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起来倒水,听见走廊尽头压低的说话声。
外甥女谢诗雯以为我睡了,对着手机说,姨妈家吃不好睡不好,还不如给钱租房。
我站在门外,手里攥着她书包里那张缴费单,没推门。
等她挂断,我回屋拉开衣柜,把她的铺盖卷起来。
可我没立刻发作,因为三天前,她藏在书包夹层的药盒,标签被撕掉了。
我姓陈,叫陈桂珍,她是我亲姐的女儿。
这半年,我自认没亏待她,可电话里那句“抠门”,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
01
谢诗雯来那天,是去年八月底。
县城汽车站出口,她拖着一个银灰色行李箱,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站在太阳底下眯着眼找我。
我招手喊了一声,她才小跑过来,叫了句姨妈,声音不大,汗顺着下巴滴到领口上。
我接过行李箱,掂了掂,挺沉。
问她带了什么,她说书和衣服。
我没再多问,领她坐三轮车回家。
路上她一直看窗外,手指抠着书包带子,指甲缝里干干净净。
到家后,我把书房腾出来给她住。
说是书房,其实就是朝北的小房间,放了一张单人床、一张旧书桌、一个铁皮柜。
床上铺的是我去年晒过的棉花褥子,枕头套是新换的,淡蓝色格子布,早市上十块钱两个。
她站在门口看了看,说挺好。
我把钥匙放桌上,告诉她晚上十点关灯,早上六点半起床,三餐跟我吃,不许点外卖,不许带同学回来。
她点头,说都听姨妈的。
姐姐陈秀芳在电话里千叮咛万嘱咐,说诗雯从小没离开过家,让我多担待,又说这孩子脾气犟,该说就说,别惯着。
我应下了。
姐姐在省城做保洁,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姐夫谢建忠跑货运,常年不着家。
外甥女高考没考好,离本科线差三十多分,姐姐不甘心,非要她再读一年。
我退休前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八年,厂子倒了以后,靠给人缝补衣服和两千多退休金过日子。
丈夫前年走的,治病欠的债还剩三万多没还清。
姐姐当年借给我两万块钱救急,这份人情我一直记着。
所以她开口让诗雯来住,我没犹豫。
诗雯刚来那半个月,挺勤快。
早上我还没起,她就把粥煮上了。
碗筷也抢着洗,晾衣服时把我的衬衫抖得平平整整。
我心里挺熨帖,觉得这孩子懂事。
可到了九月,复读班开课以后,她像换了个人。
先是早上叫不醒。
我六点半敲门,她应一声,等我粥端上桌,人还没出屋。
后来碗也不洗了,吃完饭把碗往水池一撂,背着书包就走。
我忍了几天,在饭桌上说了她两句。
她筷子停了一下,说知道了姨妈,语气淡淡的。
真正让我不舒服的,是钱的事。
复读班要买一套内部资料,三百二十块。
她跟我说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
我给了她四百,说剩下的买文具。
她接过去,没说谢谢,塞进书包就回屋了。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桌上那碗她没喝完的粥,心里有点堵。我想起姐姐电话里说的,别惯着。可又一想,孩子压力大,算了。
十月初,天气转凉。
我翻出丈夫留下的一件旧棉袄,想拆了给诗雯改个马甲。
她放学回来,看见我拿着剪刀在裁那件棉袄,脸色一下就变了。
她说姨妈你别动这个。
我问怎么了。
她不说话,伸手把棉袄拿过去,叠好放进柜子最底层。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剪刀,半天没吭声。
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屋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没去听,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些。屏幕上放着本地新闻,主持人说什么我一句没记住。
02
十月下旬,天气干冷。
我每天六点起床,熬一锅小米粥,煮两个鸡蛋。
诗雯七点出门,晚上九点半到家。
她进门换鞋,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直接进房间关门。
我喊她吃宵夜,她说不饿。
我蒸的南瓜馒头,她掰了半个,咬了两口就放下了。
我问是不是不合胃口,她说没有,就是不太饿。
我看她下巴尖了不少,脸色也发白,想着是不是学习太累。
姐姐打电话来,问诗雯成绩怎么样。
我说刚月考完,成绩还没出来。
姐姐在电话那头叹气,说这次要是再考不好,真不知道怎么办。
我说别急,孩子还小。
姐姐说小什么小,都十八了。
挂了电话,我去菜市场买了条鲫鱼,炖了汤。
诗雯回来闻见味儿,说姨妈你炖鱼了。
我说嗯,给你补补。
她坐下来喝了两碗,额头沁出细汗,脸色比之前好了些。
我看着她喝汤的样子,心里松动了一点。
可第二天晚上,我又在沙发缝里发现了一包辣条。包装袋已经撕开,油渍沾在沙发垫上。我把辣条扔进垃圾桶,坐在客厅等诗雯放学。
她九点四十进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
我说你过来。
