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满江红·读唐宋八大家文
文/王连升
韩柳遗风，千载下、犹闻謦欬。更欧苏、曾王继起，文星同聚。扫尽六朝脂粉气，凿开万古鸿蒙路。看八家、椽笔立乾坤，风雷怒。
贬潮海，心愈固；谪儋耳，志如故。算穷通得丧，等闲朝暮。文字有神光不灭，姓名与世长如诉。待重读、残卷对寒窗，灯花吐。
浅注：此词以“读”为眼，非徒咏八家文名，乃欲抉其精神深层。
上阕起笔“韩柳遗风”四字，直溯中唐。韩愈“文起八代之衰”，柳宗元“漱涤万物，牢笼百态”，二人如双峰并峙，故曰“犹闻謦欬”——千载之下，謦欬犹存，是精神不亡也。“更欧苏、曾王继起”一笔带过北宋六家，非轻之也，乃词体剪裁之法。欧公奖掖后进，苏门四学士、曾王各擅胜场，八家之目虽明于后世，然其文脉相承、互为激荡，恰似“文星同聚”。
“扫尽六朝脂粉气”一句最须着眼：八家所扫者，非仅骈俪浮艳之文，实乃一切以形式胜内容、以雕琢掩性灵之弊。“凿开万古鸿蒙路”则更进一步——古文运动之深层意义，在于为中国人重新打开一条直通三代秦汉精神源头的通道，使文以载道、文以明理，非小道也。“椽笔立乾坤”五字，八家岂止文士？韩愈谏佛骨、欧阳修朋党论、王安石变法、苏轼治水，皆以文章家而担天下事者，故“风雷怒”三字收束上阕，笔力千钧。
下阕换头“贬潮海，心愈固；谪儋耳，志如故”，拈出韩愈贬潮州、苏轼谪儋州两事，实则以偏概全：柳宗元永州之贬、欧阳修滁州之谪、曾巩外任之屈，八家鲜有一帆风顺者。然“穷通得丧，等闲朝暮”八字，正是宋人精神底色——不以一时荣辱易其本心。最深层者在“文字有神光不灭”一句：八家文章之所以传，非因辞藻，实因其间有“神光”——韩愈之正气、柳宗元之幽思、欧阳修之从容、苏轼之旷达、王安石之执拗、曾巩之醇厚，皆人之精神凝结为文，故能“与世长如诉”，与千载下读者相视而笑、相顾而泣。
结句“残卷对寒窗，灯花吐”收得极淡极远。夜读八家，窗外寒寂，唯灯花爆落，一明一灭间，似见韩潮苏海奔涌眼前。此即所谓“深层次”——唐宋八大家非陈列于文学史之木乃伊，彼等之文、彼等之精神，至今犹能于一个普通读书人之寒窗前，重新燃烧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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