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头扎进手背的时候,我数了数天花板的格子。
四十八块,有三块边角碎了。
隔壁床的许阿姨翻了个身,我以为她要上厕所,没在意。
然后她的手攥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掌心全是冷汗。
一张纸塞过来,皱巴巴的,带着体温。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像烙铁烫进眼睛里。
手背上的针头崩开了,血珠顺着输液管往下爬。
护士跑过来喊,我没听见。
窗外传来弟弟打电话的声音,笑着,很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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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父亲是三个月前查出肾衰竭的。
那天我在学校改月考卷子,母亲打来电话,声音发飘,说你爸住院了,大夫说两个肾都不行了。
我握着红笔在卷子上画了个圈,把“婉”字那个点戳破了。
赶到医院的时候,父亲正躺在急诊观察室里,脸色灰白,手背上埋着留置针,胳膊瘦得只剩一层皮。
母亲坐在床边的小方凳上,眼睛红肿,见我进来,嘴唇抖了抖,说:“玉婷,你爸他……”
父亲睁开眼,看见我,嘴角动了动。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反手攥住我,力气还有,说:“没事,爸没事。”
肾内科的肖主任把我们叫到办公室。
他说得很直接:两个肾都萎缩了,必须换肾,亲属活体移植效果最好,排异反应小,费用也低一些。
母亲当场就哭了,问亲属都有谁可以配型。
肖主任说子女最好,父母年纪大了,配偶成功率也低。
我走出办公室就给我弟打了电话。
邓俊熙在汽修店,背景音里气泵嗡嗡响。
我说爸肾衰竭了,要换肾,你明天来医院做个配型。
他那边沉默了几秒,说:“姐,我这两天店里忙,过两天行吗?”
我说不行,越快越好。
第二天他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母亲给他打电话,他在电话里说:“妈,我还没结婚呢,少个肾以后谁嫁给我?再说我天天干活,身体垮了怎么办?”
母亲把这话转述给我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女儿小悠在旁边小床上睡得正沉,呼吸均匀。
前夫当年离婚时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他说:“邓玉婷,你家就是个无底洞,你爸你妈你弟,永远填不满。”
我那时候觉得他说得太绝情。现在想起来,他至少有一半是对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找到肖主任,说我来做配型。
抽血、化验、等待。一周后结果出来,匹配。肖主任看着报告,抬头问我:“你确定吗?手术有风险,术后恢复期也不短,你还要工作带孩子。”
我说我确定。我没告诉任何人。
签同意书那天是周三下午,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一条一条铺在走廊地上。
我在“捐献者”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笔画写得很重,把纸都洇出了印子。
签完字我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说配型成功了,我来捐。
母亲在那头愣了好几秒,然后哭出了声。她说:“玉婷,还是你懂事。”
这句话我听了三十八年。
从小到大,每次弟弟闯了祸,父母都会说“你是姐姐,你懂事”。
弟弟要买球鞋,钱从我的学费里挪。
弟弟考不上高中,让我去求班主任。
弟弟开店赔了钱,母亲半夜打电话让我想办法。
我都懂事了。
懂事的人不会喊疼,因为喊了也没人听。
住院那天是周一,母亲陪着父亲先办好了手续。
我拎着洗漱用品到病房的时候,护士正给父亲量血压。
病房三张床,靠窗那张空着,中间是父亲,靠门那张住着许阿姨。
她正半靠在床头翻一本旧杂志,见我进来,抬了抬眼。
父亲住中间床。我放下东西,母亲说:“你许阿姨也是肾病,比你爸轻一些,做透析维持着。”我朝许阿姨点了点头,她笑了一下,没说话。
许阿姨叫许银凤,六十五岁,退休会计。
她男人以前和父亲是一个厂的,我小时候见过,但不记得了。
后来父亲调了车间,两家就没了来往。
住院头两天,许阿姨话不多,偶尔和母亲聊几句,问问父亲的情况。
她有个习惯,每次护士来换药,她都盯着看,眼睛跟着护士的手走。
术前一周过得很快,也过得很慢。
快是因为每天都有检查,抽血、心电图、B超,一项接一项,排得满满的。
慢是因为父亲的情绪一天比一天差,夜里睡不着,总翻身,床架子吱呀吱呀响。
母亲陪了两天夜就撑不住了,我让她回家睡,我在医院守着。