她走过来,站在茶几旁边,手垂在身侧。
我说沙发缝里的辣条怎么回事。
她说不是她买的。
我说这个家就咱俩,难道是我买的。
她抿着嘴不说话。
我声音大了些,说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要吃这些垃圾食品,你胃本来就不好。
她突然抬头看我,说姨妈你又不是我妈。
这话像一盆凉水浇下来。
我愣在那儿,她转身进了房间,门关得不算重,但那一声咔嗒,听得我心里发紧。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翻来覆去想着她那句话。
我不是她妈,可这半年我做的哪件事不是替她妈在操心。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煮了粥,没叫她。
她自己起来了,站在厨房门口,说姨妈,昨天对不起。
我说吃饭吧。
她坐下来,喝了两口粥,说姨妈你煮的粥比我妈煮的好喝。我没接话,把鸡蛋剥了放她碗里。她低头吃了,走的时候把碗洗了。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可过了两天,姐姐打电话来,语气不太好,说诗雯跟她哭,说姨妈管得太严,连零食都不让吃。
我攥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姐姐又说,你也别太较真,孩子嘴馋,偶尔吃一点没事。
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我把厨房柜子里的饼干和牛奶都收进了自己房间。眼不见心不烦。
![]()
03
十一月中旬,复读班第二次月考成绩出来。诗雯排名比上次掉了十几名。她把成绩单放在茶几上,没说话,进了房间。
我拿起来看,数学六十二,英语七十一,理综一百五十三。
总分比上次少了二十多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张成绩单,手有点抖。
姐姐要是知道了,又得着急。
晚上我敲她房门,让她出来吃饭。她说不吃。我说不吃也得出来,有事跟你说。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她站在门口,眼圈红的。
我说成绩我看了。
她没吭声。
我说离高考还有半年,现在这个分数,本科还是悬。
她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了。
我看着她哭,心里也不好受,但嘴上没软。
我说从明天开始,晚上十点必须关灯,手机放客厅充电。
她猛地抬头看我,说姨妈你能不能别管我这么多。
我说不能,你妈把你交给我,我就得管。
她说那我走。
我说你走哪儿去。
她不说话了,眼泪流得更凶。
那天晚上她没吃饭,把自己关在屋里。我坐在客厅,听着里面隐约的抽泣声,手里的遥控器按来按去,一个台都没看进去。
十一点多,我热了杯牛奶,敲她门。
里面没声音。
我推开门,她蜷在床上,被子蒙着头。
我把牛奶放桌上,说了句趁热喝了。
她没动。
我站了一会儿,把门带上了。
回到自己屋里,我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丈夫的照片。他走了一年多了,可每次我遇到难处,还是想跟他说说话。我对着照片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早上,诗雯出来吃饭,眼睛肿着。
我把粥推过去,又给她剥了个鸡蛋。
她低头吃着,突然说姨妈,牛奶我喝了。
我说嗯。
她又说,我会好好学的。
我说行。
那天之后,她确实变了些。
早上不用我叫就起来了,晚上十点准时把手机放客厅。
有两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房间灯还亮着,想敲门又忍住了。
可没过多久,我又发现她在被子里玩手机。我没收了,放在自己枕头底下。她没争辩,也没哭,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04
十二月头上,姐姐打电话来,说这个月工资还没结,问我能不能先垫着诗雯的生活费。
我说行,挂了电话去银行取了五百块,放在诗雯桌上。
她晚上回来看到钱,愣了一下,说姨妈我妈给你打电话了。
她没拿那个钱。第二天早上,钱还在桌上。我说你怎么不拿。她说我有。我说你哪儿来的钱。她说是以前攒的。我没再问,把钱收起来了。
过了两天,她说要买一套模拟卷,八十块。我给了她一百。晚上她回来,把找的二十放在桌上。我说你留着吧。她说不用,姨妈你挣钱不容易。
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我看着她进房间的背影,瘦瘦小小的,校服挂在身上显得空荡。我忽然觉得她长大了些,又觉得她瘦得有点不对劲。
那天夜里,我起来喝水,路过她房间,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
我贴着门听了一下,像是塑料袋的声音。
我没敲门,回了自己屋。
第二天收拾她房间时,在书包侧兜里翻出一张医院缴费单。
单子折了两折,金额是二百七十六块。
缴费日期是十一月二十号。
没有科室名称,只有一串数字和“门诊”两个字。
我把单子放回原处,心里犯嘀咕。
她哪里不舒服?
