当中。

站在原地,我嘴巴张了张,看着早已不见的张安信,不由得叹息了一声。弟弟说:“他这时候哪还有脸跟你说话哩?”我苦笑了一下,对弟弟说:“他一定有自己的苦衷吧。”弟弟又哼了一声,鄙夷地说:“这种东西还能有啥苦衷?”

我拍了一下弟弟的肩膀,对他说:“从前的张安信不是个坏人,现在咋就变了呢?”关于他的很多事儿,我都是从别人那儿听说的,这次好不容易遇到了,想和他聊聊,没想到,他居然不想再见到我了。

又到了一年春节,我带着妻儿回乡过年。聊天时,父母和弟弟都语气坚定地劝我说:“这一回,你可再不要去看那个张安信了,那人早就不是个东西了!”我叹了一口气,有点理解地说:“这老一辈的人不是说过嘛,这老天生人,就是各个不同的,世界上那么多人,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也是正常的事儿,张安信到今天的地步,估计也是被逼无奈,没有其他路子可以走的结果,他自己倒未必愿意这么活上一辈子。”

弟弟鄙夷地喷了一声,说:“哥,俺不哄你,那张安信真不是东西,这不,他把人家那个女的赶走以后,这家伙不是和他二嫂去了县城卖馒头嘛,过了几个月,张安信自己偷摸着跑掉了,也不知道去哪了,他二嫂就像疯了一样四处乱找,生意也不做了,馒头、小菜和包子也不卖了,他二嫂的兄弟、妹妹听到消息,也都帮忙去找。他们一家人前前后后找了差不多半年,终于在邻县一个偏僻的村子里找到了张安信,据说他和另一个女的生活在一起。他二嫂和她家人不由分说,又把张安信给抢了回来。”

听了弟弟的讲述,我目瞪口呆,脑袋瞬间一阵眩晕。

我这才说:“这简直不是人了,我再也不去看他了!”

我蓦然觉得,我之前认识的那个张安信或许真的死了,现在的张安信,可能是另一个人。此后,尽管我每年都要回老家几次,但也没再去那座老房子里看望过张安信,即使同学聚会,和家人闲聊的时候,也不再主动提及张安信和他二嫂的事儿。

2025年岁末,母亲再次到我工作的城市小住,闲聊的时候,偶尔也会提及张安信。母亲说:“你当兵之前和张安信关系最好,可那人变得已经……”

我也叹息说:“真没想到,这张安信会变成这个样子!”

母亲说:“要说起来,可能还不怪他,是他二嫂那人不是东西!”

春天的时候,弟弟来电话问母亲啥时候回老家,说了一会儿,就要挂断的时候,弟弟突然冷淡地说:“张安信死了!”那语气,好像在说一个令人拍手称快的大好事儿!母亲惊讶了一声,问弟弟:“咋回事呢?”

弟弟说:“生病了,好像是食道癌。这不,前几天刚埋了!”母亲又问弟弟:“那他二嫂不是也得了癌症吗?”

弟弟说:“人家做了手术,大致没啥问题,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只是牙都掉光了,头发也快没了。”母亲叹息一声说:“这人啊!”我在旁边听到这些话,觉得一股莫名的悲伤,在心底如锈迹斑斑的废钢丝一样不住盘绕和收紧。

再一年春节,我和妻儿又回到老家。第二天上午十点多,阳光犹如春天,我带着孩子在院子里正玩得开心,一个比我儿子小二三岁的男孩子,带着一头汗水和一张红扑扑的小脸蛋,从我家侧面的小路上径直走过来,走到我跟前,喘着粗气说:“喂,你就是杨献平吧?”我嗯了一声,正要问他啥事儿。那男孩说:“这有一封信,俺娘让我交给你。”说完,就把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递到我手上,转身就跑走了。

我心想:这个年代,谁还写信呢?再说,我在家里,有啥事,当面说不是更好吗?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纸,而且是从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

那字迹我似乎很熟悉,第一个想到的人是张安信,又觉得这不可能,因为张安信去年已经去世了。

但那封信的确是张安信写给我的。他说:“献平,很多时候很多话很难说,有些事说出来旁人也不信。但我还是要给你说几句。你是我在村里,甚至这辈子最要好的朋友了,小时候打架,最快乐的就是咱俩一起跑山西的那些时间。后来你当兵去了。我就成了这样子。对于贵州的小敏,我心里最亏欠,也罪该万死!俺那个二嫂吧,别人都说我和她咋样咋样,其实真还不是那回事。俺二哥人实在。二嫂那个人,对我也是真心的。别人说这样那样,俺也分别给他们解释过,可都没啥用。再后来,俺也就不解释了。俺也知道,你是一个会写文章的人。有些话说给你,你可能会理解俺。尽管这可能也不太现实,可俺觉得,这辈子能说话的人,也就是你了。本来想说好多,可又觉得,说多了,也没用。不管咋样活,人都是一辈子。过去就过去了。要是再活上一回,俺绝对不这样,肯定跑得远远的,这地方,这地方任何人,俺都不挂想。”

读到这里,我竟然没哭,反而觉得有点发冷。

最后,张安信又写道:“整个世界都可能是空的,假的。这么多年了,俺就像做了一个长得没边儿的梦。就此打住,也永不再见了。”

落款是:安信,2023年8月7日凌晨5点。

弟弟说:“刚才那孩子,是张安信的侄子,也就是他二哥二嫂的孩子,叫张煜。”

我哦了一声,抬起脸,脑子里也浮现出一个长相白净的男人模样,左手手指里夹着一根香烟,站在那座荒草丛生的老房子门前台阶上,依旧笑眯眯地看着我,只是在他身后,那只铁皮水桶上结的红锈更多更厚了,还有一些氧化了,呈浓黄色,看起来很脏,其他部位也多了几个大小不一的窟窿,有的像是石头砸的,有的像是剪刀剪的,就那么破烂不堪地躺在时间里。

Frontiers


杨献平

杨献平,作家,现居成都。主要著作有《生死故乡》《中年纪》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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