有天半夜父亲醒了,看我在旁边折叠床上躺着,忽然说:“玉婷,你小时候爸对你太严了。”
我愣了一下,说:“没有的事。”
“那时候家里穷,你妈奶水不够,你哭了一整夜,我抱着你在屋里转,从这头走到那头,走过来走过去。”他的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天快亮了才睡着,我一放你就醒,只能一直抱着。”
黑暗里我没说话。我想不起来这件事。我记忆里的父亲,永远是坐在饭桌主位,把菜夹给弟弟,说“你姐吃过了”的那个男人。
第二天早上母亲送饭来,父亲喝了两口粥,忽然说:“老家的树该修剪了,枝子太密,挡着祠堂的光。”母亲说知道了。
他又说:“人情往来那些账,回头让俊熙记着,别断了。”母亲说好。
我坐在旁边削苹果,果皮一圈一圈往下掉,没断。父亲看了我一眼,说:“房子的事,以后再说。”
我把苹果递给他,说:“先治病。”
他接过苹果,咬了一口,没再提。
术前第三天晚上,父亲把手机屏保换了。
原来是一张全家福,我、弟弟、父母,四个人站在老家门口。
那天阳光很好,弟弟笑得露出虎牙,我站在最边上。
现在换成弟弟一个人的照片,穿着汽修店的工装,举着扳手,笑得很得意。
我看见了,什么都没说。
许阿姨那几天话更少了,但眼神越来越沉。
她总是看我,欲言又止的样子,嘴唇抿了又抿。
有一次我在走廊打水,她也跟出来,站在饮水机旁边,手指搓着衣角。
我说许阿姨您有事吗,她摇了摇头,说水房的地滑,你小心点。
我当时以为她只是年纪大了爱操心。
术前一天下午,弟弟来了一趟。
他穿着新买的羽绒服,头发打了发胶,一进病房就喊爸。
父亲看见他,整个人都亮起来了,脸上那层灰白好像都退了几分。
弟弟坐在床边,讲了几个笑话,父亲笑出声来,咳嗽了两下。
“爸,我最近看了一套房子,”弟弟说,“城东新开的盘,户型好,就是首付还差一些。”
父亲说:“差多少?”
弟弟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数。父亲想了想,说:“爸想办法。”
我坐在窗边,手里攥着一次性纸杯,杯壁被我捏得变了形。
母亲在一边打圆场,说你弟要结婚,没房子谁嫁给他。
我站起来去倒水,把杯子扔进垃圾桶,换了个新的。
弟弟走的时候在走廊接电话,声音很大:“哥几个,晚上聚贤楼,我请!对,老地方,七点!”他笑着挂了电话,从我身边走过,拍了我肩膀一下:“姐,辛苦你了啊。”他身上的香水味很重,甜得发腻。
那天晚上父亲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
他说玉婷啊,爸这条命就交给你了。
他手背上的老年斑硌得我掌心生疼,皮肤薄得像纸,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我说爸你放心吧。
他说你弟从小没吃过苦,以后家里的事你多帮衬他。
我说好。
他松开手,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我坐在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格子,四十八块,有三块边角碎了。
许阿姨也醒着,翻了好几次身,每一次都重重地叹气。
凌晨五点,护士来抽血。针头扎进我手背的时候,许阿姨忽然坐了起来。
她看着我,嘴唇抖了抖,然后又躺下了。
02
早上七点,母亲去食堂打粥,弟弟还没来。
护士给我挂上术前补液,留置针头扎在手背侧面,胶带固定得紧紧的,护士说别乱动,针头跑了还得重扎。
我靠在床头,看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数到一百多的时候,许阿姨从床上下来了。
她穿着碎花棉袄,趿拉着布鞋,走到我床边,弯下腰假装帮我掖被角。
她身上有一股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混着雪花膏的香气。
我听见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闺女,你爸昨天下午办了房产过户。”
我愣了一下。
她从袖口里抽出一张纸,折成四折,塞进我被子里。
她的手在抖,抖得厉害,纸角刮在我手腕上,痒痒的。
她没再多说,转身去了卫生间,反手把门关上了。
我把被子掀开一条缝,展开那张纸。
房产过户受理单。
权利人一栏写着邓俊熙,义务人一栏写着邓大山。
过户方式:赠与。
受理日期:昨天下午两点十分。
底下有父亲的签名,字迹我认得,那个“山”字最后一竖总是往上勾,像个小尾巴。
我翻到第二张,是银行转账凭证。八十万,从父亲的账户转到弟弟的账户,整笔,没留零头。
手背上的留置针头是软的,但在那一瞬间,我感觉到它像一根针一样从皮肤里弹了出来。
药水从针眼往外涌,混着血,沿着手背滴到床单上,一滴,两滴,把蓝白条纹的床单洇出一朵暗红色的花。
我没喊。我盯着那两张纸,盯了很久。
许阿姨从卫生间出来,坐回自己床上,拿了个橘子慢慢剥。
橘子皮的气味飘过来,酸涩涩的。
她没看我,声音很平:“你爸昨天下午签的字,你弟开车来接他去办的。办完回来你爸在走廊抽了根烟,我正好去护士站量血压,看见了。”
我问:“你怎么知道这事?”
