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句官人娘子，谈一下宋代的称谓与风俗

翻开一部宋代的城市生活画卷，扑面而来的，不仅是瓦舍勾栏里的市井喧哗、茶烟酒肆里的活色生香，还有一声声熨帖人心的称呼。无论是“官人”“娘子”的夫妻互唤，还是“官家”“圣人”的宫阙尊称，宋人的称谓里，藏着一个时代的礼法、温情与烟火气。可以说，读懂了宋人的称谓，也就读懂了一半的宋朝。

一、深宫里的称谓：尊卑有序

宋代的宫廷称谓，与后世颇不相同，处处透着“雅”与“敬”。皇帝不常被唤作“万岁”——至少在宫人和朝臣口中，更习惯称作“官家”。南宋蔡绦《铁围山丛谈》记载：“国朝禁中称乘舆及后妃，多因唐人故事，谓至尊为官家，谓后为圣人，嫔妃为娘子。”皇帝是“官家”，皇后是“圣人”，嫔妃则称“娘子”。

“官家”二字，据说是取“三皇官天下，五帝家天下”之义，意谓皇帝以天下为家、以百官为臣，既含尊崇，又透着一份把江山社稷担于肩上的意味。民间百姓称皇帝为“官家”或“陛下”，敬而不远。皇后称“圣人”，与唐代所称“圣人”多指皇帝不同，是宋人独有的一路叫法。太后自称“老身”“老婆”，显得平易家常；朝中则称太后为“殿下”，若太后垂帘听政，有时也被尊为“陛下”。太子亦称“殿下”，亲王称“大王”，亲王的妻子称“夫人”，公主亦有种种尊称。

“官家”之称，其实由来已久。据清人赵翼《陔余丛考》考其本义，谓“官家”乃“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之省称，君临天下者以天下为家，故有此名。此说流传既广，姑存一说。无论如何，这一称呼比之“陛下”的庄重、“万岁”的威仪，多了一份“以天下为家”的担当，也带出宋人务实而温厚的性格底色。

这些称谓层层递进，如同一张看不见的礼法之网，把宫廷的尊卑秩序编织得井井有条。透过一声“官家”、一声“圣人”，我们仿佛能望见那重重宫阙里端严而井然的法度。

二、市井人间的称谓：夫妻与庶民

从深宫走向市井，称谓便多了几分烟火气与人情味。宋代夫妻之间的称呼，是称谓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妻子称丈夫，最流行的是“官人”与“郎君”；丈夫称妻子，则唤“娘子”。如今人们打趣新婚夫妻，还沿用“新郎官”“新娘子”的说法，其源头正在宋代。也正因如此，后世小说里那位“西门大官人”，一听便知是宋朝市井气十足的人物。

“官人”本义是“做官之人”，在宋代却逐渐泛化，成为对成年男子的尊称。走在大街上，唤一声“官人”，如同今日唤一声“先生”般客气。至于“客官”“相公”等，亦是市井间常见的敬称，融进了日常迎来送往的寒暄里。

走进大户人家的宅院，称谓又有讲究。仆人称呼男主人为“阿郎”，女主人为“娘子”，称呼主人的儿子为“郎君”，女儿为“小娘子”。若这家人丁兴旺，几位少爷小姐，便要在称谓前加上排行，比如“大郎君”“二郎君”“大娘子”“三娘子”。一声声称呼里，家族的亲疏长幼、主仆的尊卑主从，都清清楚楚地写在嘴上。

除却夫妻与主仆，市井间对四方来客也各有通称。摊贩招呼过路的男子，唤一声“客官”；店家见了年轻的书生，多称“相公”。对未婚的女子，则称“小娘子”；对年长的妇人，或称“婆子”“婆婆”。这些称呼看似琐屑，却把宋代市民社会的亲疏冷暖，勾勒得纤毫毕现。

