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计世界，上海在求索什么？

本报记者 季觉苏 王崟欣

博格斯(右)正与展台工作人员交换联系方式。 季觉苏摄

阿迪达斯集团首席执行官比约恩·古尔登正在接受媒体采访。 徐培芝摄

金秋十月，桂花香满城。黄浦江畔，上海世界会客厅。透过宽阔的玻璃窗，陆家嘴的天际线隔江铺展。来自全球的企业家坐在窗前，讨论这座城市的未来。

“看看江对岸壮丽的天际线，它由无数双手和无数个决策共同筑就。”第38次上海市市长国际企业家咨询会议(下称“市咨会”)主席、铁狮门公司首席执行官徐瑞柏说，“我们带来在世界其他地方积累的经验，也从上海汲取经验。这种交流是双向的。”

一江两岸，见证了上海数十年的开放历程。

1989年，市咨会首次举行时，浦东开发开放的宏伟蓝图正在酝酿。此后，从金融开放到城市建设，从产业转型到科技创新，一届届国际企业家带来全球视野，也留下许多真知灼见。

今年，议题落在服务业。

上海服务业增加值已达4.5万亿元，占全市经济总量近八成，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超过80%。体量如此之大，下一程的增长动力从何而来？

前一天，杨浦复兴岛上，已经有了一场生动的预热。

船台公园里，具身智能机器人灵巧地抓取物品，工业级3D打印机忙着作业。奥镁集团首席执行官博格斯看完后便和工作人员交换联系方式。“如果下一代机器人负载能达到30公斤以上，请联系我。”博格斯说。奥镁集团在全球拥有众多生产基地，他已经在盘算，眼前的机器人能否走进自己的工厂，承担更繁重的生产任务。

城市日日生长，全球技术革命奔涌向前。站在新的关口，上海向世界问计，有了更深一层的意味。

让人愿意留下来，消费才有更多可能

“人们记住一座城市，往往因为一顿晚餐、一场比赛、一场音乐会，或者一次愉快的散步。人们喜欢在哪里度过时间，就更愿意在哪里消费。”徐瑞柏说，“好的城市空间，应该让人愿意来、愿意停留，还想再来。上海怎样创造更多这样的地方？”

会场里，不少企业家把目光投向城市生活。

耐克集团总裁兼首席执行官贺雁峰说：“上海已经拥有世界级的体育赛事。以马拉松为例，赛道穿过外滩、南京路和滨江，沿线有那么多美好的城市空间。我们可以围绕赛事组织更多活动，让跑者、观众和游客都有机会参与，把一场比赛变成整座城市的体育节日。”

耐克已连续13年赞助上海马拉松。贺雁峰希望，赛事带来的热情能从比赛当天延伸到日常生活，让更多孩子参与运动，让跑步社群融入社区。

一场比赛，能让一座城热闹多久？

上海有F1中国大奖赛、网球大师赛，有接连不断的演唱会和展览。越来越多游客为一场活动来到上海。城市消费的增长空间，还在于人群散去之后，留下多少长久的吸引力。

贝恩公司全球主席马思德说：“上海已经拥有许多旅游景点。现在更值得思考的是，有多少人会梦想着来上海旅游？这座城市的艺术、美食、滨水文化和历史故事，怎样成为吸引世界游客的独特体验？”

他还关注另一个群体：生活在上海的人。

“医疗、养老、住房，关系居民每天的生活。上海可以把面向老年人的健康服务，与文化活动、商业休闲更好地结合起来。让长者继续参与丰富的城市生活，也是在创造新的消费需求。”

消费的空间，可以很宽。再往深处看，还有消费信心。

保诚集团董事长范智廉在会上直言：“中国家庭积累了大量储蓄，其中一部分是为应对未来的不确定性。人们担心医疗费用、退休收入和养老照护，就会倾向于多留一些钱。如果能够让医疗和养老支出更加可预期，让家庭获得更可靠的保障，人们自然更有信心享受高品质的服务。”

他建议，进一步发挥商业保险对公共保障的补充作用，完善长期储蓄安排，同时让金融资源更多支持养老、康复等服务设施建设。

城市消费，一头连着供给的丰富程度，一头连着千家万户的生活预期。让人们安心生活，消费才有更广阔的天地。

AI浪潮奔涌，生产力变革才刚开始

“150年前，演奏一首贝多芬弦乐四重奏，需要4名音乐家花费45分钟。今天，依然如此。”哈佛大学教授杰森·福尔曼的主旨演讲，从一个音乐故事说起。制造业可以通过机器设备不断提高单位时间产出，许多服务业却长期面临效率提升的难题。

