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收紧之后低空经济如何“飞”

记者 郑晨烨

10月1日晚，“新韵重庆”无人机灯光秀在重庆两江交汇处上空上演。5000架无人机在夜空中变换阵型，组成长城、天坛、复兴号列车和航天主题等画面，吸引了不少中外游客在江边观看。

负责执飞的是深圳大漠大智控技术有限公司（下称“大漠大”）。对大漠大来说，国庆当晚的灯光秀只是一场常规演出。每逢周末和节假日，“新韵重庆”都会在两江上空亮起，截至10月4日，已演出近120场，现场观众超过1250万人次。

大漠大和重庆的合作，始于2025年春晚重庆分会场的无人机表演。大漠大联合创始人、副总经理覃海群告诉经济观察报记者，春晚的彩排和演出颇受关注，春节期间表演继续。重庆随后推动常态化展演，“新韵重庆”于2025年4月开演后，规模逐步扩大到5000架。

重庆市文化和旅游发展委员会（下称“重庆市文旅委”）今年7月发布消息称，“新韵重庆”按照“政府引导+市场主导+企业运营”的原则，通过专场冠名、定制展演、空中广告等方式，实现了市级财政零补贴、运营投入自平衡。

“新韵重庆”的常态化运营，是低空经济在文旅领域的一次有益探索。但并非每个低空项目都像“新韵重庆”这样，能做到收支平衡、常态化运营。

事实上，今年5月1日起，无人机实名登记、运行识别两项强制性国家标准落地实施，新修订的民用航空法也于7月1日起施行，回答了“谁能飞”“谁在飞”的基础规则问题。与此同时，杭州、广州天河等地相继调整或暂停针对低空经济的直接奖补。安全门槛抬高、规则收紧与补贴退坡同时到来，市场对低空经济的讨论有争议，亦有担忧。争议集中在行业热度是否跑在了实际需求前面；担忧则在于一些项目完成示范之后，能否持续运行下去。

但中国民用航空局7月公布的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全国无人机累计飞行2641.4万小时，同比增长8%。在北京湾区硅谷创新科技有限公司CEO罗军看来，数万亿元的低空市场需求客观存在，应用场景是刚需，低空经济真正稀缺的是开放的空域、可落地的常态化场景和可验证的商业模式。

眼下，低空经济仍大有可为，不少企业在已经能够常态化运营的场景里，寻找新增量。

不飞不行

从应用来看，低空经济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行业应用，一类是消费和新兴应用。其中，行业应用起步较早。

国家发展改革委政策研究室副主任、新闻发言人李超在2025年12月表示，农林作业、巡检应用等场景已较为成熟，无人机应用规模不断扩大。截至2025年11月底，全国无人机电力巡检里程超过400万公里，农用无人机保有量超过30万架。

具体到电网企业，公开资料显示，南方电网云南电网公司2014年只有1架巡检无人机，如今已有4900余架，持证飞手有4600余名，每百公里的巡检时长从20天缩短到4天。

李超提出，要加快探索形成安全有保障、商业可持续的发展模式。

对低空经济来说，常态化场景指低空飞行从示范展示、单次活动变成日常运营，运营投入也有稳定的预算或收入来覆盖。

多位业内人士在采访中称，行业应用中真正能支撑常态化运营的场景，必须是业务上“不飞不行”，而非“飞了更好”。如果业务并不依赖飞行，项目完成示范展示和验收后，容易失去持续运行的动力。

以电力巡检为例，深圳市大疆创新科技有限公司（下称“大疆”）行业应用解决方案工程师万哲宇称，无人机出现之前，巡检要靠人工到现场爬塔，人身安全难有保障，效率也低。有了无人机，飞上去绕一圈，就能知道有没有缺陷。

从应用深度看，国内无人机的规模和各类应用比海外深，一些海外电力公司会到国内来取经。但万哲宇也称，在传统作业方式下，无人机在行业里推广存在两个主要问题：一是要带着无人机去现场，地质灾害救援时，赶到现场可能就要大半天，输电杆塔很多立在荒山野岭，路上耗时长，巡检人员一天能巡完的杆塔很少；二是专业飞手少，培训周期长，一些政府单位要从零组建无人机队伍，投入的时间和资金都不少。

万哲宇称，大疆推出无人机机场，是为了解决带着无人机去现场和飞手不足的问题。有了机场，任务可以远程下达，无人机的起降、补能和数据回传都自动完成，人在办公室就能操控千里之外的无人机作业。

电网巡检、森林防火和城市交通巡查这类场景的共同特点是任务高频、持续，有一定危险性，覆盖范围也远超人力所及。

大疆今年5月发布的《低空经济基础设施发展白皮书（2026）》显示，深圳市福田区交警部门2025年5月启动以无人机为核心的“空地联勤”勤务，截至2026年1月，辖区已部署65台无人机机场，平均每1.2平方公里一台，每台无人机每天巡飞不少于5小时。接到事故警情后，无人机可以自动飞往现场取证、喊话疏导，全区每天可协助处理至少30起交通事故。

10月14日发布的大疆机场4，把补能方式从“原位充电”升级为“快换电”，无人机降落后可自动更换电池，省去了等待充电的时间，遇到突发任务也能及时出动。

应急救援同样是“不飞不行”的场景。

今年8月26日，尼泊尔一侧发生泥石流灾害，西藏吉隆口岸受灾，救援人员曾用无人机向口岸核心区域投送物资。大疆相关工作人员称，吉隆口岸灾后道路中断、淤泥深厚，原本徒步需要4小时的危险路程，无人机用时约1分钟就能飞越，把食物、帐篷、发电机和通信器材送到前方。