三、家长里短的称谓：亲属之间

亲属称谓，是最贴近中国人血脉的称呼，宋代亦然，且颇具古风。宋人子女称父亲为“爹爹”，称母亲为“妈妈”，朴素而亲切；称祖父为“翁”“翁翁”“祖公”“太公”，称祖母为“婆”“婆婆”“娘娘”“祖婆”。这些称呼，如今仍活跃在许多地方的方言里，读来便觉温热。

岳婿之间，宋代普遍称岳父为“丈人”，称岳母为“丈母”，亦有“泰山”“冰翁”等雅称。有意思的是，宋宁宗对家中长辈的称呼，竟与民间颇为相通——他称曾祖母为“大妈妈”，称祖父为“大爹爹”，称父亲为“爷”。帝王家的骨肉亲情，透过这些家常称呼，反而显得格外温暖可亲。

当然，天南海北，称谓也各有差异。福建人称父亲为“郎罢”或“郎伯”，陕西人称父亲为“老子”，各有各的味道。这些或古雅或俚俗的叫法交织在一起，共同构成了宋代亲属称谓的万千气象。

值得一提的是，宋人称父亲为“爹爹”，称兄长则单用一个“哥”字，亲疏长幼，分得明白。逢年过节，一家老小团团围坐，长幼相唤，正是中国人最看重的天伦之乐。这些称谓里，流淌着千百年不变的血脉温情，也让我们与千年前的宋人，在一声称呼间瞬间相认。

四、官场与江湖的称谓：别号雅称

宋人还有一个雅好——给官位起别号。北宋的馆阁学士们，名号五花八门：龙图阁学士称“老龙”，直学士称“大龙”，待制称“小龙”，直龙图阁则称“假龙”。这些带着几分诙谐的称呼，既是对官职的戏谑，也是一种文人间的风雅。地方官也有专属叫法，知州别称“五马”，通判俗称“伴”……一时间，官场称谓如江湖切口，非通晓典故者不能会意。

透过这些别号，我们能看到宋代文人雅士在礼制之外自成一派的生活情趣。称谓在宋人那里，不仅是身份的标识，更成了一种可以玩味、可以谐谑的风雅游戏。

除却馆阁学士与地方官，宋代官场还有许多有趣的称呼。比如翰林学士号称“内翰”，知制诰掌草拟诏书，别称“掌诰”……这些名号，非腹笥广博者不能会意，听来便觉满口生香。官场上的你来我往、迎来送往，也因这一声声雅号，平添了几分谈笑风生的从容。

五、市井风俗：瓦舍勾栏里的众生相

说完了称谓，再看风俗。宋代的市井，最热闹的去处，莫过于瓦舍勾栏。瓦舍，又名瓦子、瓦肆，是城市的娱乐中心；勾栏，则是瓦舍中专供艺人演出、观众围观的场所。我们常说“勾栏瓦舍”，一个大的瓦舍里，往往设有多座勾栏，各有节目可看。《东京梦华录》记载，北宋汴京潘楼街一带，就有桑家瓦子、中瓦、里瓦等，盛况空前。

勾栏里上演的，是宋人日常的“追剧”——说书、唱曲、杂剧、杂技，乃至蹴鞠表演，应有尽有。瓦舍里还不止看戏：卖饮食的、售药材的、淘古玩字画的、剃头相面的、算卦问卜的，各行各业，一应俱全。可以说，瓦舍就是宋代城市的“文娱综合体”，也正是《清明上河图》里那一片熙熙攘攘市井生活最生动的注脚。

“瓦舍”之名，颇有些来头。孟元老引当时谚语说：“瓦舍者，谓其来时瓦合，去时瓦解之义，易聚易散也。”游人如织，聚散匆匆，恰似瓦合瓦散，故得其名。而勾栏之内，更是一方小小的舞台：说书人一拍醒木，便讲起三皇五帝、英雄儿女；唱曲人弦索轻拨，引来满座凝神；杂技艺人翻腾跳跃，惊险处赢得满堂彩声。宋朝的城市之夜，因瓦舍而格外生动。

