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卫国咽气那天,雨点砸在窗台上,灵堂香灰落了一地。
我刚给他擦完手,手机震了,唐长贵转来三十万,备注四个字:爸交代的。
我盯着那串零,围裙上蹭了又蹭,心想这继子总算有良心。
守灵到第三天,我去翻唐卫国那块旧手表,在枕头芯里摸到一把小钥匙。
书桌最底层抽屉咔地开了,里面躺着一份遗嘱。
我只看了两行,手就抖得拿不住纸。
门外,唐长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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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唐卫国走的那天,雨从早上就没停过。
我坐在灵堂边的塑料凳上,膝盖上搭着条旧毛毯,是唐卫国盖了七八年的那条,边角都磨出了线头。
香灰一截截落在铁皮盘里,窗外雨声闷闷的,像谁在远处擂鼓。
唐长贵和魏淑珍在隔壁屋里翻东西,抽屉拉开又合上,柜门碰得砰砰响。
我没动。
这二十年,那个家我比他们熟。
郑淑琴这个名字,在唐家老房的门牌上挂了快二十年,房本上却没有。
我和唐卫国是二婚。
头一个男人走得早,留下我和女儿罗雅欣。
那年雅欣刚上初中,我三十二岁,在纺织厂三班倒,累得站着都能打瞌睡。
唐卫国是厂后勤的,修个水管、换个灯泡,一来二去熟了。
他前妻病逝,儿子唐长贵跟着爷爷奶奶过。
两个苦命人凑一块,谈不上多深的感情,就是搭伙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
唐长贵那年十四岁,站在他奶奶身后,看我的眼神像看贼。
他奶奶当着我的面说:“卫国,你娶谁我不管,这房子是唐家的根,别糊涂。”唐卫国闷头抽烟,没吭声。
后来房改,单位让买产权,两万八千块。
我掏了一万五,是雅欣她爸留下的抚恤金,还有我两年攒的加班费。
唐卫国出一万三。
房本下来那天,他揣在怀里带回来,我瞟了一眼,权利人那一栏只写了“唐卫国”。
“咋不写我的名?”我问。
他眼睛盯着电视:“写谁的不一样?你住着就行。”
我没再问。日子还得过,较真没意思。
唐长贵婚后很少来。
逢年过节拎点水果,坐不到半小时就走。
唐卫国嘴上不说,心里惦记,逢人就说儿子生意做大了,在城南开了建材门市。
我见过那门市,两间打通的门脸,货堆得满,唐长贵夹着包进进出出,衬衫领子挺括。
可有一回彭凤兰拉我去买菜,路过门市后巷,看见两个纹身男人堵着唐长贵要账。
他点头哈腰,递烟,对方不接。
彭凤兰拽我走,我回头又看了一眼,唐长贵蹲在地上,手里那根烟快烧到指头了。
那晚我跟唐卫国提了一嘴。他把碗往桌上一墩:“你少管他的事。”
“我是怕他拖累你。”
“他是我儿子。”
话说到这份上,就聊不下去了。
唐卫国中风是五年前的事。
左边身子不利索,走路拖腿,说话也含含糊糊。
唐长贵来过两趟,头一趟提了一箱牛奶,第二趟带了份文件,说给唐卫国办慢性病补助。
唐卫国按了手印。
我问是什么,唐长贵把纸折起来塞包里:“说了你也不懂。”
我不放心,后来自己去社区问。
社区的人说没收到什么补助申请。
我回来问唐卫国,他靠在床头,眼睛望着天花板,半天说了句:“长贵说……生意上周转一下。”
“他拿你房子周转了?”
“没有!”他突然急了,脸涨红,“就是签个字,走个手续。”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唐卫国打呼噜,偶尔停一下,又接上。
我听着听着,想起雅欣小时候问我:“妈,为什么别人家爸爸姓罗,我姓罗,唐叔叔姓唐?”我那时候说:“因为你有你自己的爸爸。”雅欣后来再没问过。
唐长贵再来,是唐卫国第二次住院。
医生找我谈话,说心脏功能不行了,让家属做好准备。
我给唐长贵打电话,他来了,坐在走廊椅子上刷手机。
我说医生的话,他嗯嗯点头,眼睛没离开屏幕。
“你爸的证件你拿着没?”他突然问。
“户口本在我这,身份证他贴身放着。”
“给我,办转院用。”
我没多想,回家取了户口本、结婚证,又去病房从唐卫国枕头下摸出身份证。
他那时候已经昏睡居多,手瘦得只剩骨头,指甲盖灰白。
我把证件递给唐长贵,他翻了翻,抽出一张空白纸,让我在上面签字。
“签什么?”