为什么不说?
我想直接问她,又怕她多想。
晚上吃饭时,我多看了她两眼。
她低头扒饭,脸色确实不太好,嘴唇有点发白。
我给她夹了块红烧肉,她说谢谢姨妈。
我嗯了一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睡觉前,我翻来覆去想着那张单子。
二百七十六,不是小数目。
她哪来的钱?
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想起她之前说“我有”,难道就是这笔钱?
越想越睡不着,半夜爬起来,在客厅坐了半个钟头。
窗外下着小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啪嗒啪嗒的。我想着要不要给姐姐打个电话,又觉得小题大做。最后决定再观察几天。
第二天早上,我煮粥时多放了一把红枣。诗雯喝了两碗,说姨妈今天的粥甜。我说嗯,天冷,补气血。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
05
过了元旦,天更冷了。
我给诗雯买了件羽绒服,深蓝色的,打完折三百多。
她试穿的时候,袖子长了一截。
我说拿去换,她说不用,卷一卷就行。
我看她卷袖子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
那段时间她话更少了。吃饭时我问一句她答一句,不问就闷头吃。有时候我故意把电视开大声,想让她出来看会儿,她房门关得紧紧的。
有天下午,她上学去了,我在家收拾。
擦书桌时,抽屉没关严,里面露出一个白色药盒的角。
我拉开抽屉,药盒压在几本书下面,盒子已经被拆开,里面的铝箔板缺了几粒。
药盒外面那层纸标签被撕掉了,只剩光秃秃的白盒子。
我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认不出是什么药。盒底有一行小字,是药名和用量,但字太小,我眼花看不清。我把药盒放回原处,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她生病了?什么病?为什么撕标签?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想起那张缴费单,想起她苍白的脸,想起她躲在被子里哭。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我心里发慌。可我又不敢直接问,怕问出什么我兜不住的事。
晚上她回来,我特意做了她爱吃的糖醋排骨。她吃了两块,说姨妈你手艺真好。我笑了笑,说好吃就多吃点。她低头啃排骨,没注意到我一直看她。
吃完饭,她回屋写作业。
我坐在客厅,手里织着毛衣,针脚乱了也没发觉。
我想给姐姐打电话,拨了号又挂了。
姐姐在省城不容易,我不想让她担心。
最后我决定再等等。也许只是胃药,也许是感冒药。我把药盒的样子记在心里,想着明天去药店问问。可第二天一忙,又忘了。
腊月里,复读班放了十天假。
诗雯说要回省城看妈妈。
我给她买了车票,又塞了两百块钱。
她不要,我硬塞进她书包。
送她到车站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姨妈你回去吧。
我说路上小心。
她点点头,进了站。
那十天,家里就我一个人。
我把她的房间彻底打扫了一遍,在床底下扫出一张揉成团的纸条。
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几行字,像是日记又不像。
字迹潦草,我认了半天,只认出“撑不住”和“对不起”几个字。
我把纸条抚平,夹进自己钱包里。坐在她床上,看着窗外的枯树枝,心里七上八下的。
06
正月初八,诗雯回来了。人瘦了一圈,话更少了。我问她妈妈好不好,她说好。问她爸爸回来没,她说没有。然后就不说话了。
开学以后,她每天早出晚归,跟我几乎照不上面。
早饭我留在锅里,她自己热了吃。
晚饭我放在桌上,她回来自己微波炉热。
我有时候等她到九点半,听见开门声,从房间出来,她已经进屋了。
我以为她是学习压力大。直到那天半夜。
那天我喝了太多水,凌晨两点醒了,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时,听见走廊那头有说话声。声音压得很低,但夜深人静,每个字都往耳朵里钻。
是诗雯。她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我,手机贴在耳边。走廊灯没开,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一点黄光,照在她肩膀上。
“妈,我真的不想在这儿待了。”
我停住脚步,站在客厅拐角,没出声。
“姨妈家吃得也不好,天天就是粥和馒头。我瘦了八斤了。”
电话那头姐姐说了什么,听不清。诗雯的声音突然急了。
“不是钱的事。她管得太多了,我喘不过气。你跟她说了没有?能不能让我搬出去住?”
