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交会什么都有，我反而高兴不起来

热搜说上句，我接下句。这几天第140届广交会在广州开幕，刷屏了。155万平方米，7万多个展位，3.2万家企业，机器人拧灯泡，机器狗看大门，从辣条到假发到农机，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中国造不出。评论区一水儿的“太全面了”，四个字刷得到处都是。

各位，先别急着骄傲。今天我想唱个反调：这个“全”字，被你们夸过头了。

我不是说广交会不好。恰恰相反，创办70年，办了140届，一期不落，这是中国外贸的底气。但我想请大家再往数据里看一层：这3.2万家参展企业里，专精特新、单项冠军、高新技术企业超过1.1万家，占出口展企业的三分之一。看明白没有？广交会的“全”，底座是“专”。

一个摊位货摆得再满，买家进门只挑那几样拳头产品。一个国家产业铺得再广，

前年我帮亲戚家孩子看高考志愿，某个学院的招生简章，专业名单拉了满满一页，孩子他妈看得眼花缭乱，问我报哪个好。我说你先别问哪个好，你打个电话问问，这些专业里，哪个有固定的师资、成架的实验设备、对口的实习渠道。后来打听下来，宣传册上十几个“智能”“国际”“实验”字号的专业，一半是旧专业换了名字，一半课表上拿通识课拼凑。孩子他妈挂了电话跟我说：这不就是赶集吗？

对，就是赶集。广交会是个大集，集上什么都有，这是集的本分；可大学不是集，大学是要让人扎进去学手艺的地方。你把它办成赶集，学生就成了摊上的样品，看着琳琅满目，买家伸手一摸，全是样子货。

我说个真事，名字改了。前年我课上有个学生，某“智能”专业本科毕业，四年学了十几门课，编程沾一点，管理沾一点，营销沾一点，硬件也沾一点。毕业前他找我，问老师我到底会干啥。我说你会一点编程，一点管理，一点营销。他苦笑着说我一点加一点，等于零。后来他去面试，考官问他数据库索引怎么建，他答不上来；问他会不会写一份报价单，他说没学过。各位，一个大学毕业生，简历上什么都学过，手里什么都拿不出，这不就是被“全”坑了吗？

再说句扎心的。学校为什么爱“全”？因为全好看啊。专业数量能写进汇报，学院牌子能挂上网站，招生简章印出来厚厚一沓，家长看着就放心。至于学生学得精不精，四年以后谁负责？这就跟有些地方爱搞大而全的园区一个道理：楼先盖起来，剪彩先办了，企业进不进，那是后话。学生的四年，不能是后话。

再说个近的。每年校招季我去帮忙看简历，一沓翻下来，清一色的熟悉：熟悉办公软件，具备沟通能力，掌握多种编程语言。这些话我都会背了，你猜用人单位会不会背？有一份简历我多看了两眼，那孩子就写了三行：会修一台机床，跟过两个完整项目，能看图纸。就这三行，我当场推荐给了一家合作企业。各位，薄有薄的好处，薄得真实；重得虚浮，一眼就能看出来。

但是我们当老师的能做什么？我给学生就一句话：宁可学校专业少一个，别让你自己学虚一门。大学四年，你真正能扎进去的，也就一两样。扎透了，你走出去，任凭风云变幻，你有一样东西饿不死你；样样学个半吊子，风吹草动，先饿死的就是你。

我年轻时在工厂实习过，老师傅带徒弟，一个手艺磨三年才算出师。那时候觉得慢，现在回头看，那才叫学东西。但是手艺这个东西，骗不了人，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现在三年能换八个热点，热点换得比手艺学得快，你说人能不慌吗？广交会70年办了140届，靠的不是展位多，是每届都有真东西摆出来。办教育也是这个理：招牌老不怕，怕的是摊位后面没货。

所以我说，别光羡慕广交会“什么都有”。去学它的另一半：3.2万家参展，1.1万家靠一个“专”字吃饭。全是真的，专才是底气。

孩子报志愿，别问哪个专业热门，问哪个能让他扎进去待四年。人这辈子，有一门真手艺，比有一张全简历，硬气得多。

本人高校教师，教育类的话题，本人很愿意和各位分享。立得住脚的，还是那几样拿得出手的真东西。全，是给人看的；专，才是立得住的。把“全”当“强”来夸，夸到最后，容易把自己夸迷糊。

这事我有切肤之痛，就在我们大学里。

前年学院开总结大会，领导念报表，念到我们系一口气挂了六个新专业，台下掌声一片。我当时坐在那儿，脸上发热，心里发虚。六个专业，师资还是原来那几十号人，课还是原来那几十门，牌子换了六块。散会以后一个老教师跟我说：你这是增产不增收，摊大饼呢。我说是啊，但是饼摊得再大，炉子还是那个炉子，火还是那把火，饼摊薄了，大家照样饿肚子。

教育部的本科专业目录，现在多少个了？883个，13个门类，92个专业类，听着挺壮观。“十四五”期间，全国高校新增本科专业布点1.02万个，同时撤销停招1.22万个，加减法做得飞起。各位，这说明什么？说明大量专业开出来，就是冲着热点去的：跨境电商热，一窝蜂开跨境电商；人工智能热，一窝蜂开人工智能；去年又冒出低空经济、脑机接口、具身智能，今年就有学校抢着挂牌。

我不是说这些专业不该开。国家需要，当然要有人培养。但各位去打听打听，一所学校里，十几个新专业共用一层楼，老师是从隔壁系借的，课件是网上下载改名的，实验室的设备比学生的年纪都大。这不是办学，这是摆摊。广交会摆摊要交租金，大学摆摊，交的是学生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