“我在房产局有个老姐妹,早上打电话来问,说昨天看见你爸了,问我知不知道这事。我想了两天,还是得告诉你。”她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你妈也知道。她昨天上午去的银行。”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背。
血珠还在往外渗,药水把伤口冲得发白。
我伸手去按呼叫器,按了两下,护士没来。
我把输液管上的调节器关死,自己拔了针头。
血涌出来的时候,许阿姨递了张纸巾过来。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没回答。
我穿上拖鞋站起来,头晕了一下,扶着床栏站稳。
父亲的病床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母亲带来的保温饭盒和半杯没喝完的水。
母亲从食堂回来,看见我站在地上,手背还在流血,愣了一下。我说:“妈,爸把房子和钱都给俊熙了?”
母亲手里的粥碗晃了晃,差点洒出来。她嘴唇动了动,说:“你听谁说的?”
我把那张过户单递到她面前。
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把粥碗往床头柜上一搁,说:“玉婷,你听妈解释。你弟要结婚,女方家非要房子,首付实在凑不齐……”
“那存款呢?八十万全转走了?”
“你弟开店欠了些钱,债主天天上门,你爸说先把窟窿堵上……”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你爸说,你有房子住,小悠也大了,用不着这些钱。”
我说:“我房子是租的。”
母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病房门被推开了,父亲从外面走进来。
他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件旧夹克,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大概是去一楼交费了。
他看见我站着,手背上有血,又看了看母亲手里的粥碗和床头柜上的纸,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变了。
“谁让你动我东西的?”他看着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爸,房产证上原来是我妈的名字,什么时候变成你的了?”
“那是你妈过户给我的,家里的事你少管。”
“你把房子和钱都给俊熙了,那我呢?”
父亲把缴费单往床头柜上一拍,塑料饭盒跳了一下。
“你是嫁出去的女儿,家里的东西跟你没关系。你弟要结婚,要养孩子,用钱的地方多。你有工作,有工资,够花了。”
我盯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
他的眉毛还是白的,手背上还有老年斑,跟昨晚拉着我手说“命交给你了”的那个人一模一样,但又不是同一个人。
“爸,我给你捐肾。”
“我知道。”
“你把东西全给俊熙了。”
“他是儿子。”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我心口上。
我站在病床边,手背的血已经凝住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父亲看了我一眼,转身坐到床上,拿起粥碗喝了一口,说粥凉了。
母亲站在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看看我又看看父亲,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究什么都没说。
许阿姨还在剥橘子,一瓣一瓣地掰开,一瓣一瓣地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药水滴落的声音,从父亲的输液管里,一滴,一滴,砸在塑料滴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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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走出病房的时候没穿外套。
走廊里开着暖气,但我觉得冷。
护士站的小护士看见我手背上的血痂,叫住我:“邓玉婷,你针头怎么拔了?上午还有一瓶呢。”我没理她,径直往电梯口走。
她在后面喊了两声,被别的声音盖住了。
电梯下到一楼,我坐在大厅的塑料椅上。
对面是住院部收费窗口,玻璃上贴着“医保结算”和“自费缴费”的牌子。
有人排队,有人填单子,有人拿着发票一张一张核对。
我盯着那个窗口看了很久,想起这三个月来我交过的每一笔钱。
住院押金两万,是我刷的信用卡。
术前检查三千六,是我交的。
父亲每周三次透析,自费部分一千八,也是我垫的。
弟弟来医院看过三次,每次带一兜水果,从来没提过钱的事。
母亲说,你弟生意不好,手头紧。
我攥着那张过户单,纸张边缘割进掌心。
手机响了,是弟弟打来的。
我接了,他的声音很轻快:“姐,今天下午的手术对吧?我晚点过去,店里上午有个大活,走不开。对了,爸那事你知道了?妈跟你说了吧,回头我再跟你细说,反正房子先放我名下,以后爸妈养老我肯定管,你放心。”
“俊熙。”
“嗯?”
