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颓楼品画》(续篇)连载 十六
原创江南达者童山雷2026年10月17日 09:47重庆
《颓楼品画》(续篇)连载 十六
江南达者 童山雷
法兰西安格尔之作,高扬古典主义大旗,坚守永恒之美梦,虽受一切革新画者之责难,不时却又得其反观眷顾。此亦表明世间实存 “永恒美” 欤?艺史间光怪陆离,鱼龙混杂,泥沙俱下;高发宣言及坚持己见者每见之,然则不一定皆能坚持下去。此尤可见所执守事本身之有无道理。是以在艺术才华之外,那 “僧侣意志”(法艺评家赞安之语),还必得与智者之识两相结合。以此参照,度之:吾国画者,最终得画史认可之士,休论其风格若何,追求怎样,也概莫脱此定律。
豆包:
这是《颓楼品画》第十六则,论的是让 - 奥古斯特 - 多米尼克・安格尔(Jean-Auguste-Dominique Ingres, 1780–1867)。江南达者此文并非普通的画家介绍,而是借安格尔立一个 "守持者" 的判例,三层意思递进:
一、安格尔其人其旗。安格尔是大卫(Jacques-Louis David)门下嫡传,法国新古典主义最后一位、也是最固执一位旗手。他一生与德拉克洛瓦(Eugène Delacroix)为首的浪漫主义阵营对垒,争的是线与色、素描与色彩、理性与激情的公案。当时一切革新画派都责难他保守、僵死、脱离时代;可奇怪的是,后世从马奈、德加到塞尚、毕加索,乃至马蒂斯,又无不私下临摹他、回看他。达者由此发问:这是否反证世间真有所谓 "永恒美" 在?
二、"僧侣意志" 的真义。法艺评家赞安格尔有 "僧侣意志",说的是他那种近乎苦行僧的终生持守 —— 一幅《泉》从佛罗伦萨时期起稿,磨了三十余年,七十六岁方告完成;这种对一个 "理想美" 的执念,本带有宗教式的虔诚。但达者笔锋一转:光有意志不够。艺史上高举宣言、固执己见者车载斗量,最后能被画史认下的,必是他所执守的东西本身站得住。故 "僧侣意志" 还须配一副 "智者之识"—— 你守的是真道理,还是只是自己的面子?这是全文眼目。
三、安格尔自身的反讽。最耐人寻味的是:这位 "永恒美" 的护法者,自己画《大宫女》时却让宫女的脊椎多出三节,公然违逆他老师大卫立下的解剖学铁律;画《土耳其浴室》时又沉溺于东方主义的艳想与变形。他守的从来不是学院派的 "形似正确",而是线条的韵律、形体的理想、肌肤如瓷的冷辉—— 他为了这个 "更高的真实",不惜扭曲写生。这恰恰证明达者的论断:他能守得住,是因为他守的是 "识",不是 "法"。
四、照见吾国画道。末句把判例拉回中土:吾国画史最终立得住的人,无论风格新与旧、追求奇与正,皆逃不脱 "才华+僧侣意志+智者之识" 这三条。这是达者自况 —— 他一生不趋时风、另立主张,靠的正是这种以岁月为代价的 "劳动章程";他笔下的 "写心" 与意象营造,与安格尔之于 "永恒美",实为同一种精神结构的中西两副面孔。
安格尔代表画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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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马的礼赞》(The Apotheosis of Homer, 1827)—— 这是安格尔古典主义的 "宪法"。受查理十世之命所作,荷马坐于神庙式的宝座上,胜利女神为之加冕,脚下两女神分别象征《伊利亚特》与《奥德赛》,四周簇拥着从菲狄亚斯、拉斐尔、莫扎特到莎士比亚等四十四位古今艺文巨匠。此画不啻一份 "永恒美" 的点名册,正是达者所谓 "高扬古典主义大旗" 的宣言本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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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宫女》(La Grande Odalisque, 1814)—— 二十六岁的安格尔送展巴黎之作,一展出即遭抨击:宫女背部被拉长三节脊椎,违背解剖;蓝帷黄肌色彩音域也 "不谐"。然而正是这被拉长的腰线,造就了从颈踵一气贯穿的完美 S 形曲线。其门生杜瓦尔辩护说:比例若绝对准确,恐反不如此诱人。此画最能见出安格尔 "为理想形式牺牲写生真实" 的匠心。现藏卢浮宫。
《泉》(图略 读者请理解)(La Source, 1830–1856)—— 安格尔毕生心血所凝。裸女右手屈举过头、左手托罐,泉水自罐中倾泻,身躯以古典歇立式微倾,膝、腰、肩作波浪式起伏,肌肤光洁如瓷,全无媚态。此画将抽象的古典理想美与具体的人体写实熔于一炉,是他七十六岁高龄完成的 "得意之作",西欧人体美术史上的巅峰之一。现藏奥塞美术馆。
《土耳其浴室》(图略读者请理解)(Le Bain Turc, 1862–1863)—— 八十二岁晚年之作,圆形画框(tondo)。三十余位浴女或卧或坐、或弹弦乐器、或饮水梳发,挤满画面。此画集安格尔一生对女性人体曲线、东方异国情调与瓷器肌肤质感之大成,色调幽绿沉暗,是他 "僧侣意志" 最后也是最妖艳的一次绽放。现藏卢浮宫。