“医保备案,不签办不了。”
我签了。
他折好揣兜里,转身出去打电话。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见他靠在窗边,脸上有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松了口气,又像在盘算什么。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唐卫国最后那几天,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有一回他睁开眼,看见我坐在床边剥橘子,嘴唇动了动。
“淑琴……”
“嗯。”
“抽屉……钥匙……”
我凑近,他声音跟蚊子似的。
“什么钥匙?”
他又昏睡过去。我以为他说胡话,没放心上。现在想想,他那时候想说什么呢?
02
唐卫国去世那天,雨大得看不清路。我打电话通知唐长贵,他半小时就到了,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魏淑珍跟在后面,高跟鞋踩得水花四溅。
“爸——”唐长贵扑到床前,喊了一声,没哭。他伸手把唐卫国的眼皮合上,动作利索。我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刚拧干的毛巾。
“妈,后事我来安排。”唐长贵说。
我愣了一下。二十年了,他头一回叫我“妈”。
灵堂搭在客厅。唐长贵从楼下小卖部搬来折叠桌,香炉、蜡烛、纸钱,一样样摆开。魏淑珍在旁边折金元宝,手指头笨,折得歪歪扭扭。
“妈,你歇着,这两天累坏了吧。”魏淑珍说。
我确实累。唐卫国最后半个月,夜里喊疼,我起来给他揉腿,一晚上醒三四回。可唐长贵夫妻俩突然这么殷勤,我有点不习惯。
下午三点多,手机响了一声。我正蹲在灵堂边烧纸,掏出来一看,银行短信:到账三十万。备注栏四个字:爸交代的。转账人唐长贵。
我盯着那串零,数了两遍。三十万。唐卫国一辈子攒下的钱不到十万,哪来的三十万?
“长贵。”我喊他。
他从隔壁过来,手里拿着半瓶矿泉水。
“这钱……”
“爸让我转的。”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他说这些年辛苦你了,给你养老的。”
我喉咙发紧。唐卫国那张闷葫芦脸浮在眼前,他一辈子没说过几句软话,临了倒给儿子交代了这个?
“你爸哪来这么多钱?”
“他存的呗,你不晓得而已。”
唐长贵把瓶子往桌上一搁,转身又进了隔壁。
我站在原地,手机屏幕暗了,又按亮。
三十万,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
我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雅欣在外地工资也不高。
有了这笔钱,老了不至于太慌。
彭凤兰来吊唁,把我拉到阳台。
“淑琴,长贵给你钱了?”
“你怎么知道?”
“楼下都传开了,说唐家儿子有良心,给继母转了三十万。”
我抿了抿嘴,没接话。
“你留个心眼。”彭凤兰压低声音,“唐长贵什么人你不知道?当年你跟他爸结婚,他闹成那样。这么多年不来往,人一死就转钱,你想想。”
“他爸交代的。”
“他爸交代的?”彭凤兰看我一眼,“他爸躺在床上话都说不清,怎么交代?”
这话像根针,扎了我一下。
晚上守灵,唐长贵说困了,去隔壁睡。
魏淑珍也跟过去。
客厅只剩我一个人,蜡烛火苗晃来晃去,唐卫国的遗像摆在正中,黑白照片里他板着脸,跟活着时候一个样。
我往火盆里添了把纸钱,火苗蹿起来,映得四壁发红。
我想起唐卫国最后清醒那回,说的“抽屉……钥匙”。哪个抽屉?什么钥匙?他是不是早就想告诉我什么,可话没说完就走了?