停了一下,她又说:“我知道你为难。可我真受不了了。她一天到晚盯着我,跟看贼似的。我同学在附近租房子,一个月才四百,你跟我爸说说,先借我两千,我搬出去。”
我心里一紧。四百块的出租房,能是什么好房子。
“她要是知道了肯定不让。妈,你别跟她说。等我搬了再告诉她。她那人,死脑筋,跟她说不通。”
姐姐在电话里似乎说了什么责备的话。诗雯的声音带了哭腔。
“我哪儿白眼狼了?我天天吃她的粥,帮她洗碗,我还要怎样?她抠门你又不是不知道,买菜都挑晚上打折的。我在这儿跟坐牢一样,你知不知道?”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像是咬着牙说的:“反正我不管,你要是不帮我,我自己想办法。大不了不读了。”
我站在拐角,手里攥着睡衣下摆,指头都攥麻了。走廊那头,诗雯挂了电话,肩膀抖了两下,拿袖子抹了把脸,转身往房间走。
她看见我了。
走廊没开灯,客厅也没开灯,但我站的位置,她能看见一个影子。她停住脚步,手机从耳边放下来,就那么看着我。
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过了几秒,她转身进了房间,门轻轻关上。
我站在原地,听着那一声咔嗒,跟两个月前一模一样。
![]()
07
我回屋坐在床边,手脚冰凉。脑子里一遍遍过着她刚才说的话。瘦了八斤。坐牢。抠门。四百块的出租房。大不了不读了。
每句话都像针,一根根扎在心口上。
我替她算了一笔账。
这半年,她吃住在我这儿,没交过一分钱。
水电煤气,柴米油盐,加上给她垫的资料费、买衣服、过年塞的红包,少说也有三千多。
我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二,丈夫看病欠的债还没还清。
我抠门,是因为我穷。她不知道。
我打开衣柜,把她的铺盖卷起来。
棉花褥子折了两折,枕头套抽下来,淡蓝色格子布在灯下泛着旧光。
我把她的洗漱用品从卫生间拿出来,牙刷、毛巾、洗面奶,一股脑装进她来时拖的那个银灰色行李箱。
拉链拉上的时候,声音刺耳。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等到天亮。
早上六点半,诗雯房门开了。她背着书包出来,看见门口立着的行李箱,又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脸色变了。
我说你给你妈打电话吧,让她来接你。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说你昨晚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她脸一下子白了。
她没解释,没道歉,就那么站着。我看着她,想起她刚来那天,站在门口说“挺好”的样子。心里翻江倒海,脸上没露出来。
我说你去学校吧,东西放这儿,你妈来拿。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说姨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你是什么意思我不管了。你走吧。
她走了。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她也没往上提。
姐姐是下午来的。
进门脸色不好看,说桂珍你怎么跟孩子一般见识。
我说你问问她说了什么。
姐姐说孩子压力大,随口抱怨两句。
我说随口抱怨,半夜打电话说坐牢,说抠门。
姐姐沉默了。她坐在沙发上,搓着手,半天说了一句:“她爸跑货运,三个月没拿钱回来了。我这边房租下个月到期,还不知道往哪儿搬。”
我没接话。姐姐又说:“桂珍,算我求你,再让她住一段。等她考上大学——”
“姐。”我打断她,“那两万块钱,我今年一定还你。”
姐姐看着我,眼圈红了。她没再说什么,把行李箱拖走了。
08
诗雯搬走以后,我在学校附近见过她一次。
那天我去菜市场,路过一家小面馆,隔着玻璃看见她坐在里面,面前一碗素面,旁边摊着本练习册。
她瘦得下巴尖尖的,校服袖口卷了两卷。
我没进去,也没叫她。拎着菜篮子走了。
姐姐有半个月没给我打电话。
后来在亲戚群里,看见她发了一条,说孩子搬出来住了,离学校近,方便。
配图是一间小出租屋,一张床一张桌子,墙上贴着课程表。
床上的被子是淡蓝色格子布,我认得。
群里的表嫂回了一句:怎么不住姨妈家了?姐姐没回复。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做饭。
