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月子第五天老公摔门走了,我一声没哭熬到第二百天,他领着公婆推开门,客厅堆满打包好的蛇皮袋
孩子生在腊月十九,凌晨两点零七分,六斤三两。
我从产房推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只有我妈一个人,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煮鸡蛋,凉透了。我老公陈志强坐在病房外面的塑料椅上刷手机,头都没抬,说了句“出来了”。
那天晚上他回家睡的,说医院陪护床太窄,他腰不好。
我妈在医院地上铺了件旧棉袄,睡了三个晚上。第四天她血压上来了,头晕得起不来床,我让她回去了。我妈走的时候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像是有话要说,最后什么都没说。
第五天早上,陈志强来了。
他拎着一袋包子,肉的,凉的。我剖腹产的伤口还在疼,翻身都得扶着床栏,根本吃不了油腻的东西。我说我想喝点小米粥。他说医院门口没有卖的,让我凑合吃两口包子。
我说我凑合不了。
他把包子往床头柜上一扔,说:“你妈不是伺候你吗,让她来送啊。”
我说我妈高血压犯了,回去了。
他当时就炸了,说:“你妈就知道躲清闲,我妈当年生我的时候,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
我没接话。病房里另外两张床的产妇和家属都不出声,空气里就剩暖气片咕噜咕噜的响。
他站在床边,声音越来越大,说什么娶了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说什么生个丫头片子还这么多事,说什么他同事老婆生孩子连医院都没来,在家生的。
我还是没说话。我知道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我不想在这间病房里掉眼泪。
他看我不吭声,越说越来劲,最后把床头柜上那袋包子抓起来,往地上一摔,转身就走。病房的门被他甩得“砰”一声,窗户都跟着震了一下。
隔壁床的大姐吓了一跳,她婆婆赶紧把帘子拉上了。
我躺在床上,伤口一阵一阵地抽着疼,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我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从这头看到那头,数了二十七下心跳。
一声没哭。
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护士来给我换药,问我家属呢。我说出去了。她没再问,低头撕胶布的时候手很轻。
我在医院又住了六天,一共花了八千四百多块,是我自己刷的信用卡。出院那天是我叫的滴滴,司机帮我把行李拎到楼下,问我怎么没人来接。我说都忙。
回到家,屋里一股烟味,茶几上堆了七个外卖盒,有麻辣烫的、有炒饭的,汤汁都干在盒子底上了。卧室的床上被子没叠,他的枕头上有个明显的头油印。厨房水池里泡着一口锅,水面浮着一层白毛。
我把东西放下,坐在沙发上喘了好一会儿。刀口还在疼,弯腰都费劲。我把那七个外卖盒一个一个装进垃圾袋,扎好口,放在门口。然后我给自己煮了一锅小米粥,煮好了又不想吃了,放在灶台上,第二天早上倒掉了。
陈志强是第三天才回来的。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给孩子喂奶,他看了一眼,说:“奶水够不够?”
我说够。
他就没再说话,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玩手机,没一会儿就打呼了。
从那天起,我们就没怎么说过话。
孩子夜里哭,他翻个身用被子蒙住头。孩子吐奶,他嫌弄脏了床单。我乳腺炎发烧到三十九度二,他说他明天要上班,让我自己去社区医院看看。
我背着孩子去的。社区医院在小区出门左拐,走四百米,过一个红绿灯。那天风大,我把孩子裹在怀里,用围巾一圈一圈地缠紧,只露出一双眼睛。医生给我开了头孢,说回去多喝水,让孩子多吸。我点点头,抱着孩子又走回来。
那条路我走了四十分钟。
孩子四十二天的时候,我妈来了,带了两只老母鸡和一箱土鸡蛋。她看见我瘦得脱了相,躲在厨房里抹眼泪。我装作没看见,给她倒水,她说她不渴。
我妈待了四天,陈志强有两天在外面吃饭,回来就是洗澡睡觉。我妈走的那天早上,在门口换鞋,弯着腰系了半天鞋带。我知道她有话要说,我等着。
她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要是过不下去,就回来。”
我说我知道。
她走了以后,我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孩子在我怀里睡着了,小嘴一动一动的。我低头看着她,她的眉毛很淡,像两道浅浅的铅笔印。
我没哭。
孩子满两个月的时候,陈志强开始经常不回家。有时候说加班,有时候说应酬,有时候什么都不说。我也不问。我白天一个人带孩子,晚上一个人带孩子,夜里起来三四次喂奶,换尿布,拍嗝。我的手指关节疼得握不住杯子,腰像是要断了一样,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我瘦了二十三斤,以前的裤子穿不上了,我用一根皮筋把裤腰扎起来。
那段时间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孩子睡了以后,我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不开灯,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有时候是路灯,黄黄的;有时候是车灯,白白的,从缝里扫过去,又没了。
我坐在那里,什么也不想。
或者说,我坐在那里,什么都不敢想。
到了第九十二天,陈志强半夜回来,身上有香水味。我闻得出来,不是我用的那种。他倒头就睡,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我看见了,没看内容。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块墙皮鼓起来了,像一个小小的鼓包。我盯着那个鼓包看了很久,直到天有点蒙蒙亮。
第二天我给孩子洗完澡,把她放在床上,我坐在床边擦头发。陈志强从厕所出来,看了我一眼,说:“你现在怎么这样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我的肚子还没收回去,松垮垮的,妊娠纹从肚脐一直爬到大腿根。我的脸上有斑,眼睛下面一圈青黑。我不化妆,也不买衣服了。
我说:“哪样了。”
他说:“你看看你自己。”
我说:“我看过了。”
他哼了一声,去客厅抽烟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三卷大号的黑色垃圾袋,又买了两个蛇皮袋,就是搬家用的那种,红白蓝条纹的。收银员问我是不是要搬家,我说不是,收拾东西。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收拾一点。