“你昨天下午去办过户,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姐,你一个离了婚的女人,要房子干什么?小悠以后嫁人,人家男方有房子。我这是没办法,女朋友怀孕了,丈母娘逼着要房,不然就打掉。你说我能怎么办?”
我听着他的话,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形的印子。
“姐,你手术完了我请你吃好的,聚贤楼,你随便点。”
“俊熙,爸的肾,你配过型吗?”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我能听见汽修店的气泵声,嗡嗡嗡,嗡嗡嗡,像一只大苍蝇在飞。过了好几秒,他说:“姐,你什么意思?”
“你配过型吗?”
“我没时间,店里……”
“你连试都没试过,对不对?”
“姐,你这话说的,我身体不好,少个肾怎么干活?再说你配上了就你捐呗,我又没拦着你。”
我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见弟弟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动态。
三张照片:一张是新房认购合同,一张是他和女朋友在售楼处比心,一张是聚贤楼的菜,配文是“新生活,新开始”。
发布时间:昨晚十点四十七分。
那时候我正守着父亲在病房里,给他倒水,扶他上厕所,听他讲小时候抱我的故事。
我关掉手机,把它塞进口袋。
大厅的自动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冷风一阵一阵灌进来。我坐了很久,直到一个保洁阿姨过来拖地,拖把伸到我脚边,说:“姑娘,你让让。”
我站起来,走出住院部大楼。
外面下着小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像针尖。
我站在台阶上,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把病号服洇湿了一大片。
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母亲打来的,我没接。
过了一会儿,一条短信进来:“玉婷你在哪?你爸让你回来,下午的手术不能耽误。”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雨越下越大,台阶下积了一小片水洼,雨水打在水面上,一圈一圈的涟漪散开又聚拢。
我想起很多年前,弟弟还小的时候,有一次他发烧,父亲背着他走了五里路去镇上的卫生所。
我跟在后面跑,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父亲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自己爬起来”。
那时候我八岁,弟弟三岁。
我爬起来,自己走回了家。膝盖上的疤现在还在,淡白色的,像一条小虫子趴在骨头上。
雨渐渐小了。我掏出手机,给肖主任发了一条消息:肖主任,手术取消,我不捐了。
发完之后我站在雨里,等他的回复。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了一下。肖主任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没有问为什么。也许他早就看出来了。
04
我在医院门口的公交站坐了一个多小时。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灰白色的光。
来来往往的人从我面前经过,有人提着饭盒,有人抱着花,有人举着输液架在门口抽烟。
一个老太太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个老头,两个人停在公交站旁边,老太太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剥了纸塞进老头嘴里。
老头咂了咂嘴,笑了。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你是嫁出去的女儿,家里的东西跟你没关系。
手机震了十几次。
母亲打了八个电话,我都没接。
弟弟发了三条消息,第一条是“姐你别闹了”,第二条是“爸生气了”,第三条是“你这样让我很难做”。
最后一条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点开一看,是弟媳发来的:“姐,房子的事是我们考虑不周,但孩子不能没有爸爸,你体谅一下。”
我一条都没回。
下午两点,我回了趟家。
出租屋在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我爬到一半腿就软了,扶着栏杆歇了两次。
进门的时候小悠正坐在桌边写作业,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妈,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在医院吗?”
我说手术取消了。
她放下笔,走过来拉我的手,摸到我手背上的纱布,眉头皱起来:“你手怎么了?”
“没事,针头跑了。”
她不信,盯着我的脸看了好几秒。
这孩子从小就会看人脸色,比我强。
前夫走的那年她六岁,我抱着她哭了一整夜,她一声没哭,拿袖子给我擦眼泪。
现在她十二岁了,个子快赶上我了,眼睛像我,性子像她爸,又硬又直。
“妈,是不是外公他们又欺负你了?”