我站起来,腿麻得厉害。
先去了卧室,床头柜三个抽屉,我一个个拉开。
第一个是药盒和血压计,第二个是旧衣服,第三个上了锁。
那种老式铜锁,钥匙孔小小的。
我拉了两下,纹丝不动。
又去翻床头枕头。
唐卫国那个荞麦枕,我前阵子想换,他说睡习惯了。
我把手伸进枕套,摸到硬邦邦一块。
拽出来一看,是块旧手表,上海牌,表带断了,用皮筋绑着。
表壳后面贴了块胶布,我撕开,一把小钥匙掉出来,铜的,磨得发亮。
心跳快了。
我攥着钥匙回到客厅,唐长贵还在隔壁打呼噜。
书桌最底下那个抽屉,我蹲下去,钥匙插进去,咔哒一声,锁开了。
抽屉里只有一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
我抽出来,里面三张纸,第一张抬头写着“遗嘱”两个字。
我的手开始抖。
第一行:本人唐卫国,将位于建设路23号2单元401房产全部份额赠与儿子唐长贵。
第二行:本人名下存款三十万元,由妻子郑淑琴继承,作为其搬离上述房产的补偿。
第三行:郑淑琴应在三个月内搬离,不得以任何理由主张居住权。
落款日期,唐卫国去世前一周。
见证人一栏空着。
纸在我手里沙沙响。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得像拉风箱。
三个月。
搬离。
补偿。
三十万是让我走人的意思。
什么“爸交代的”,什么“给你养老”,原来是一笔封口费。
隔壁门响了。
唐长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拖鞋趿拉着地板,啪嗒,啪嗒。
我把纸塞回信封,塞进抽屉,锁好,钥匙攥在手心。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我扶住桌沿,听见自己说:“长贵,你醒了?”
“嗯,妈你还没睡?”
“就睡。”
他站在客厅门口,揉了揉眼睛,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转身回了隔壁。
我站在原地,手心里的钥匙硌得生疼。唐卫国那张遗像对着我,嘴角往下撇着。我突然想笑,又想哭。二十年,我就值三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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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晚我没合眼。
躺在灵堂旁边的折叠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遍过那三行字。
唐卫国什么时候写的?
谁给他写的?
他那时候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稳,能写字吗?
见证人空着,这遗嘱算数吗?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先不动声色,等把唐卫国的后事办完再说。
早上唐长贵起来,在灵堂前上了炷香,回头问我:“妈,爸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东西放哪了?”
“什么东西?”
“就……证件啊,存折啊这些。”
“存折在他枕头底下,我收着呢。”
唐长贵眼神闪了一下:“爸还有没有别的交代?”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他十四岁那年站在奶奶身后看我的样子。那眼神跟现在一模一样,防着我。
“没有。”我说,“你爸走之前话都说不利索。”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出殡那天雨停了,天还是阴的。
殡仪馆的车来拉人,唐长贵捧着遗像走前面,我跟在后面。
魏淑珍搀着我胳膊,手心黏糊糊的,全是汗。
火化完,唐长贵把骨灰盒抱回来,放在客厅正中。
亲戚们陆续走了,屋里冷清下来。
“妈,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唐长贵坐在沙发上,翘着腿。
“什么打算?”
“这房子……你看,我那边房子也不大,魏淑珍身体也不好。”
我没接话。
“爸的意思呢,是让你拿那三十万,找个地方安顿。这房子毕竟是唐家的……”
“唐家的。”我重复了一遍。
“妈,你别多心。爸也是为你好,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打扫也累。”
我站起来,把茶几上的茶杯收了。“你爸刚走,这些事以后再说。”
唐长贵没再逼。
可他两口子开始翻东西了。
先是唐卫国的衣柜,翻出一包旧衣服,问我哪些要留哪些要扔。
然后是书桌,抽屉一个个拉开看,我那把锁没动,但他在锁上按了两下。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没吱声。
晚上我给雅欣打电话。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
“妈,唐长贵那人我信不过。”
“我知道。”
“三十万你先别动。遗嘱的事,你确定是真的?”
“白纸黑字,你唐叔签的名。”
“他手都那样了还能签字?”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我也在想。
雅欣说:“我请假回来一趟。”
“不用,你上你的班。”
“妈。”
她喊了一声,我鼻子突然酸了。
二十年了,我在唐家当牛做马,图什么?
图唐卫国对我好?