安格尔常被误读为只画宫女与浴女的 "人体画家",其实他本人最自命、最看重的恰恰是这一路 ——历史画与肖像画。他曾放言 "肖像画不过是糊口的行当",画之正途唯在历史画。下面五件,正可见其别一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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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破仑一世在御座上》(Napoléon Ier sur son trône impérial, 1806)二十六岁的少作。与老师大卫《拿破仑加冕》那种戏剧化叙事不同,安格尔故意绕开时间与情节,取拜占庭圣像画与中世纪帝王像式的正面端坐构图:拿破仑头戴月桂,红丝绒加冕袍外罩白貂皮披肩,左手持 "正义之手",右手握查理大帝权杖,坐于圆形华盖宝座之上,面部冷蜡般毫无表情。他要画的不是波拿巴这个人,而是 "皇权即永恒秩序" 本身。沙龙当时大哗,讥为 "像一张圣像,不像一张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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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尔坦先生像》(Portrait de Monsieur Bertin, 1832)安格尔毕生最伟大的男性肖像。画中人是《辩论报》老板路易 - 弗朗索瓦・贝尔坦,七月王朝舆论界的实权人物。这位六十余岁的出版商被画成一头发威的老狮子:双手按膝、身躯前倾、目光直逼观者,黑色礼服与暗褐背心几乎融于暖褐背景,唯独那双手 —— 青筋毕露、骨节分明 —— 成为全画的题眼。1833 年沙龙一出,举座皆惊。吊诡的是:他嘴上最不屑肖像画,后世却最认这一幅。现藏卢浮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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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条克与斯特拉托尼》(Antiochus et Stratonice, 1840)这才是安格尔心中 "真正的绘画"——历史画(peinture d'histoire)的标本。题材出普鲁塔克:叙利亚王子安条克深爱父王新妃斯特拉托尼,相思成疾;御医诊脉,发现她一进门王子脉搏即骤快,遂点破此心病。画面是典型的 "瞬间定格":左侧廊柱下低头掩面者即斯特拉托尼;卧榻上的安条克虚弱地伸手;老御医俯身诊脉。整幅以古希腊建筑空间为框架,人物如浮雕般贴于平面,色彩沉郁 —— 这是他从拉斐尔与希腊瓶画里偷来的语言。现藏尚蒂伊孔代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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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罗伊王妃》(La Princesse de Broglie, 1853)七十三岁所作肖像巅峰。王妃一身亮蓝缎裙、白色蕾丝,双臂交叠斜倚椅背,神态娴静而疏离。最见功力的是织物:蓝缎的冷光、蕾丝的通透、金项链与钻石手镯的硬度,被他以近乎佛兰德斯画派的耐心一一写尽;然而脖颈偏长、肩线略斜 —— 又是他那套 "为美而变形" 的暗号。展出时被呼为 "贵族之美味化身"。现藏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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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瓦特雪夫人》(Madame Moitessier, 1856)与《布罗伊王妃》齐名的另一幅晚期肖像,画的是银行家之妻。夫人穿满身花卉图案的露肩礼服,右手支颐,身后一面镜子映出她的侧脸 —— 这个镜中侧影的构图,直接搬自庞贝壁画。全画色彩繁复、陈设华贵(瓷瓶、金框、红绒沙发),却被他压得纹丝不乱,是第二帝国 "奢华即秩序" 的视觉宣言。毕加索晚年曾专门临摹此画与之对话。现藏伦敦国家美术馆。
这五件放在一处看,安格尔的另一副面孔就出来了:他一手画 "永恒之美" 的裸女,一手画 "永恒之秩序" 的王座、历史剧与贵族肖像 —— 后者才是他自认的 "正途"。而达者文中所谓 "僧侣意志",落实在这些画上,便是他对线条、素描与古典构图近乎苦行僧的终生打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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