我摇摇头,说没有,你别管大人的事。
她撇了撇嘴,没再问,回桌边继续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响,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眼眶发酸。
晚上母亲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兜水果,脸上的表情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我让她进来,她换了拖鞋,坐到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半天没开口。
“玉婷,你爸下午血压高了,大夫说不能再拖了。”
“嗯。”
“你看,要不明天手术?”
“妈,我问你一件事。”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你知道爸把房子和钱转给俊熙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
母亲低下头,手指搓着裤腿上的线头。过了很久,她说:“你爸不让说,他说你知道了肯定不高兴。我想着,反正你弟也要用,你又不缺……”
“我不缺?”
母亲不说话了。
“妈,我离婚的时候,俊熙跟我借了五万,到现在没还。爸住院的押金是我刷的信用卡,现在还没还清。小悠的补习班下个月要交费,我卡里只剩两千块。”我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账单,“我不缺什么?我缺钱,缺人帮我,缺一个人跟我说一声‘玉婷你辛苦了’。可是没有,你们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的。”
母亲的眼眶红了,嘴唇抖了抖,说:“你是姐姐……”
“对,我是姐姐。”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妈,你回去吧,告诉爸,手术我不做了。让俊熙去配型,他要是配不上,就等肾源。”
母亲坐在沙发上没动,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她张了几次嘴,最后说:“玉婷,你爸他……他其实心里有你。那房子,他说以后老家的那间给你留着……”
“妈,那间房值多少钱?一万?两万?”我扶着门框,手指关节发白,“他把八十万和一套房子全给了俊熙,给我留一间老家的破屋子,你觉得这公平吗?”
母亲答不上来。
她站起来,提着那兜水果走到门口,忽然转过身,抓住我的手。
她的手粗糙,掌心的茧子硌着我。
她说:“玉婷,妈知道委屈你了,可是你爸要是没了,这个家就散了。”
我把手抽出来。
“妈,这个家早就散了。”
母亲走了。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小悠从房间里探出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
她的头发有洗发水的香味,混着铅笔屑的味道。
我们就这样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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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医院。
不是去手术,是去办出院。父亲还住在病房里,我走进门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看手机。看见我进来,他把手机往被子上扣,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你来干什么?”
“办出院,我的出院。”
母亲从凳子上站起来,眼睛肿得厉害,显然一夜没睡好。许阿姨坐在自己床上,手里织着毛衣,针尖一进一出,动作没停。
我把出院单放在父亲床头柜上。
他看了一眼,忽然把单子抓起来揉成团,扔在地上。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说不捐就不捐,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爸?”
“爸,你眼里有没有我这个女儿?”
他愣住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过户单的复印件,展开,放在他面前。
“你把房子和钱全给俊熙的时候,想过我吗?我守了你三个月,交了多少钱,跑了多少趟,你问过一句吗?你昨晚跟我说小时候抱我的事,我以为你心里有我,结果你转头就把东西全给了你儿子。”
父亲的脸涨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他是儿子!”
“儿子怎么了?儿子能给你捐肾吗?俊熙连配型都不敢来,你知不知道?”
