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孤老捡回饿昏的半大孩子，掏空积蓄供他念书，二十年后他做官回乡，跪在磨房门口

老辈人常说，救急不救穷。

桐木坡的周磨子，偏偏分不清这两样。

周磨子是磨豆腐的。一间土屋，一盘石磨。天不亮就起，磨到日头出来，挑着担子出门。

要说这周磨子，磨了三十多年豆腐。媳妇早年病没了，没留下一儿半女。他就一个人过。

那年秋里，周磨子赶集回来，天擦黑，落着冷雨。

过石桥的时候，他听见桥底下有人哼哼。

桥洞里蜷着个孩子，十三四岁，瘦得脱了形，烧得人事不省。

周磨子把担子搁下，把孩子背回了家。

他舀了半碗热豆浆，掰开孩子的嘴，灌了下去。又扯了块布，蘸温水，给孩子擦了脸。

孩子缓过来，说他姓江，叫江砚。爹娘都没了，去投亲，亲没投上。走了一个多月，讨饭讨到这儿。

周磨子听完，没多话。他把磨房边上的草棚拾掇出来，铺了层干草，让他住下。

桐木坡的人议论。有人说，周磨子一个人过惯了，添张嘴，图啥。也有人撇嘴：“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何苦添张嘴。”

猜什么的都有，周磨子不接话，照样磨他的豆腐。

江砚识得字，是他爹活着的时候教的。

周磨子听说了，蹲在门槛上想了半晌，第二天跟江砚说：“识得字，就别撂下。束脩我给你交。”

江砚愣了愣，跪下要磕头。周磨子把他拽住了。

你别小看磨豆腐这门手艺，里头有门道。豆子先泡，天冷泡一夜，天热泡半宿，泡过了发酸，泡不到磨不细。磨浆要匀，磨转快了出渣，转慢了出浆少。点卤最要功夫，卤水一线一线地淋，手一抖，整锅就废了。周磨子点卤，不用秤，看一眼浆花，就知道该淋多少。

周磨子的豆腐，桐木坡是头一份。

那盘石磨，他使了三十多年，磨盘都磨薄了一层。

早些年，桐木坡还有一家磨豆腐的，姓吴。吴家点卤手重，豆腐发老，卖不动，没两年就收了摊，改行贩山货去了。

周磨子头一回去镇上，回来的时候，把灶膛后头那只瓦罐刨了出来。

那只瓦罐，黄泥烧的，罐口豁了个小口。周磨子磨豆腐挣的钱，一分一文，都塞在里头。

你道那墙上划的道道是啥。周磨子不识几个字，江砚的花销，他记在灶房的土墙上。

头一道，划的是江砚头一年的束脩，四两。

往后添笔墨，添灯油，添盘缠，一道一道，划了七八年，从灶台这头，划到门框那头。哪道是哪年添的，周磨子自己也说不清。

私塾的先生姓陈，爱吃豆腐，隔三差五来买，一买两斤。那天他顺脚进了磨房，看见江砚在草棚里写字，就站住了。

陈先生说，这娃脑瓜灵，底子薄，供到府城，中个秀才不难。

周磨子没吭声，切了块豆腐，添进秤盘里，没要钱。陈先生推了两回，拗不过，拎着豆腐走了。

江砚说，陈先生讲书讲到兴头上，爱脱一只鞋，拿脚蹬着凳子腿。跟他念了三年，江砚也学了这个毛病，叫周磨子骂过一回。

村里人都说周磨子疯了，豆腐白送，钱往水里扔，一个外乡讨饭的娃，供出来也是人家的，跟他八竿子打不着。

有人当着他的面问，你这么供他，图个啥。

周磨子一边切豆腐一边说，图他识个字。

问的人嘬了嘬牙花子，走了。这话传遍桐木坡，谁见了他都要问上一句，他也不恼，照样磨他的豆腐。

县试放榜那天，周磨子没赶集，在磨房坐了一天，晌午饭也没吃。

天黑，江砚跑回来，蹲在门口，喘得说不出话。

周磨子把碗搁在灶台上，问，过了？

江砚点头。

第二天，周磨子磨了一屉豆腐，挨家挨户送，一家一块。有人不要，他硬塞。

府试，江砚去了两个月，回来瘦了一圈，鞋底磨穿一双。这回不用问，他一进门就喊，过了。

再往后是省城，路远，盘缠要六两。周磨子把灶膛后头那只瓦罐抱出来，往案板上一磕，倒出最后几枚铜钱，一枚一枚数过。

他自个儿留了两串，剩下的，全塞给江砚。

江砚跪下，磕了三个头。

周磨子把他拽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去吧。考不中，回来接着念。”

江砚走了。磨房里，还是周磨子一个人，一进一出地推。

头一年，江砚捎过两回信。周磨子不认字，拿去给陈先生念。陈先生念一遍，他听一遍，听完把信折好，塞进墙缝里。

往后，信就断了。

有人从磨房门口过，问：“那娃呢。”周磨子说：“念书呢。”

问的人撇撇嘴，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念书念到省城去了。”

一晃二十来年。周磨子的头发白了，背驼了，磨一盘豆腐，得歇三回。

这日晌午，村口来了两顶轿子。

放牛的孩子先看见，赤着脚往村里跑，一路喊：“来官了！来官了！”

轿子停在磨房门口。下来个穿官服的男人，四十上下，进了院，站着没动。

他先看那盘石磨，又看灶房那面墙。墙上的道道还在，密密麻麻。

磨房里，一个白头发的老人，正弓着腰推磨。

男人走过去，跪在了磨房门口。

周磨子的手一顿。他眯着眼看了半晌。

江砚没起来，跪在地上说：“爹。我回来了。”

周磨子把他拽起来，手在他胳膊上捏了捏，说：“回来就好。”

村里人挤在门口。当年说闲话的那几个，往后缩了缩。

江砚把周磨子接进了城。那只旧瓦罐，也一起带了去。

周磨子住不惯。城里听不见磨响。

他跟江砚说：“城里好是好，就是听不见磨响。”江砚劝他回去住些日子，他摆摆手。

江砚就寻了盘石磨，在院里支起来。周磨子闲不住，隔三差五磨一回，磨好了，分给衙门里的差役。

那只旧瓦罐，搁在磨盘边上，泡上了黄豆。

周磨子磨豆腐，江砚就在旁边站着看。磨好了，他舀一碗豆浆，搁在老人手边。

豆浆上头，慢慢结了一层皮。周磨子拿筷子挑起来，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