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马大哈老马

作者：冯继军

老马这辈子，活得像个笑话。

一

老马叫马德胜，六十二岁，退休前是厂里的仓库管理员。退休后，他最大的爱好是带孙子。

孙子小名叫豆豆，四岁，虎头虎脑，精力旺盛得像颗弹珠，滚到哪儿都停不下来。

那天周六，天气好得没有一丝云彩。老马说带豆豆去人民公园的游乐园玩。老婆王秀兰千叮咛万嘱咐："看好孩子，别光顾着跟人聊天。"

老马拍胸脯："放心，我还能把孙子弄丢了？"

这话后来成了王秀兰的笑柄，一笑笑了好几年。

到了游乐园，豆豆撒了欢。老马跟在后面，走两步歇三步，掏出手机刷短视频。豆豆跑远了，老马喊一嗓子："别跑太远啊！"

然后继续刷。

半小时过后，老马觉得肚子不太对劲，找了个厕所。蹲坑的时候碰上老同事老赵。两人多年没见，激动得不行。老马提着裤子就聊上了，从厂里改制聊到老厂长去世，从老赵儿子结婚聊到孙子上幼儿园。

"走走走，出去边走边聊！"老赵拉着老马往外走。

两人沿着公园小路一路走，聊得热火朝天。出了公园，上了公交，老马居然跟着老赵回了老赵家的小区，坐下来喝茶，一坐就是四十分钟。

直到王秀兰的电话打进来。

"你在哪呢？豆豆呢？"

老马一愣："豆豆？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你不是带他去游乐园了吗？！"

老马一拍脑袋，茶杯差点打翻。

"完了完了完了！"

老马冲出老赵家，一路狂奔回公园。跑到游乐园门口，腿都软了。他喘着粗气往里冲，保安拦住他："大爷，您干啥？"

"找孙子！我孙子丢里面了！"

保安一脸懵。老马拨开保安就往里跑，跑到旋转木马那儿，一眼看见豆豆坐在长椅上，旁边站着个穿红马甲的游乐园工作人员。

豆豆正啃着一根冰棍，看见爷爷，含糊不清地喊："爷爷！我吃冰棍！"

老马扑过去，眼泪都出来了。工作人员说："大爷，您孙子自己跑回来的，在滑梯那儿找不着您，就一路走回来了。我们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老马抱着豆豆，又哭又笑。回家路上，豆豆问："爷爷，你上厕所上了那么久啊？"

老马没敢吭声。

二

王秀兰本来以为，经过那次游乐园事件，老马能长点记性。

她错了。

老马不是不长记性，是记性这东西在他脑子里压根就没有。

入秋以后，老马迷上了一种新活动——跟老伙计们打掼蛋。

每周三、周五晚上，雷打不动。地点在小区门口的棋牌室，八点开始，十点结束。

王秀兰说："十点必须到家，迟了我可不给你留门。"

老马说："放心，我守时。"

他确实守时——只是守的是掼蛋的时，不是回家的时。

那天周五，老马跟老李、老周、老吴打牌。打到九点半，老马手气正旺，连赢三把。老周说："再来两把，翻本！"

老马一咬牙："行！"

两把变四把，四把变六把。十一点了，老马还在打。手机静音了——他嫌打牌时响铃影响手气。

王秀兰在家等。十点十分，没回来。十点半，没回来。十一点，电话打不通。

王秀兰慌了。

老马有高血压，去年还犯过一次心绞痛。大晚上的，不会出什么事吧？

王秀兰给老李打电话，老李说老马早走了。给老周打电话，老周说最后一把打完就没见人。给老吴打电话，老吴说好像看见老马往小区东门走了。

东门？他往东门走干嘛？

王秀兰急了，给儿子打电话。儿子马强说："妈你别急，我马上过来。"

一家人兵分三路，儿子开车沿街找，王秀兰和儿媳妇在小区周边转，连豆豆都跟着喊："爷爷！爷爷！"

找了快一个小时，马强在小区西门外的烧烤摊找到了老马。

老马正坐在塑料凳上，面前摆着一盘烤串、一瓶啤酒，跟烧烤摊老板聊得热火朝天。

老板是老马的棋友，老马打完牌路过，被拉住聊了两句。老板说："马哥你帮我看看这新买的象棋走法对不对。"老马就坐下了。一坐，就忘了时间。

马强走过去，哭笑不得："爸，全家找你找疯了。"