他对我确实还行,不骂不吵,工资交一半给我管。
可一到儿子的事上,他永远是唐长贵他爸,不是我郑淑琴的丈夫。
“你回来吧。”我说。
挂了电话,我去卫生间洗脸。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白了一大半,眼袋耷拉着,嘴角两道深深的法令纹。
唐卫国走了,我六十二了,没房没钱,只剩那三十万。
唐长贵要是反悔呢?
遗嘱上写的是补偿,他要是说那是借款呢?
我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手上,冻得指关节疼。
不能光等着。
我得弄清楚,唐卫国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最后那几天看我的眼神,有话要说又说不出来的样子,一遍遍在我脑子里转。
那把铜钥匙还在我贴身口袋里,硌着大腿。我拿出来看了看,钥匙柄上刻着几个小字,磨得快看不清了。凑近灯下,隐约辨出三个字:彭凤兰。
04
彭凤兰住三楼,跟我家隔一层。她老伴走得早,儿子在省城,一个人住。我敲开门的时候她正在择韭菜,看见我愣了一下。
“淑琴?你脸色咋这么差。”
“彭姐,我问你件事。”
她把我让进屋,倒了杯水。我把钥匙放桌上,她拿起来一看,手停住了。
“这钥匙……”
“唐卫国给我的。”
彭凤兰把韭菜盆推到一边,压低了声音:“淑琴,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她起身去卧室,从五斗柜最底下摸出一个信封,跟我家抽屉里那个一模一样。
我心跳得厉害,盯着她拆开。
里面两张纸,第一张是遗嘱,第二张是一份手写说明。
“唐卫国去年秋天找过我。”彭凤兰把纸铺在桌上,“他说长贵逼他签东西,他没办法,让我帮他藏一份真的。”
我凑过去看。
遗嘱上写:本人唐卫国,自愿将建设路23号2单元401房产中本人份额,在去世后由妻子郑淑琴终身居住,居住期间任何人不得出售、抵押或要求其搬离。
唐长贵已支付郑淑琴三十万元,作为生活保障,该款项不得追回。
落款日期比我在抽屉里看到的那份晚三天。
见证人一栏,彭凤兰签了名,还按了手印。
手写说明是唐卫国的字,歪歪斜斜:长贵欠了高利贷,逼我把房子过户。
我不想过户,他拿孙子结婚的事压我。
我签了空白委托书,他去办的手续。
我没办法。
给淑琴留条后路。
我拿着那张纸,手指头哆嗦得按不住。彭凤兰扶住我胳膊:“淑琴,你坐下。”
“他怎么……他什么时候写的?”
“去年十月。他让我别告诉你,说怕你知道了跟长贵闹,闹起来你吃亏。”
“他糊涂!”我嗓门大了,“他早说我早防着了,现在人家把房子都过户了!”
彭凤兰拍着我后背:“你先别急。这份遗嘱我藏着呢,长贵不知道。你找律师问问,哪份算数。”
我慢慢坐下来,把两张纸看了又看。
唐卫国的字我认得,那个“琴”字他总写分家,上面两个“王”下面一个“今”,多少年改不过来。
这张说明上的“琴”字就是分家的。
是他写的。
他瞒着我,偷偷留了后手。
“彭姐,你为啥不早给我?”
“唐卫国说你性子急,怕你沉不住气。他说等他走了,长贵要是按那份假遗嘱办,你就来找我。”
我攥着那两张纸,攥出一手汗。唐卫国啊唐卫国,你跟我过了二十年,临了临了,倒是把我看透了。
从彭凤兰家出来,我在楼道里站了很久。楼上有人在炒菜,辣椒味呛得我咳嗽。我扶着栏杆,一层一层往下走,腿发软,像踩在棉花上。
回到家,唐长贵正在客厅打电话。看见我进来,他挂了。
“妈,你去哪了?”
“楼下转了转。”
“哦。”他看了我一眼,“妈,我跟你说个事。这房子我打算卖了,买家都找好了。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搬?”
“这么急?”
“人家出价高,过了这村没这店。”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唐长贵被我笑得发毛:“妈?”
“你爸走之前,有没有跟你交代什么?”
“交代了,让我好好照顾你。”
“还有呢?”
“没了啊。”
我从兜里掏出那把铜钥匙,在他面前晃了晃:“这钥匙你认识吗?”