AI带来了改变的可能。

“从呼叫中心到管理咨询，研究已经发现，AI能够显著提高某些工作的效率。但迄今为止，我们还没有看到这种进步充分转化为整个经济体生产率的大幅增长。”福尔曼说，“AI可以迅速替我完成大量背景研究，我仍然需要思考这些材料意味着什么。药物研发可以借助AI加快速度，临床试验依然需要时间。”

一项技术进入生产生活，距离形成普遍的生产率提升，还有很长一段路。

“未来更有竞争力的城市，将是那些能够围绕AI重新设计工作流程、培训人才、完善规则的城市。”他建议上海扩大AI在公共服务中的实际应用，探索医院病历记录智能化，以及金融领域的AI监管沙盒，让创新有更多试验空间。

高瓴集团创始人兼董事长张磊带来两个案例——

一家劳动密集型服务企业，通过AI把人均服务能力提高了约50%；一家大型消费电子制造企业，将AI应用到采购、销售等核心业务环节，把原先以周计算的决策时间缩短到1小时左右。

数字背后，张磊看到了一个新变化——

“模型能力越来越强，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是，怎样让AI真正进入企业核心业务，变成生产力？这需要一批既懂AI又懂产业的人，真正走进现场，把技术与业务连接起来。”

他提出，上海可以进一步培育前沿部署工程师，让更多专业服务企业走进工厂，帮助企业把模型用起来。

“过去很多跨国企业的数字化转型，是把全球总部的经验带到中国。现在，一些中国团队先把AI在真实业务中跑通，看到效果后，再向全球总部推荐，推广到其他市场。中国正在成为全球企业验证新技术、探索新模式的创新前沿。”张磊说。

变化也在传统制造业内部发生。

江森自控首席执行官卫友安说：“对于一套复杂的设备系统，安装完成的那一天，往往是它表现最好的一天。此后几十年，如果缺乏持续维护，运行效率就可能下降。在上海一栋办公楼里，我们通过持续的专业服务，帮助客户优化制冷系统，使能耗降低了40%以上。”

技术进步越快，对专业服务的要求越高。把技术优势转化为产业优势，需要企业改变经营方式，也考验制度创新。

从上海出发，世界市场需要新的连接

38届市咨会，记录着上海开放的脚步。

1990年，国际企业家建议上海有计划地扩大金融开放，并举办国际金融研讨会。上海采纳建议，当年举行研讨会，国际金融界由此进一步了解浦东开发开放的机遇。

彼时，上海急于向世界学习。

30多年过去，黄浦江两岸高楼林立，世界级港口连通五洲，越来越多中国企业走向全球市场。

今年市咨会的一项议题，便是如何助力中国企业出海。

汇丰控股有限公司集团主席聂智恒说：“中国企业正在发生深刻变化。过去更多是把产品卖到世界各地，现在越来越多企业开始在海外建立和经营业务。这需要更有韧性的供应链，需要国际融资能力，也需要理解当地的法律和商业环境。”

他建议上海进一步完善人民币跨境金融服务，强化国际专业服务合作，帮助企业适应不同市场的规则。

瑞安集团主席罗康瑞说：“上世纪80年代，我们曾经在加拿大收购两家酒店，还投资了其他不熟悉的行业。当时没有想清楚，我们的员工一直在工地上做工程，怎么能够直接去管理酒店？最后这些投资都卖掉了，交了不少学费。”

罗康瑞后来把大量时间投入上海，研究本地市场，推动企业本土化经营。他说：“企业出海，先要想清楚为什么去、去哪里、做什么，谁来负责。尤其要熟悉当地市场，把最优秀的人才派出去。政府可以组织有成功经验、也有失败教训的企业，把经历分享给准备出海的人。”

阿迪达斯集团首席执行官比约恩·古尔登说：“我年轻的时候，我们在欧洲和美国设计产品，然后拿到中国生产。过去5年，中国涌现出越来越多富有创造力的设计，尤其是将中国文化融入服装产品。这些创意通过社交媒体传播到欧美，一些在中国创造的产品，开始受到全球消费者欢迎。”

阿迪达斯在上海有约160名设计师。古尔登说，全球企业的创新越来越依靠不同地区团队之间的连接：“今天的组织更像一张网络，有创造力的人分布在世界各地，大家互相交流，好的创意就能走向全球市场。”

今年市咨会首次邀请一批民营企业列席，让中国企业家与全球行业领军者面对面交流。世界经验与中国实践，在这里有了更直接的交汇。

37年前，上海设立市咨会，希望更多国际智慧参与城市发展。今天，面对全球产业格局的深刻调整，上海仍然保持着向世界学习的开放胸襟，也积累了向世界贡献经验的能力。

开放的城市，始终在世界的坐标系里校准自己，也在时代的变化中不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