父亲抓起手机砸在地上,电池弹出来,滑到许阿姨脚边。许阿姨弯腰捡起来,放在床头柜上,继续织毛衣。
母亲过来拉我,被我甩开了。
我看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爸,我不欠你的。这些年我贴补家里的钱,够买半套房子了。你留给俊熙,行,我不要了。但是我的肾,你也别要了。”
父亲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的血色褪了又涌上来。
他张着嘴,喘着粗气,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母亲急得去按呼叫器,护士跑进来,把他扶着躺下,量了血压。
我拿起出院单,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许阿姨叫住了我。
“闺女,等一下。”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白。
“这个给你。你爸五年前写的,托我男人转交,我男人走的时候忘了给我,前些天收拾柜子才翻出来。你看看。”
我接过信封,没当场打开。
许阿姨又说:“还有一张借条,你爸跟我男人借了十万,拿老房子做的抵押。借条在我这儿,你爸没还,那老房子现在算是抵给我了。”
我看着她。
她织毛衣的手停了,抬起头来,眼睛很亮:“你爸转给你弟那套商品房,是后来买的,用的是你妈娘家的拆迁款。老家的房子,他确实说了要给你留一间。”
我攥着信封,没说话。
“闺女,你爸不是不疼你,他就是……就是把你排在后面了。”
我走出病房,走廊里人来人往,推车的、送饭的、举着输液架的。我站在电梯口,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信纸,父亲的笔迹,写得歪歪扭扭:“老许,玉婷离婚了,带着小悠不容易。老家那间房我给她留着,万一她过不下去,有个退路。别告诉别人,俊熙知道了会闹。”
落款日期是五年前。那时候我还没离婚,但已经和丈夫闹得不可开交。父亲从来没问过我一句,但他知道。
我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塞进口袋。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按下了一楼。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病房里传来父亲的吼声,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在骂什么。母亲的声音夹在中间,又尖又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电梯往下走,数字从七跳到六,再到五。我靠在电梯壁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信纸的边角。纸质粗糙,磨着指腹。
06
出院后的第三天,弟弟找上门了。
晚上八点多,小悠刚睡下。有人砸门,砸得很重,砰砰砰,一声接一声。我从猫眼里往外看,邓俊熙站在走廊里,穿着那件新羽绒服,脸涨得通红。
我开了门。他冲进来,鞋都没换,站在客厅中间,指着我的鼻子说:“邓玉婷,你什么意思?爸躺在医院里等肾,你说不捐就不捐,你还是人吗?”
“你配型了吗?”
他噎了一下,随即声音更高了:“我没时间!我店里那么多事,再说我身体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身体不好,我身体就好?”
“你是女的,少个肾影响不大。我是男的,要养家糊口!”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他被我笑得发毛,退了一步,说:“你笑什么?”
“我笑你三十三岁了,还跟小时候一样。闯了祸就往我身后躲,让别人替你收拾。小时候你把人家玻璃砸了,是我去道歉。你开店赔了钱,是我拿工资给你填。现在爸要换肾,你又躲了。邓俊熙,你什么时候能像个男人?”
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他攥着拳头,指节咔咔响,我看着他,没躲。
“房子的事,”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要是觉得不公平,以后爸妈养老我来管,不用你出一分钱。”
“那八十万呢?”
“那是爸给我的,你要想要,找爸去。”
“俊熙,爸那套商品房的首付用的是妈娘家的拆迁款,按理说那笔钱有我一半。”
他愣住了。这件事他大概不知道,或者他知道,但假装不知道。
“你瞎说什么?那是爸的钱!”
“你回去问妈。问她那笔拆迁款是怎么来的,问她当年为什么没给我一分钱。”
邓俊熙站在客厅中间,胸口剧烈起伏。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对着话筒吼:“妈,姐说拆迁款有她一半,是不是真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我听不清,但邓俊熙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他挂掉电话,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门被他摔得山响,小悠在房间里喊了一声“妈”,我说没事,睡吧。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把许阿姨给的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信纸很薄,透过去能看见背面的字痕。
父亲写字用力,每个字都像刻上去的。
那间老屋我去过,土墙瓦顶,门口有棵枣树,小时候我爬上去摘枣,摔下来磕破了头。
父亲抱着我跑去卫生所,跑得满头大汗。
那是他唯一一次抱我。
第二天母亲来了,眼睛红肿,进门就哭。
她说俊熙昨晚回家闹了一场,把茶几掀了,说拆迁款的事他从来没听说过,怪母亲瞒着他。
母亲说那笔钱本来就不多,给俊熙买房付首付还不够,又添了十万。
我问她添的十万是哪来的,母亲说是父亲跟许阿姨家借的。
“许阿姨家的借条你见过吗?”
母亲摇头。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借条的复印件,许阿姨给我的。
借款人:邓大山。
出借人:许德厚(许阿姨已故的丈夫)。
金额:拾万元整。
抵押物:老家房产。
日期是三年前。
母亲看着借条,脸色灰白。
“妈,爸把老房子抵押了,借了十万给俊熙买房。然后又把商品房和存款全给了俊熙。他有没有想过,我离婚的时候,你们给了我什么?”
母亲不哭了。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绞着,绞得指节发白。过了很久,她说:“玉婷,你爸他……他其实给你留了东西。”
“那间老屋?”
“那间老屋值多少钱?顶多三五万。他给俊熙的是八十万加一套房。妈,这不是留东西,这是打发叫花子。”
母亲没有说话。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小悠问我:“妈,外公是不是要死了?”