唐长贵脸色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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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哪来的钥匙?”他声音发紧。
“你爸枕头里翻出来的。书桌最底下那个抽屉,我打开了。”
唐长贵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挤出一个笑:“妈,那里面就几张旧单据,没啥。”
“唐长贵。”我头一回连名带姓叫他,“你爸留了遗嘱,房子给你,给我三十万让我搬走。这事你知道不知道?”
他不说话了。魏淑珍从卧室探出头,又缩回去。
“你知道。”我替他说了,“你爸还没咽气你就知道了。你转那三十万,备注写‘爸交代的’,那是你爸交代的吗?是你自己写的吧?”
唐长贵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往沙发上一坐,掏出烟点上。抽了两口,他把烟掐了。
“妈,既然你看见了,我就直说。房子是唐家的,我爸的产权,他愿意给我,这是天经地义。三十万不少了,你拿着养老,咱们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我重复了一遍,“你爸中风五年,你来看过几回?你爸住院,你陪过几个晚上?你转三十万,那是你爸卖房子的钱吧?你把房子抵押了,拿什么还?”
唐长贵站起来,比我高一个头,影子罩着我。
“郑淑琴,我叫你一声妈是客气。这房子跟你没关系,你跟我爸结婚的时候房子就是唐家的。你住了二十年,够本了。”
“够本?”我听见自己声音在抖,“我嫁过来的时候,这房子破得四面漏风。装修的钱是我出的,房改的钱我出了一大半。你爸躺床上五年,擦屎擦尿的是我。你跟我说够本?”
魏淑珍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妈,你别激动。你看,这上面有你签的字,过户手续都是合法的。”
她把文件夹打开,里面一张委托书,我签名的地方空着,但后面附了一页,上面有我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明显是模仿的。
“这不是我签的。”
“妈,白纸黑字,你说不是就不是?”
我盯着那个签名,想起唐长贵让我签空白纸那天。我说签什么,他说医保备案。我签了。原来他拿去干了这个。
“唐长贵,你这是诈骗。”
“妈,你说话要讲证据。”唐长贵语气缓下来,带着一种拿准了我的腔调,“你有证据吗?我爸的遗嘱上写的是三十万补偿,你收了钱,就说明你认了。你要闹,咱们法庭见,你六十多了,打得起官司吗?”
我手伸进兜里,摸到彭凤兰给我的那两张纸。
硬的,有棱有角。
我差点就掏出来了。
可唐长贵那句话扎了我一下,打得起官司吗?
我一个月两千八,雅欣在外地,我真要跟他耗?
我忍住了。
“你让我想想。”我说。
唐长贵松了口气:“行,妈你慢慢想。三天,三天够了吧?”
我没回答,进了卧室,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我听见外面魏淑珍小声说:“她会不会真闹?”唐长贵说:“她没证据,闹不起来。”
我从兜里掏出彭凤兰给的遗嘱,铺在床上。
唐卫国的字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字。
最后那行“给淑琴留条后路”,墨迹洇开了一小团,是眼泪滴上去的。
他写这几个字的时候,哭了吗?
那个闷了一辈子的男人,躲着儿子,求邻居帮忙,就为了给我留条后路。
我把纸折好,塞进贴身内衣口袋。然后给雅欣发了条短信:回来的时候,帮我找个律师。
06
雅欣第二天下午到的家。她瘦了,下巴尖尖的,拖着个行李箱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就红了眼眶。
“进来。”
唐长贵不在,出门办事去了。雅欣把行李箱往墙边一靠,拉我进卧室,关上门。
“律师我联系了,大学同学,在城南律所。他说这种情况关键看两份遗嘱的效力和过户手续是否合法。”雅欣掏出手机,翻出聊天记录给我看,“他说如果能证明过户时存在欺诈,可以申请撤销。”
“你唐叔留了手写的说明,还有彭姨作证。”
“彭姨可靠吗?”
“可靠。她藏了一年多,唐长贵不知道。”
雅欣想了想:“妈,抽屉里那份遗嘱你拍照了吗?”
