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要想太阳照进床前，必须醒来掀开窗帘。——朽田
灌满风的弹孔
作者：大牧 原创
(一)
枪响之前
麦子比子弹成熟
持枪者站立田埂
子弹像一只金黄
的蜜蜂
射向无尽的荒野
身体裂开时
泥土的深处
一粒麦种起身
(二)
铜弹壳挂在门框
每年麦收擦一次
那年的秋天
十六岁的少年
把麦粒装进口袋
用血把麦子泡成
不会发芽的春天
(三)
麦子磨镰刀
镰刀挂在墙
锈如旧血痂
饥馑的年代
少年把半袋麦种
埋进祖坟
来年祖坟长出了
麦子
这麦子比任何植物
茁壮
粮站的门锁着
秤砣在荒草里
渐渐地生锈
(四)
少年是村里第一个
走出去的士兵
行前父亲站在田埂
像株被割剩的麦子
孤单
孱弱
飘遥
城里没有麦田
他在营区花坛
种了一盆小麦
麦黄时哭晕了
过去
防火墙
风穿过
有人喊他的小名
他始终没有回头
他的儿子写麦田
却从没见过麦田
返乡探亲
村庄老去
地荒田荒
舅舅说道
都出去了
儿子蹲下抓土
土里有碎瓷片
塑料袋和一枚
锈蚀的弹壳
孩子把弹壳埋回去
像埋一颗腐朽的牙
村委会的桌上
征地合同按满
指印
如煮熟的麦粒
泛着血光
(五)
儿子回村种麦
他弯腰的姿势
和祖先们一样
化肥袋在风里
替麦子解除着
饥渴
儿子摸着麦穗
像摸祖先的手
风把麦芒吹向
远方
(六)
孙子问爷爷
为什么种麦
爷爷说麦子
养人
后生说
不种也能活
爷爷把一粒麦
放进孙子掌心
攥紧
麦疼
松开
麦活
后来孙子把那粒
麦子
丢进超市的面粉
雪一样白
雪里没有人弯腰
(七)
老兵回家
走了三天三夜
村口老槐树下
一代人老了
面面相觑
心里如火
老兵弹掉肩上
的灰尘
像弹掉一场雪
夜里
老兵梦见自己
变成子弹
飞越天山
飞越昆仑
飞越山川
飞越战壕
飞进麦田
变成麦子
(八)
天亮
老兵拿镰下地
汗滴进土
泪滴进土
割完最后一垄
老兵站在田埂
麦茬整齐如阵
像无数子弹上膛
黄土不替谁开口
把子弹慢慢嚼成
麦粒
(九)
有出膛的
有灌浆的
也有弹孔
灌满的风
风穿过弹孔
麦浪从伤口
长出
镰刀落下
没有回声
风把麦子
一寸寸地
染黄
(作者：大牧2026-10-17发于现代诗歌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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