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维基百科被查了数万亿次，被数十亿人用过，但人们对它的好奇心少得反常。有人给维基百科捐款，说这钱是"给事实核查员的"——可它并没有事实核查员，至少没有拿钱的那种。
这种使用与认知之间的错位，正是理查德·库克（Richard Cooke）写《互联网上最后的净土：维基百科人类史》的起点。他注意到，社交媒体时代的互联网变得越来越难看，而维基百科像一个幸存下来的旧物：功能没怎么变，样子也还是20年前的样子。
一个由哲学而非技术催生的项目
库克不是科技记者，他的背景是人文学科。而维基百科本身也带着浓厚的人文学科底色——哲学，甚至城市规划、诗歌这类偏门领域，在它诞生时扮演的角色比纯技术大得多。
1990年代发明wiki（任何人都能编辑的网页，维基百科的基础工具）的沃德·坎宁安（Ward Cunningham），认真思考过如何让计算机的力量民主化。他借鉴了各种间接的概念，比如建构主义，以及禅宗里的"侘寂"——在不完美中发现美。他创造的文化延续得相当好，尤其是侘寂这一层：维基百科始终处于未完成状态。
哲学也把两位联合创始人吉米·威尔士（Jimmy Wales）和拉里·桑格（Larry Sanger）拉到一起。威尔士在科技和金融行业工作，却与哲学家通信多年；桑格是学院派哲学家，花大量时间在网上争论。互联网泡沫时期，很多人办过在线百科，但威尔士是唯一一个雇了哲学家的人——事实上，他唯一雇的人就是哲学家。
那些不出名的早期编辑者
维基百科体量太大，写一本"穷尽式"的书不可能，库克把重心放在人的历史上：极少数真正影响了维基百科面貌的人。
威尔士和桑格很显眼，但许多重要的早期维基人并不为人所知。第一位编辑维基百科的女性盖莎·朗格卢瓦（Gaytha Langlois），写的是她关心的两件事：罗德岛和标准贵宾犬——小州和大狗。维基百科的性别失衡一直存在，且相当顽固，桑迪·托克斯维格（Sandi Toksvig）只是最新一位试图推动改变的批评者，她参与推动一个更平衡的替代项目Mappa Mundi，这个项目也有可能反过来反哺维基百科。
还有一位鲜为人知的贡献者露丝·伊夫彻（Ruth Ifcher），她拥有维基百科上第一个女性传记页面（按今天的说法叫用户页）。她是一位非常聪明的语法洁癖者，有博士学位，因严重广场恐惧症被迫离开职场。维基百科在她人生较晚的阶段出现，为她打开了一条创造性和有意义工作的新路。
普鲁斯特说过，只有神经质的人"创作了我们的杰作"。在维基百科这里，这句话是成立的。一位前维基媒体基金会负责人告诉库克，这部百科是"由阿斯伯格症患者建造的城市"。这种能量在常见条目里能感觉到——飞机、火车、汽车、漫画、天气，等等。维基人常常高产到写过头，这种现象被称为"fancruft"（粉丝碎屑）。"道路极客"（像火车迷之于火车那样痴迷道路的人）关于小路的内容反复被删除，于是一大批人负气离开，另起炉灶办了一个专门讲道路的在线wiki百科。这几乎是"收录派对删除派"之争的缩影——维基百科上最大的哲学分歧，一场关于什么该收、什么不该收的持续争论。
体量巨大，地基却在晃
联合创始人当年认为10万个条目对一部百科来说是"合理的规模"，因为《大英百科全书》就那么大。今天维基百科有6800万个条目，皮尤研究中心的估算显示，2015年至2025年间它承担了1.9万亿次页面浏览。
正因为如此宏伟，库克从没想过维基百科会显得脆弱。但在他写完这本书的时候，AI已经开始以生存性的方式侵入维基百科：比如削减它赖以生存的网络流量，比如编辑者提交大量写得糟糕的AI生成文本。
人们问他"维基百科受到威胁了吗"，答案是受到了，但从好莱坞到纯数学，一切都在受威胁。他相信它会活下来，但晃动的地基让这句话变得紧迫："我们看着它被造出来，我们不会再看到类似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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