应急管理部9月4日发布的消息显示，国家减灾中心牵头建立的无人机应急合作机制“雨燕应急”，成员单位已增至294家，5000余套无人机随时待命。

前述大疆工作人员称，大疆及其代理商作为成员单位参与响应，大疆主要提供后台技术支持、设备支持及售后保障；在救援现场，行业无人机主要负责侦察，运载无人机负责运送物资。在他看来，灾后黄金72小时内，物资投送的难点常常不在“最后一公里”，而在“最早一公里”。

目前，无人机能在基层应急中铺开，与成本和民间飞手储备都有关。记者了解到，直升机多为省市一级配置，出动一次的费用高达二三十万元。大疆的运载无人机单次作业成本为几千元，一套设备十几万元，有些县级应急部门可以用自己的预算常态化配置。

随着农业、运载等机型在商业领域的普及，各地村镇也出现了大量会操作无人机的农户和作业人员。他们平时以此谋生，灾害发生时可以就近参与救援。

常态化展演

在消费和新兴应用中，罗军认为，备受关注的城市物流和载人飞行还处在测试验证阶段，空中和地面的基础设施有待完善，相关的行业标准规则尚未出台，具备大规模推广的条件还要两三年。

但其中的无人机表演较早进入了常态化运营。

市场研究机构QYResearch的统计显示，2025年，中国市场在全球无人机表演设备总量中的占比超过60%；全球前六名企业中，有五家是中国企业。在覃海群看来，国内的无人机表演正从节庆时的单次活动，延伸到常态化展演和广告运营。

表演的客户主要是品牌方和文旅部门。品牌方关注曝光和传播效率，覃海群称，已有多个品牌参与过“新韵重庆”，项目的广告收费已达到4000万元，表演也在逐步进入部分企业的媒介采购清单。

文旅部门则更关注能否吸引游客、提升城市形象和带动消费。重庆市文旅委的数据显示，“新韵重庆”全网传播量约110亿次，拉动“两江四岸”核心区夜间消费增长近30%。

覃海群把大漠大和山西大同文旅部门的合作，概括为“首场合作、效果反馈、持续采购”。2025年暑期，大同文旅部门提出表演需求，大漠大出动5000架无人机参与演出。演出后，过夜游客和景区客流表现较好，当地文旅负责人随后上门洽谈后续项目。当年国庆中秋假期，大漠大再次到大同执飞，出动了8000架无人机。

随着表演规模和能力的积累，覃海群认为今后应把更多投入放在内容、展演形式和特效创新上。据重庆市文旅委7月发布的消息，“新韵重庆”还面向全球公开征集展演创意，累计收到超过1000条。

在海外，大漠大以卖设备为主，表演由买家自行组织。覃海群解释称，少在当地直接执飞，是考虑到了清关、电池运输和时间成本。大漠大从2020年起开拓海外市场，业务目前覆盖50多个国家和地区。

海外订单如今也在发生变化。覃海群说，一家原本做LED屏的德国企业，在2025年11月首次购入大漠大约800架无人机，在寒冷、雪地等环境的项目中验证效果后，今年初约追加了1000架，七八月左右又下单了5000架，双方的合作也从卖设备扩展到欧洲代理和在德国的维修服务。而过去的买家多会先试购200至500架无人机，根据使用效果再决定是否复购。

覃海群谈到，海外买家更在意易用性、自动化、人工成本和本地技术服务；国内市场相对成熟，文旅景区、驻场演出和商业品牌的需求更为突出。

无人机表演的常态化指按固定档期长期开演，开支由冠名、广告或文旅采购承担。在国内，常态化展演需要按规定申请飞行。面向民用无人机的基础规则陆续落地，5月1日起实施的实名登记和运行识别两项强制性国家标准，目的是从技术上解决无人机“谁能飞”“谁在飞”的问题。新修订的民用航空法已于7月1日起施行，充实了支持低空经济发展的制度措施。

覃海群认为，安全、资质和执行流程的要求提高，有利于行业规范发展，大漠大自身项目受到的影响相对有限。他表示，现在的申请材料比过去多，流程也更细，但常态化项目半年或一年才申请一次，提交材料后，后续执行反而更便利。

国庆前后，一些地方开始调整对低空经济的扶持方式。

杭州市财政局拟废止《杭州市支持低空经济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措施》，公开征求意见已于10月7日截止。9月下旬，广州市天河区发展和改革局也发布通知，为落实公平竞争审查要求，暂停实施《广州市天河区加快推动低空经济与航空航天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政策措施》。

在罗军看来，多地调整直接奖补，背后是统一大市场的建设，各地在清理可能造成地方保护和不公平竞争的定向奖补，并非专门针对低空经济。他认为，取消直接奖补不等于国家对低空经济的支持力度减弱，政策退场在某种程度上能倒逼企业把精力从“拿补贴”转向“练内功”，但短期内投资预期会趋于谨慎。

“未来低空经济会从政策驱动，转向制度驱动、场景驱动、市场驱动，行业竞争也会从拼补贴，转向拼生态、拼场景、拼安全、拼商业闭环。”罗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