图1　北宋张择端《清明上河图》局部（故宫博物院藏，描绘汴京市井繁华） 六、雅俗共赏的娱乐：蹴鞠与竞技

若要选一种宋代最风靡的全民运动，非蹴鞠莫属。宋太祖赵匡胤酷爱蹴鞠，据传他常与弟弟赵光义、大臣赵普等在宫中蹴鞠为乐，《宋太祖蹴鞠图》便描绘了这一幕。上行下效，蹴鞠热潮迅速席卷全国。

蹴鞠之戏，源远流长，先秦已有“蹋鞠”之说。唐以前的鞠，多以皮革缝制，内里充塞毛发等物，踢起来沉重不便；至宋代，鞠的工艺大为改进，不仅出现了以动物胞囊充气、外裹皮革的“气球”，还由八瓣演进为十二瓣，圆转如意，踢法也随之更加多样。文人有文人的章法，市井有市井的野趣，各有各的门道。

宋人还把蹴鞠发展成一项有组织、有规则的运动——出现了专门的民间社团“齐云社”（又称“圆社”），堪称世界上最早的“足球协会”；鞠的制作也愈发精良，从八瓣球演进为十二瓣，更圆更易踢。《东京梦华录》里写道：“举目则秋千巧笑，触处则蹴鞠疏狂。”就连传世的《清明上河图》上，也绘有蹴鞠的场景。南宋临安的瓦舍勾栏中，常有蹴鞠表演，甚至出现了专门的“角球店”；女子蹴鞠亦风行一时。至于相扑、武术等竞技，同样是市井百姓喜闻乐见的节目。可以说，宋人的娱乐世界，雅俗并举，热闹非凡。

图2　《宋太祖蹴鞠图》（宋人绘，后世有苏汉臣、钱选等摹本，现藏故宫博物院、上海博物馆等） 七、四时佳兴：节令与生活四艺

宋人的趣味，不止于热闹的市井，更有风雅的四时佳兴。每逢元宵，汴京城张灯结彩，通宵达旦。人们涌上街头赏灯猜谜，这“猜谜”在宋代有个风雅的名字——“商谜”。《东京梦华录》记载，当时有“毛详、霍伯丑”等擅商谜的艺人，聚众猜诗谜、字谜、社谜，鼓板相和，热闹而有雅趣。灯影人影交织，把元宵夜点染成一幅流动的画卷。

而在平常日子里，宋人更把生活过成了艺术。南宋吴自牧《梦粱录》写道：“烧香点茶，挂画插花，四般闲事，不宜累家。”焚香、点茶、挂画、插花，并称宋人“生活四艺”，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市井街坊，无不乐此不疲。

其中尤以点茶最富意趣。宋人饮茶，讲究“点茶”之法：先将茶饼炙烤、碾研、过罗成细腻茶末，再候汤、温盏、调膏，注入热水，以茶筅击拂，打出乳白色的汤沫。一时茶烟袅袅、汤花浮雪，满室清香。焚香一缕青烟，插花一案清芬，挂画一室丹青……凡此种种，让宋代在刀光与市声之外，多了一脉悠长的雅致。

风雅之外，还有一分争胜的兴致——斗茶。斗茶先斗汤色，以纯白为上，青白、灰白、黄白依次为下；再斗汤花，看水痕出现的早晚，以先出者为输。南宋斗茶之风尤盛，一时间茶烟袅袅、盏中浮雪，满堂高下立判，输赢之间却尽是雅趣。相传宋徽宗赵佶亦酷爱茶道，亲著《大观茶论》，品评点茶之法，可见此风浸润之深。

结语：称谓与风俗里的宋代精神

从深宫里的“官家”“圣人”，到市井中的“官人”“娘子”；从瓦舍勾栏的说书杂剧，到蹴鞠场上的疏狂身影；从元宵的灯谜，到书斋里的点茶焚香……宋代仿佛一位既入得庙堂、又混得市井的雅士，把礼法的秩序与生活的烟火，调和得恰到好处。那些称谓与风俗，看似琐碎，却正是两宋文化最鲜活的肌理，也是千百年后，我们依然会为之心动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