打开冰箱,里面还有半盒牛奶,是之前给诗雯买的,已经过期了。
我拿出来扔进垃圾桶,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
那段时间我睡不好。半夜老醒,醒了就想起诗雯在走廊打电话的样子。翻个身,枕头挪了位,又想起她刚来那天,汗顺着下巴滴在领口上。
我去社区医院量了血压,高压一百五。医生让我少操心,多休息。我拿了药回家,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一个台换到另一个台,什么都没看进去。
表妹来串门,问起诗雯。我说搬走了。表妹说这孩子不懂事,你对她那么好。我说算了。表妹又说,听说她妈在省城到处借钱。我说不知道。
其实我知道。姐姐没跟我说,但亲戚之间传话快。姐夫跑货运的车出了点事,修车花了小一万。姐姐保洁的活儿也减了,一个月少挣八百。
这些事,诗雯大概不知道。她只知道姨妈家的粥稀,馒头硬。
![]()
09
三月中旬,我收拾书房。铁皮柜子里的旧床单翻出来,该洗的洗,该扔的扔。拉开抽屉时,在最底层摸到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
是诗雯的字。我认出来了,和之前床底下那张纸条一样的笔迹。上面写着:“姨妈,药费别告诉我妈。她知道了会哭。我撑得住。对不起。”
日期是十二月十号。走廊电话是二月三号。
我拿着那张纸,坐在书桌前,手有点抖。十二月十号,比她打电话抱怨早了将近两个月。那时候她已经在吃药了。
我起身去药店。把之前记住的药名写在纸上,递给柜台里的年轻姑娘。她看了一眼,说这是抗焦虑的药,处方药,得医院开。
抗焦虑。
我走出药店,站在街边。
三月的风还冷,吹得眼睛发酸。
我想起那盒撕了标签的药,想起缴费单上的二百七十六,想起她躲在被子里哭的夜晚。
她不是嫌我抠门。
她那时候已经在病了。
我蹲在药店门口的台阶上,菜篮子歪在一边,西红柿滚出来一个。
路人看我一眼,绕开了。
我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砖缝,缝里长了一棵小草,绿得扎眼。
那天晚上,我把药名和日期记在一张纸上,和诗雯留下的两张纸条一起,夹进相册最后一页。
相册里是丈夫的照片,他走之前瘦得脱了相,可对着镜头还在笑。
我对着相册坐了很久。窗外的月亮升起来,照在书桌上,照在那张淡蓝色格子布的枕套上。枕套我一直没洗,收在柜子里。
我想给诗雯打电话。拿起手机,翻到她的号码,拇指放在拨号键上,最终还是锁了屏。
她需要的是医生,不是我。
10
六月,高考。我没给姐姐打电话。亲戚群里有人问诗雯考得怎么样,姐姐说还行,等分数。我没接话。
出分那天,姐姐在群里发了一条:诗雯过本科线了。下面一串恭喜。我没发。
过了两天,有人敲门。
我开门,是隔壁楼的小伙子,手里搬着一个纸箱。
他说是谢诗雯托他送来的。
我接过来,箱子不重。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箱牛奶,就是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二十四盒装。
箱子底下压着一张收据,药店开的,金额二百七十六块。
收据背面写了一行字,不是给我的,像是她自己记的账:还姨妈,药费。
没有称呼。没有署名。
我把牛奶搬进厨房,一盒盒码进冰箱。收据放在餐桌上,对着它吃了顿晚饭。粥是小米粥,馒头是南瓜馒头,跟过去半年一样。
第二天,我把书房里的铺盖拆了,被套和床单泡在盆里。
搓洗的时候,淡蓝色格子布褪了色,水变得灰蒙蒙的。
我把洗好的铺盖晾在阳台上,风吹过来,布料鼓起来又瘪下去。
姐姐后来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诗雯报了外地的大学,九月走。我说好。姐姐沉默了一会儿,说桂珍,那两万块钱——
“不急。”我说。
“不是,”姐姐的声音有点哑,“诗雯说,等她毕业挣钱了,替我还。”
我没接话。电话两头都安静着。过了会儿,姐姐说那我挂了。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走到书房门口。房间里空荡荡的,书桌上落了一层薄灰。我站在门口看了会儿,伸手把门带上了。
没锁。
阳台上的铺盖已经干了。我收下来,叠好,放进铁皮柜最底层。柜子里还有丈夫那件旧棉袄,叠得整整齐齐。两样东西挨在一起,一格放着一个。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