“拍了。”
“发我。我先给律师看看。”
我把手机里存的照片发过去。雅欣低头看了半天,眉头越拧越紧。
“妈,这份遗嘱有问题。见证人没签字,日期在真遗嘱之后,但笔迹像是唐叔的。律师说可能是被胁迫写的,如果能证明胁迫,这份就无效。”
“怎么证明?”
“录音、证人、或者他当时的精神状态鉴定。唐叔那时候病重,意识不清的话,遗嘱也无效。”
我想起唐卫国最后几天,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那份假遗嘱的日期是去世前一周,那时候他已经很少睁眼了。唐长贵是趁他糊涂的时候让他签的?
“还有,”雅欣压低声音,“律师说,那三十万你千万别退。退了反而说不清。留着,当证据。”
“证据?”
“唐长贵转钱备注写‘爸交代的’,这是他承认那笔钱是唐叔的交代。如果他后面说那是借款,跟备注矛盾,法官不会信。”
我点点头。雅欣到底是读过书的,脑子比我清楚。
“妈,这事不能拖。唐长贵说三天让你搬,他肯定在找买家。房子一旦卖了,第三人善意取得,咱们再打官司就难了。”
“那怎么办?”
“明天去法院申请保全,先把房子冻结了。”
我攥了攥拳头。打官司,冻结房子。这辈子没跟法院打过交道,临老了倒要上法庭。
“雅欣,你怕不怕?”
“怕什么?”
“你妈跟人打官司,传出去不好听。”
雅欣看了我一眼,伸手把我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妈,你伺候唐叔二十年,这房子有你一半。该你的,凭什么不要?”
我眼眶热了,别过头去。
晚饭是我做的。
冰箱里还有唐卫国在的时候买的冻肉,我炖了一锅白菜粉条,热了两个馒头。
雅欣吃得急,说火车上没吃好。
我看着她,想起她小时候坐在这个位置,唐卫国给她夹菜,她闷头吃,吃完就走。
那时候唐长贵偶尔来,两个孩子在饭桌上不说话,唐卫国左边看看右边看看,埋头喝酒。
“妈,你想什么呢?”
“想你唐叔。”
雅欣放下筷子:“妈,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唐叔前年给我打过电话。”
“给你打电话?”
“他说他对不起你,让我以后好好照顾你。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他年纪大了爱唠叨。”
我愣住了。唐卫国给雅欣打电话,说对不起我。他什么时候打的?前年。那时候他已经中风三年了。他怎么跟雅欣说的?
“他还说什么了?”
“就说你跟着他没享过福,让我别怨他。”雅欣低下头,“妈,其实我怨过他。你嫁过来以后,所有心思都在唐家,我开家长会你都没去过几回。可后来想想,你也没办法。”
我没说话。
那晚的菜咸了,我吃了一口就放下筷子。
雅欣把一碗饭吃完,去厨房洗碗。
水声哗哗的,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唐卫国的遗像。
他板着脸,跟平时一样。
可我现在知道,那张板脸底下,藏了多少没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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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三天早上,唐长贵带着两个男人来了。一个夹着公文包,一个拿着卷尺。
“妈,这是中介和评估师,看看房子值多少钱。”
我堵在门口:“谁说我要卖房?”
“妈,昨天不是说好了?”
“我什么时候说好了?我说我想想。”
唐长贵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他朝中介使了个眼色,两人退到楼道里。
唐长贵压低声音:“郑淑琴,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三十万你收了,还想赖着不走?”
“你那三十万是卖房钱,不是给我的补偿。”
“遗嘱上写得清清楚楚。”
“哪份遗嘱?”
唐长贵盯着我,眼里冒火。魏淑珍从后面挤上来:“妈,你这就没意思了。爸的遗嘱你也看了,白纸黑字。你要是不认,咱们法庭上见。”
“那就法庭上见。”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律师昨晚发来的消息:“郑阿姨,保全申请已经递了,今天应该能批。房子暂时不能过户。”
唐长贵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铁青。
“你申请保全了?”他挂了电话,嗓门大了,“郑淑琴,你够狠啊。”
“唐长贵,你伪造我的签名,拿空白纸骗我签字,这叫诈骗。我还没报警呢。”
“你——”他往前一步,中介拉住他胳膊:“唐总,别冲动。”
楼道里有人开门看热闹。彭凤兰的声音从楼上传来:“长贵,你爸刚走,你就闹成这样?”
