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雍正五年十月，畅春园外，多了三间屋子。
屋门一关，里面关着的不是寻常罪臣，而是雍正登基时最要紧的那个人：隆科多。
他曾被写进奏章称呼里，叫“皇帝舅舅隆科多”。
五年后，诸王大臣给他列出四十一款大罪。雍正没有让他立刻掉脑袋，只准了一句：免其正法，永远禁锢。
这比一刀下去更冷。
隆科多出身佟佳氏。
这个家族在清初太显赫了。康熙的生母孝康章皇后，是佟佳氏；康熙的孝懿仁皇后，也是佟佳氏。隆科多是佟国维之子，又是孝懿仁皇后的弟弟。
宫里宫外，都认得这门亲。
康熙晚年，皇子们争得厉害，京城九门却攥在隆科多手里。康熙五十年，他做步军统领，后来又兼理藩院尚书。
那不是一个普通差事。
九门一关，京城内外的路就变了颜色。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畅春园里，康熙病重。这个时候，能站在榻前的大臣不多，隆科多在其中。
他手里有兵，身上有亲，脚下踩着京城门禁。
这就是他的福。
也是他的祸。
雍正继位后，隆科多的恩宠来得极快。
他被命为总理事务大臣，又做吏部尚书。吏部管官员铨选，满朝官员的升降，都要从这道门里过。
雍正还特别抬他。
奏章里，不只写隆科多，要写“舅舅隆科多”。这三个字不像亲昵称呼，倒像一道护身符。
隆科多接住了。
可他没有攥稳。
吏部衙门里，官员名册一卷一卷摊开。谁补缺，谁外放，谁升迁，往往绕不开他的眼色。雍正朝初年，外头把年羹尧举荐的人叫“年选”，把隆科多这边出来的人叫“佟选”。
这两个字很轻。
落在皇帝耳朵里，很重。
雍正最不能忍的，不是臣子有功。
是臣子把功劳变成门墙。
隆科多还犯了另一层忌讳。他出身佟佳氏，族人旧日和八阿哥一党多有牵连。康熙朝时，他能从风浪里避出来，靠的是不把话说死。
可等他站到高处，反倒开始护短。
皇帝看人，不只看眼前的错，也看旧账。
雍正二年，隆科多请辞步军统领。
这一步像是自保。他把最烫手的京城兵权交出去，想换一点安稳。
雍正准了。
手起，刀先落在兵权上。
隆科多这才明白，自己递出去的不是辞呈，是一只臂膀。
雍正四年，事态更紧。
隆科多家仆牛伦仗势索贿，案子坐实。会审时，议到隆科多也该重办。雍正没有立刻杀他，只革去尚书职。
刀没有落下。
刀在等。
同一年，隆科多被派去办理中俄边界事务。人离京城，朝堂上的风却没有停。
真正的杀招，从查嗣庭案里露出来。
查嗣庭，海宁查氏人。这个家族后来出了一个名字，叫查良镛，也就是金庸。
雍正四年，查嗣庭任江西乡试主考。民间后来把案子说成“维民所止”试题惹祸，说“维止”二字是把“雍正”去了头。
这说法传得广。
可真正查案时，牵出的不是一个传说题目，而是科场试题、文稿《维止录》、朋党关系一层层叠在一起。查嗣庭曾得隆科多举荐，这才是朝堂上最要命的线。
九月，查嗣庭回京后被拿问。
一个主考官，一套试题，一本书稿，忽然成了大案。
查嗣庭死在狱中，死后仍被追论。家族遭牵连，浙江士子也受影响。
海宁查氏的门楣，被这一案砸出一道裂缝。
可这一刀真正指向的，不止查嗣庭。
朝臣看懂了。
隆科多已经从“皇帝舅舅”，变成可以弹劾的人。
河南巡抚田文镜上疏。随后，隆科多旧事、新事、家事、官事，一齐被翻出来。
他曾说自己受命有如白帝城托孤。
这句话太险。
若他是诸葛亮，雍正又是谁？
隆科多府里，还有一桩更难看的家事。
他的宠妾四儿，长期凌虐原配的说法，被堂族夸岱等人揭出，甚至有“致元配若人彘”的说法。长子岳兴阿也站出来，把父亲家中的阴私往外掀。
父子到这一步，已经不是家法能收拾的事了。
还有玉牒。
皇家玉牒，记着宗室名籍，不是臣子家里能随便藏的东西。隆科多私藏玉牒，雍正亲自问他缘由。
他答不明白。
他没有说透。
雍正五年，隆科多被锁拿回京。那时边界谈判还没彻底了结，有人想缓一缓。
雍正没有缓。
十月，隆科多被定四十一款大罪。原议斩立决，家产入官，妻子入辛者库。雍正改成在畅春园外筑屋三间，永远禁锢。
一年后，隆科多死在禁所。
当年康熙临终的地方，是畅春园。
雍正让隆科多最后困住的地方，也在畅春园外。
屋里没有九门，没有吏部名册，没有“皇帝舅舅”四个字。
只有一扇关上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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