我说不知道。
她又问:“那你为什么不救他?”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像她爸。我说:“小悠,妈妈也是人,妈妈的心也会疼。”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回房间写作业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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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又过了一周,我接到肖主任的电话。
他说你爸的病情恶化了,透析效果越来越差,必须尽快移植。
我说俊熙去配型了吗,肖主任说配了,不匹配。
我说那等肾源吧,肖主任沉默了几秒,说肾源紧张,你爸的排位很靠后。
我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楼下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小狗跑几步回头看一眼主人。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干冷的味道。
我想起父亲信里那句话:万一她过不下去,有个退路。
他怕我过不下去。
他给我留了一间老屋。
但他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了弟弟,因为他觉得儿子才是自家人,女儿只是万一过不下去的时候需要一间破屋子。
这就是父亲的爱。有,但排在后面。有,但不够。
下午我去了医院,没进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透过门上的小窗,我看见父亲靠在床头,母亲坐在旁边削苹果。
父亲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皮肤灰得像一张旧报纸。
他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就放下了。
我转身走了。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许阿姨从后面追上来。
她手里拿着个布袋子,塞给我。
我打开一看,是一本存折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闺女,这十万是你爸还我的钱,他让我转交给你。他说对不起你。”
我把存折推回去:“许阿姨,这钱你留着。”
她不肯收,硬塞进我手里:“你爸这个人,糊涂了一辈子,临了才明白。他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你妈当年生你的时候难产,他签了保大人,后来你妈又怀了俊熙,他觉得是你克了家里的运气。这些年他一直……唉,不说了,你拿着。”
我攥着存折,站在电梯口。
许阿姨拍了拍我的手,转身回病房了。
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棉袄有点大,走起来晃荡。
我想起她第一次递给我过户单的样子,手在抖,眼睛却定定的,像下了什么决心。
电梯来了,我没上。
我走到病房门口,推开了门。父亲看见我,愣住了。母亲也愣住了,手里削了一半的苹果停在半空。
我走到父亲床边,把存折放在床头柜上。
“爸,这钱我不要。你留着治病。”
父亲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的喉咙动了动,眼眶慢慢红了。他别过脸去,看着窗外,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老屋那间房,我也不要了。”我说,“你留给俊熙吧,让他以后养老用。”
父亲的肩膀塌了下去。
我转身走出病房。这一次,身后没有喊声,没有骂声,也没有砸东西的声音。只有母亲低低的啜泣,和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08
邓俊熙再次找上门是三天后。
这次他没砸门,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箱牛奶,脸上的表情僵硬,像涂了一层蜡。他说:“姐,爸让我来跟你道歉。”
“他自己怎么不来?”
“他……起不来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他低着头,脚尖蹭着地垫,蹭了好几下才说:“姐,我知道错了。房子和钱的事,我们再商量。你先救爸,行吗?”
“你配型了?”
他点头:“配了,不匹配。”
“所以你才来找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眼睛里有泪光。
但我不确定那是真的眼泪还是因为风大。
他说:“姐,不管你怎么想,我确实没辙了。爸的命在你手里,你救不救,你自己决定。”
他把牛奶放在门口,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最后被楼梯间的回声吞没了。
我关上门,把牛奶提进来,放在墙角。小悠问是谁,我说是你舅舅。她撇了撇嘴,说舅舅上次来把咱家门都砸坏了,还没赔呢。
晚上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父亲的脸。
他年轻时候的样子,他生病以后的样子,他别过脸去肩膀耸动的样子。
还有那封信,那间老屋,那个他抱着我跑五里路去卫生所的夜晚。
凌晨三点,我起床喝了杯水,站在阳台上看外面。小区里路灯昏黄,照着一排停着的电动车。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蛇,无声地滑动。
我想了很久,想我到底恨不恨他。
恨。
但也不全是恨。
他给我留了一间房,给我写了一封信,他在最后把许阿姨家的十万还了,让许阿姨转交给我。
他做了他能做的,只是他能做的太少,而弟弟得到的太多。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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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一早我给肖主任打了电话,说我愿意继续捐肾,但有一个条件。
肖主任问什么条件,我说术前让邓俊熙签一份协议,放弃父亲后续治疗费用的分担责任,全部由他承担。
肖主任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是你们的家事,医院不参与,但你可以自己处理。
我找了律师,拟了一份协议。
内容很简单:邓俊熙自愿承担父亲邓大山后续全部医疗及养老费用,邓玉婷放弃对父亲财产的继承权,双方就此达成一致。
我把协议发给邓俊熙。他打来电话,声音里压着怒气:“姐,你什么意思?爸还没死呢你就分家产?”