唐长贵抬头看了一眼,啐了一口。他转头盯着我,眼神像刀子。
“行,郑淑琴。你等着。”
他带着人走了。我关上门,手撑在鞋柜上,腿肚子直打颤。雅欣从卧室出来扶住我:“妈,没事了。”
“他会不会……”
“他不敢。律师说保全一下来,房子就动不了了。”
那天下午,法院的裁定书送到了。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又看,上面写着“查封”两个字。
房子保住了,可我心里空落落的。
唐卫国走了,我跟继子闹到法院。
二十年的家,成了官司的标的。
晚上彭凤兰来串门,带了半只烧鸡。
“淑琴,你做得对。唐长贵那种人,你退一步他进三步。”
“彭姐,你说卫国要是知道我们闹成这样……”
“他早知道。”彭凤兰把烧鸡撕开,递给我一块,“他留那份遗嘱,就是让你跟长贵争。他要是想让你忍,就不会写了。”
我咬了口烧鸡,咸得发苦。彭凤兰说得对。唐卫国了解他儿子,也了解我。他知道我会忍,所以特意留了后手。他让我争。
08
接下来的半个月,唐长贵没再来闹。
律师说他在找关系想解封,但材料递上去被驳回了。
雅欣请了假陪我,每天跑律所、跑法院。
我瘦了五六斤,裤腰松了一圈,走路发飘。
一天下午,我在家收拾唐卫国的旧衣服。
衣柜最底层压着件蓝布棉袄,是我嫁过来那年冬天给他做的,棉花絮得厚,针脚密。
他穿了几个冬天,后来嫌沉,不穿了,一直压在箱底。
我拎起来准备扔,手摸到夹层里有硬块。
跟彭凤兰家那次一样,我心里咯噔一下。
找了把剪刀,沿着缝线剪开,里面一个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
打开,三样东西:一张存单,一封信,一个U盘。
存单是唐卫国的名字,三十万,日期在过户之后。信是写给我的,唐卫国的字,比给彭凤兰那份还潦草。
“淑琴: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走了。房子的事我对不住你。长贵欠了高利贷,拿孙子结婚逼我,我没办法。那三十万是我让他给你的,他答应的。可我不放心他,又存了三十万,存单在你手里,密码是你生日。U盘里有录音,是长贵逼我的时候我偷偷录的。你要是过得下去就别用,过不下去就拿出来。卫国。”
我把信看了三遍,眼泪滴在纸上,洇开一团一团。
唐卫国啊,你到死都在算计。
算计你儿子,也算计我。
你怕我拿了钱就走,又怕我走投无路。
你这个人,闷了一辈子,临了把什么都安排好了。
雅欣回来,看见我坐在床边抹眼泪,手里拿着信。她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妈,放录音听听。”
我把U盘插到雅欣的电脑上。
录音不长,两分多钟。
唐长贵的声音很清晰:“爸,你签了就行了,别的不用管。”唐卫国说:“你保证给淑琴三十万。”唐长贵说:“保证,保证。你签完我马上转。”然后是纸张翻动的声音,唐卫国喘气的声音。
最后唐长贵说:“爸,这事你别跟郑淑琴说,她知道了净添乱。”
雅欣按下暂停键,看着我。
“妈,这个够了。”
我点点头。
够了。
唐长贵逼他爸签字,亲口承诺转钱,录音里一清二楚。
加上彭凤兰手里的真遗嘱、唐卫国的手写说明,还有那份伪造签名的委托书。
唐长贵翻不了身了。
那天晚上我给律师打了电话。律师听完,说证据链完整,可以起诉确认合同无效,要求返还房产份额。我问他胜算多少,他说八成以上。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楼下路灯亮着,几个老头在下棋,彭凤兰在旁边看。她抬头看见我,招了招手。我笑了笑,没下去。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潮气。
唐卫国活着的时候,每天晚饭后都要在阳台站一会儿,背着手看楼下。
我那时候嫌他挡光,老撵他进屋。
现在阳台空了,我才觉得,那点挡光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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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开庭前三天,唐长贵来了。一个人,没带魏淑珍。他在门口站了半天,我开了门。
“妈。”他嗓子哑得厉害。
“别叫我妈。”
“郑姨。”他改了口,“咱们谈谈。”
我让他进来。他在沙发上坐下,手搁在膝盖上,搓来搓去。茶几上摆着唐卫国的遗像,他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房子我不要了。”
我看着他。
“真的。你撤诉,房子归你,我签字放弃。”
“条件呢?”