头一个星期,我把他的东西分出来。他的衣服,他的鞋子,他的剃须刀,他的充电器,他的烟灰缸。那些东西平时散在屋里到处都是,收拾起来才发现其实并不多。一个蛇皮袋都没装满。
我把他的衣服叠好,放在蛇皮袋里。那件他结婚时穿的西装,袖口磨得发亮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去了。那件他冬天常穿的羽绒服,领子上有洗不掉的油渍,我也放进去了。
第二个月,我开始收拾我自己的东西。我的衣服不多,怀孕前的那些都穿不上了,我挑了几件能穿的,剩下的装进垃圾袋,准备捐掉。孩子的东西最多,小衣服小袜子小帽子,每一件都小小的,我叠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不着急。我每天只收拾一点点。
白天孩子醒着的时候我就陪她玩,给她做抚触,跟她说话。她还不会说话,但是会啊啊地回应我。我看着她的眼睛,黑亮亮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葡萄。
夜里她睡了,我就起来收拾。
有时候收拾到凌晨两点,有时候三点。我不觉得累,反而觉得心里越来越踏实。就像一个人在一片雾里走了很久,终于摸到了一面墙,知道方向了。
第一百三十六天的时候,陈志强跟我说,他爸妈要过来住一阵子。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电视。
我说好。
他说:“你把家里收拾收拾,别乱糟糟的。”
我说好。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你最近怪怪的。”
我没接话。
他爸妈是第一百五十天来的,住了三天就走了。那三天里,他妈把厨房的油烟机擦了一遍,把冰箱里的过期东西全扔了。她站在灶台前跟我说:“男人都这样,等孩子大点就好了。”
我说嗯。
她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眼神和我妈当初一模一样。我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合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第一百七十三天,我在小区楼下碰到了楼上的张姐。她拉着我问长问短,说好久没看见我了,说我瘦了好多。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她说她女儿去年离婚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现在在商场卖化妆品,一个月四千多,够花了。
她说完顿了一下,看着我说:“你要是有什么难处,跟姐说。”
我说没有。
她拍了拍我的手,走了。我站在楼下,抬头看我家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那天晚上我收拾到了凌晨四点。客厅里堆满了蛇皮袋,一共六个,还有四个黑色的垃圾袋,装的是不要的东西。蛇皮袋靠墙码着,红白蓝的条纹在黑暗里看不太清楚。
我把最后一袋装好,直起腰,手撑着后腰站了一会儿。客厅空了,电视柜空了,茶几上什么都没有了,沙发上的抱枕也收起来了。墙上还挂着一张我们的结婚照,我盯着看了几秒,取下来,靠在蛇皮袋旁边。
孩子醒了,在卧室里哼唧。我走进去,把她抱起来,她的小脑袋往我怀里拱。我坐在床沿上喂她,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只有远处高架上偶尔过一辆车,车灯在墙上一扫而过。
第二百天。
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给孩子换好尿布,喂了奶,把她放在婴儿车里。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客厅里那六个蛇皮袋和四个垃圾袋,安安静静地等着。
三点五十分,门锁响了。
陈志强推开门,后面跟着他爸他妈。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他妈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三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客厅里的东西,谁也没动。
陈志强的脸先是白了一下,然后涨红了。
他爸先开口,问:“这是干什么?”
我说:“收拾好了。”
陈志强把水果往地上一扔,声音拔高了:“你什么意思?”
我说:“就是收拾好了。”
他妈把保温桶放在鞋柜上,走进去看了看,又看了看那些蛇皮袋,回头问我:“孩子呢?”
我说在车里,睡着了。
他妈走到婴儿车旁边,低头看了看孩子,没说话。
陈志强站在那里,拳头攥着又松开,松开了又攥上。他盯着我,说:“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他说:“你别后悔。”
我说:“不后悔。”
他站了很久,然后一脚踢在蛇皮袋上,袋子倒了,里面的衣服散出来几件。他爸拉了他一把,说:“行了。”
他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鞋柜上,看了我一眼,说:“给孩子的。”
我说不用了。
她没拿回去。
他们走的时候,陈志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门关上了,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
我把散出来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重新装进蛇皮袋。
孩子醒了,在婴儿车里蹬腿,咿咿呀呀的。我把她抱起来,她的小手抓住了我的食指,攥得紧紧的。我低头看她,她冲我笑了一下,没有牙,牙床粉粉的。
天快黑了,我打开了客厅的灯,又关上了。我就坐在沙发上,抱着孩子,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光。楼下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照在那六个蛇皮袋上,红白蓝的条纹变得暗暗的。
孩子在我怀里又睡着了,呼吸很轻很轻。
我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他站在门口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也许是“你等着”,也许是别的什么。我没听清,也没问。
你们说,一个女人坐月子第五天被扔在医院,熬到第二百天把东西都打包好了,这事做得绝不绝。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