“你不是说爸妈养老你来管吗?白纸黑字写清楚,怎么了?”
他在电话那头喘了几口粗气,最后说:“行,我签。”
签协议那天是下午,在医院的走廊里。
邓俊熙带着他女朋友来的,那姑娘涂着红指甲,站在旁边玩手机,头都没抬。
邓俊熙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戳了好几下,才把名字写完整。
他把协议推给我,说:“现在你满意了?”
我把协议收好,没回答。
手术定在三天后。术前检查重新做了一遍,肖主任亲自看的报告。他说各项指标都合格,明天住院,后天手术。我说好。
住院那天是阴天,风很大。
我拎着洗漱用品走进病房的时候,父亲正靠在床头,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嘴唇动了动,说:“玉婷……”
“别说话,省点力气。”
我把东西放好,坐在床边。
母亲坐在另一侧,看看我又看看父亲,手不知道往哪放。
许阿姨的床空了,护士说她前天出院了,走的时候留了个纸条给我。
纸条上写着:“闺女,你做得对。人活着,先得把自己当人。”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手术前一天晚上,父亲又拉着我的手。他的手掌干枯,像一片秋天的落叶。他说:“玉婷,爸对不住你。”
“那间老屋,我让俊熙还给你。”
“不用了,协议签了,我不要了。”
他攥紧我的手,指甲掐进我的肉里。他说:“你拿着。那是爸唯一能给你的东西了。”
他松开手,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
我坐在折叠床上,看着他的后背,瘦得脊椎骨一节一节突出来,像一串念珠。
窗外的风刮了一整夜,吹得窗户哐当响。
10
手术很顺利。
肖主任出来的时候摘了口罩,说移植成功,排异反应目前没有,后续观察一周。
母亲在走廊里哭了,拉着肖主任的手一直说谢谢。
邓俊熙站在旁边,没说话,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大概是给女朋友报信。
我在恢复室里醒来的时候,手背上又扎着针头,胶带固定得紧紧的。
腰侧有一道钝痛,像被人打了一拳。
护士过来问我感觉怎么样,我说疼。
她笑了,说疼就对了,说明新肾在工作。
父亲在隔壁病房,恢复得比我慢。
我出院那天他还在住院,躺在病床上朝我挥手。
他的精神好了很多,脸上有了血色,说话声音也大了。
他说:“玉婷,回去好好养着,别累着。”
我说知道了。
他顿了顿,又说:“老屋的事,我让俊熙去办手续,过到你名下。”
“爸,协议都签了。”
“那是你们姐弟的事,我不管。”他别过脸去,看着窗外,“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那间屋子不值钱,但你留着。万一哪天……”
他没说下去。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万一哪天你过不下去了,有个退路。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躺在床上,手背上扎着针头,胳膊上贴着胶布,和三个月前我第一次来医院看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说“爸这条命交给你了”。
他什么都没说,但我看见他嘴唇动了一下。那口型像是“对不起”。
我出了医院,外面阳光很好。
小悠在学校门口等我,看见我就跑过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她跑到我面前刹住脚,盯着我的腰看:“妈,疼吗?”
“不疼了。”
“外公好了?”
“好了。”
她牵住我的手,小手热乎乎的。
我们沿着马路慢慢走,路边的梧桐树开始掉叶子,一片一片打着旋儿落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许阿姨发来的消息:“闺女,身体养好了来我家坐坐,我给你包饺子。”
我回了个“好”。
走了几步,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邓俊熙发来的,只有一行字:“姐,老屋的事我下周一去办。”
我没回。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往前走。小悠在说学校的事,谁考了第一名,谁被老师罚站了,谁带了好吃的分给她。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像铃铛。
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我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信纸,还在。
纸质粗糙,边角磨得更毛了。
我没打算把它拿出来,也没打算扔掉。
就放在口袋里,贴着身体,像一个旧伤疤,不疼了,但你知道它在。
前面的路还长。我牵着小悠,一步一步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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