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他身后跟着十七个人，白宫办公厅主任查平、新闻秘书齐格勒、通讯和安保的技术人员，一应俱全。这支先遣组的任务名义上是为尼克松访华安排礼宾、安全、通讯这些技术细节，实际上黑格怀里揣着一份口信，要当面递给周恩来，再递到中南海。
黑格带来的口信并不长，核心意思分两层。第一层说，苏联正在企图继续包围中国，美国对此感到关切，愿意“抵消苏联对中国的威胁”，以“维护中国的独立及其生存能力”。第二层说，希望通过这次访问，加强尼克松总统“作为世界领袖的形象”。
两层意思拆开来看，单看字面都不算难听。苏联在中苏边境陈兵，美国说愿意帮忙，听起来像是递过来一根绳子。但问题出在措辞上。
翻译章含之在会谈现场把viability译成“生存能力”，周恩来坐在对面，皱了一下眉，没有当场说话。
更让中方不舒服的是“世界领袖”那四个字。尼克松想借这次访问给自己镀一层金，把北京当成舞台，把中美和解当成竞选连任的背景板。中方要的是平等谈判，不是给美国总统的竞选广告当布景。
黑格在技术谈判中的姿态也不低。讨论尼克松在华交通工具时，美方坚持总统要坐自己的“空军一号”和自带防弹车，安保人员也要用美方的。
中方的礼宾司长韩叙不紧不慢地把这些要求一条一条驳了回去，话说得很平：从北京到杭州到上海，必须坐中方提供的飞机，周恩来总理会与尼克松同机，座车和车上警卫由中方安排，这是主权问题。黑格在交通问题上没有占到便宜，那份额外的口信也没有收到预期的回响。
1月6日晚，周恩来再次见黑格。这一次周没有绕弯子，当面把viability这个词提了出来。黑格上一次用这个词，中方不能接受。中国不需要任何外人来关心自己的“生存能力”。
周恩来还把“世界领袖”那层意思一并顶了回去：一个人的形象取决于他自己的行动，不是靠别的国家来加强。黑格坐在对面，解释说自己是个军人，可能没有把尼克松的意思传达准确。
这番话传回中南海的时候，毛主席的反应比周恩来更直接。
毛主席听完汇报，没有在“生存能力”这个词上多做纠缠。他抓住了黑格口信里最根本的那层逻辑：美国觉得中国需要它来救，尼克松来了，是给中国面子，中国应该领情。毛主席不接受这个前提。
他的回应核心只有几句：包围中国，要他们来救我，那怎么了得；顶回去；无非尼克松不来，不来就不来，二十二年不来了，再等二十二年；尼克松不来，土克松、砖克松也会来。
“土克松、砖克松”这六个字，不是外交辞令，也不是事先准备好的台词。它把“尼克松”三个字拆开，用泥和砖替换了“尼”的谐音，说出来的意思很清楚：美国总统这个位置上坐着的人，不是不可替代的。
尼克松需要这次访问，不比中国需要它更少。他若因为口信被顶回去就不来了，那是他自己的选择，换一个人坐白宫，照样得面对同一个中国。
黑格带着这份答复离开了北京。他的先遣任务在技术上完成了，交通、通讯、安保的细节一项一项敲定，但在政治上，他带来的那份额外口信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1972年2月21日，尼克松的专机降落在北京。他走下舷梯，手先伸向周恩来。接下来的几天里，他见到了毛主席，同周恩来谈了台湾问题、印支问题和双边关系。2月28日，中美在上海发表了联合公报。
尼克松没有因为口信被顶回去而取消行程。黑格在1月的那场不愉快，没有变成访问的障碍，反而把中方在台湾问题和主权问题上的底线摆在了桌面上，让后来的会谈少了一层试探。
黑格本人后来的人生轨迹也值得一提。他在尼克松访华两年后离开了国家安全委员会，1973年出任陆军副参谋长，1974年退役。此后他先后在福特和里根两届政府中担任要职，1981年至1987年任里根政府的国务卿。2010年，黑格在巴尔的摩去世，终年85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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