老马一抬头，看见儿子，又看见远处路灯下焦急张望的王秀兰，猛地站起来。

"哎哟！我……我忘了看时间！"

回家路上，王秀兰走在前面，一言不发。老马跟在后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进门后，王秀兰终于开口了："老马，你这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游乐园丢孙子，晚上丢自己。下次你是不是要把家都丢了？"

老马低着头："我错了。"

"你哪次没错？"王秀兰叹了口气，"你这人啊，心比天大。"

三

老马确实心大。

心大到什么程度呢？

有一年冬天，老马去银行取钱。取了三千块现金，装进外套内兜。出来后碰到邻居老刘，两人站在银行门口聊了二十分钟。聊完回家，外套一脱，往沙发上一扔。

第二天王秀兰洗衣服，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三千块钱，湿了一半。

老马说："哦，那钱我忘了。"

还有一次，老马去菜市场买鱼。摊主杀好了鱼，装袋，老马拎着就走。走到半路觉得袋子轻飘飘的。低头一看——鱼没了，袋子底下破了个洞。老马回头找，鱼早不知道被谁捡走了，或者顺着下水道游走了。

最离谱的一次，老马去火车站接老战友。战友从外地来，老马提前半小时到。在候车厅等的时候，看见一个穿军绿色外套的男人，以为是老战友，上去就是一拳："老陈！"

对方转过头，一脸茫然。

老马愣了。

"你……不是陈建军？"

"我是来出差的，我叫李建军。"

老马尴尬得恨不得钻地缝。正要道歉，真正的陈建军从后面走过来："老马，你打人家干啥？"

老马回头，看见真正的老战友，又看看被打的那位，满脸通红。

陈建军哈哈大笑："没事没事，我兄弟手痒了，提前给我热身呢！"

被打的李建军也笑了。三个人居然坐在候车厅聊了半小时，临走李建军还加了老马微信。

王秀兰听了这事，说："你这哪是接人，你这是认亲呢。"

四

老马的马虎，渐渐成了小区的传说。

快递员小刘说，马大爷取快递从来不看取件码，拿起就走，拿错过三次。

小区门卫老张说，马大爷的车钥匙掉在门卫室三次，有一次还是他帮着找到的。

连豆豆都学会了。有一次幼儿园放学，豆豆自己跑出校门，老师追出来喊："豆豆！你爷爷还没来呢！"豆豆说："我爷爷肯定又忘了。"

老师哭笑不得。

但老马也有好的地方。

他心大，所以不计较。邻居吵架他当和事佬，谁家有困难他第一个帮忙。他记性差，但记性好的人未必有他那份热乎劲儿。

王秀兰骂归骂，心里其实清楚——老马这人，毛病一箩筐，但心是热的。

只是这热乎劲儿，有时候让人哭笑不得。

五

去年春节，全家团聚。

儿子马强带着媳妇和豆豆回来，老战友陈建军也来了。一桌子菜，热热闹闹。

酒过三巡，陈建军说起老马在火车站打错人的事，全桌笑翻。豆豆在旁边跟着笑："爷爷又丢人了！"

老马也不恼，端着酒杯嘿嘿笑："我这叫广结善缘。"

王秀兰在厨房忙活，探出头来喊："老马！你炖的汤好了没？去看一眼！"

老马应了一声，端着酒杯去了厨房。

五分钟后，王秀兰进去一看——老马站在灶台前，汤锅烧干了，锅底糊了一层黑。老马端着酒杯，正盯着锅发呆。

"马德胜！"王秀兰一声怒吼。

老马一激灵，酒洒了半杯。

全家人冲进厨房，看着糊了的汤锅，又看看老马那张无辜的脸，集体沉默了三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豆豆拍着手喊："爷爷又马虎了！爷爷又马虎了！"

老马挠挠头，憨憨一笑："嘿嘿，这回是真忘了。"

窗外，除夕的烟花炸开了。

屋里，一锅糊汤冒着黑烟，一家人笑得前仰后合。

王秀兰一边骂一边拿抹布擦灶台，嘴角是藏不住的笑。

老马这辈子，大概只能这样了。

丢过孙子，丢过自己，丢过鱼，丢过钱，打错过人，烧干过汤。

但丢不掉一家人的笑声。

也丢不掉王秀兰那句骂里藏着的疼。

这就是老马。

一个心比天大、细处漏风的男人。

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所有惊险，都活成了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