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纸为源，激活当代表达——当代纸艺术的创作生态

【艺事新风】

作者：李洪波（吉林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教授）

纸，作为中华民族的伟大发明，为人类社会发展作出巨大贡献，并被不断赋予新的价值。作为艺术表达的载体，纸蕴藏着无限可能。它素洁无声却又风情万种，赋予其色彩，便能还你美丽画卷；赋予其文本，自可承续千年文脉。它虽柔韧，却有着可被雕镂裁剪的品格；它虽纤薄，却能在结构变幻中构建牢固根基。纸的魅力无处不在，艺术创作者们不断探索，创作出异彩纷呈的纸艺术作品。

花海 李洪波

文锦华夏 王雷

异想天开 郭庆丰

异形 文豪

呈现 李红军

我曾经以各种形态存在过 张天幕

我们 沈玉文团队及盲童

从平面表达到多维叙事

纸艺术发轫于市井，蕴蓄着人们的创造智慧与素朴情怀。传统纸艺依托民俗范式深耕日常应用，但受限于审美习惯及工具材料，更侧重于传递集体记忆与文化共识，创作者的独立思辨与个性化表达相对较少，且创作形态大多局限于平面范畴，仅有纸扎等少数品类具备空间属性，技艺表达形式有待拓展。

当代纸艺术打破平面表达的藩篱，走出纹样因袭、口传心授的制作路径，吸纳雕塑、装置等空间艺术的创作理念，通过雕、塑、叠、刻、拼等多元制作手法，实现从群体范式到个体表达的转变。全新的纸艺术创作生态完成了从平面到多维、从静态到动态、从单一技法到多样形式融合的全方位艺术迭代。

如郭庆丰的作品《异想天开》（图③），是在长36米、宽14米、高12米的空间中组装的大型剪纸装置。创作者运用透明及半透明纸材料制作出八百余件人形与玄鸟符号剪纸，组成似伏羲女娲的造型，象征着天地间的原生力量。作品突破了剪纸原有的民俗功用，走向当代艺术的观念表达。

沈玉文教师团队指导盲童创作了纸泥雕塑装置《我们》（图⑦）。孩子们挣脱黑暗的桎梏，用双手感受脸的轮廓与温度，凭借想象塑造出一张张生动的面庞。每一尊雕塑都是童心与世界的对话，是不被困境定义的生命力量。这组质朴鲜活的作品，盛满最纯粹的热爱与希望。

笔者的作品《花海》（图①）借鉴了传统民间纸艺“手翻花”工艺，经过翻折、组合搭建起大型纸雕塑装置。一沓薄薄的纸变幻出迥异的形态，纸张的连续性成为表达的重要元素，组合后的视觉冲击让观者看到纸艺的另一种可能。作品试图改变雕塑固有的空间结构，拓展纸艺术平面表达的边界，传达出铸剑为犁的美好期许。

从实用载体到日常重构

艺术创作植根生活，又以审美力量回馈大众。创作者们以敏锐的洞察力挖掘身边之物的材质特征与人文记忆，启发艺术创新，将生活化形态与情感体验转化为具象的艺术作品，让平凡之物成为审美表达的媒介，实现日常生活的精神升维，也让观者从中感知艺术的魅力。

王雷的作品《文锦华夏》（图②）乍看之下是一件华美的古代服饰，人们很难发现这是通过废旧报纸搓线及编织技艺完成的纸艺术作品。从承载当代文字信息的纸本媒介到传统服饰的编织材料，作品突破了纸材自身的实用维度，改变其视觉属性，让传统服饰在与当代材料的碰撞中实现现代性转译。艺术家文豪的作品《异形》（图④）看起来仿若一片白桦树林。他在纸卷侧面揪出缺口，营造出树枝修剪后结疤的效果，再将纸卷堆叠为树干造型，排布成森林般的场景，纸在此完成了从日常之物到艺术作品的华丽转身。

吕越的装置作品《消费与被消费》，由废纸浆制作的鸡蛋托盘与超市宣传海报组成。鸡蛋托盘高低错落叠放成方形装置，颜色各异的宣传页则团成鸡蛋形状放置于托盘中，上面标有商品的价格。这件区别于传统纸艺术形式的作品，从全新角度阐释了现成品材料与人们日常生活的关联。艺术家张天幕则以废旧瓦楞纸箱作为基础材料，通过剪刻、拼接、上色，完成自由异想的造型。这件名为《我曾经以各种形态存在过》（图⑥）的作品，俏皮中带着怪诞意味，经过空间组合完成如童话般的叙事表达，给观者带来自由想象的指引。

纸作为日常用品，融于大众生活的方方面面。长期以来，人们对纸的认知局限于书写、包装、印刷等实用功能，忽略了其演绎时代美学、传递人文温度的潜能。当代创作者挣脱纸的实用属性限制，重构纸与生活的关联，将普通纸材转化为艺术媒介，成为承载美学、传递诗意、彰显文化的载体。如今，依托日常纸品创作的节日礼品、民俗文创、公共空间装置出现在街头巷尾，呈现在专业的国际展览现场。它们打破了艺术与生活的边界，消解了专业创作与大众间的壁垒，让艺术回归生活，点亮生活。

从边界拓展到双向赋能

材料迭代普遍遵循“用而后美”的规律，即先满足实用刚需，再逐步衍生审美价值，纸材料亦是如此。今天，随着数字技术的发展，纸艺术不断拓展其边界，凭借极强的可塑性，向着跨学科、跨领域、跨媒介的方向演进。

宫林的作品《面花——对称研究》，以剪纸的折叠对称语言为核心，借层层的折叠结构造就立体效果，铺陈出重复延展的秩序美感，蕴含“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哲思。由该作品衍生的三屏数字动画融合了剪纸与影像媒介，赋予剪纸动态生机，在链接剪纸形象与现实生活的同时，拓展了作品意蕴。李红军的作品《呈现》（图⑤），是由3D建模与激光雕刻协同完成的衍纸作品。以一卷展开的纸为材料，艺术家在进行纸面雕刻后通过复卷完成立体雕塑图像的建构，不仅是极具突破性的艺术表达，也是跨学科、跨领域的一次积极尝试。

杨红霞带领宁夏贺兰县第六中学师生共同创作的作品《答案》，以学生旧图画作业本上的涂鸦为造型元素，通过金属丝将其放大为雕塑，再将由旧作业本等处理成的纸屑粘贴在雕塑上，进行荧光彩绘。作品运用新工艺、新材料、新观念将学生天马行空的想象转化为空间雕塑装置作品，构建出童话般缤纷炫彩的纸艺世界，承载着岁月肌理与成长温度。曾健勇创作的《牧歌》，是全新的纸浆纤维材料雕塑。创作者在雕塑语言的基础上保留了传统水墨绘画的质感，是架上艺术向多媒介艺术发展的积极尝试。

当代纸艺术创作不再局限于单纯纸材的表达，而是与光影、声学、数字媒体等深度交融，呈现出个体精神表达、跨媒介融合的鲜明特征，实现了传统纸质媒介与当代科技的双向赋能。相信在未来，以传统纸艺的传承创新为根基，拥抱多学科跨界融合，古老纸艺术将焕发蓬勃生机，绽放出动人的时代光彩。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18日 09版）

来源：光明网-《光明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