“那三十万你退给我。还有……你别告我诈骗。”
我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没说话。
唐长贵等了一会儿,又说:“郑姨,我知道错了。高利贷追得紧,我儿子年底结婚,女方要房要车。我实在没办法。”
“你没办法就逼你爸?”
“我爸他……他也同意了。”
“他同意了?”我放下茶杯,“录音里他喘得都说不出话了,他同意?你拿孙子结婚压他,他不同意能行吗?”
唐长贵不吭声了。
“你爸最后那几天,嘴里老念叨你的名字。他惦记你,怕你出事。你倒好,他还没咽气你就算计他房子。”
唐长贵把头埋进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不知道他是真哭还是假哭。二十年了,我看不透这个人。
“唐长贵,我不撤诉。”
他抬起头。
“房子我要一半,你爸那份我继承。你那三十万我不退,那是你爸留给我的。至于诈骗,你要是不再闹,我不报警。但房子的事,按法院判。”
“郑姨——”
“你走吧。”
他站起来,在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郑姨,我爸以前跟我说,你心眼好。是我对不住你。”
门关上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唐卫国的遗像。他板着脸,跟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个样。我伸手摸了摸相框,凉的。
“唐卫国,你儿子走了。”
遗像没回答。外面起风了,窗户缝里呜呜响。
开庭那天是个晴天。
雅欣陪我去的,彭凤兰也去了,坐在旁听席上。
唐长贵坐在对面,没请律师,自己拿着一叠材料。
法官问话,他答得磕磕巴巴,好几次说岔了。
录音当庭播放,两分多钟,法庭里安安静静。
唐长贵低着头,耳朵根通红。
判决下来是半个月后的事。
法院确认唐长贵伪造委托书办理的过户无效,房产恢复为唐卫国遗产。
郑淑琴继承一半份额,唐长贵继承一半。
唐长贵之前支付的三十万,认定为唐卫国对郑淑琴的补偿,不予追回。
雅欣把判决书念给我听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择菜。听完我嗯了一声,继续择。
“妈,你高兴吗?”
“高兴。”
其实说不上多高兴。
房子保住了一半,可唐卫国没了。
这个家里里外外都是我收拾的,每个角落都有我的痕迹。
厨房墙上的瓷砖我一块块擦过,阳台的花盆我搬进搬出晒过太阳。
这些唐长贵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是“唐家的房子”。
10
唐长贵后来没再上诉。
他把建材门市盘了出去,听说带着魏淑珍去了外地,说是投奔亲戚。
走之前,他托彭凤兰转给我一个信封,里面三万块钱,没留话。
我把钱存了,没花。
房子挂出去卖了。
雅欣让我搬去她那边,我没答应。
在城南租了间一室一厅,六楼,有电梯。
搬家那天,我把唐卫国的遗像包好,放在纸箱最上层。
他的旧衣服该扔的扔,该捐的捐,那件蓝布棉袄我留下了,剪开的夹层缝好,叠在衣柜里。
搬完家那天傍晚,我站在阳台上。
新租的房子阳台朝南,能看见远处的山。
风从南边来,暖烘烘的,跟老房子那边不一样。
老房子阳台朝北,冬天灌风,唐卫国总说冻得慌。
手机响了。雅欣打来的,问我安顿好没有。
“好了。”
“妈,那三十万你存好了?”
“存好了。”
“唐长贵那三万呢?”
“也存着。”
“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远处的山,想了想:“先放着。等我想好了再说。”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天慢慢暗下来,楼下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我想起唐卫国最后那几天,他躺在床上,手在空中虚抓,我握住他的手,他就不动了。
他那时候想说什么呢?
是想说抽屉里的钥匙,还是想说棉袄里的存单?
还是想跟我说一句对不住?
我不知道。我永远不会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菜市场买菜。
路过老房子那条街,我远远看了一眼。
楼下的梧桐树还在,三楼彭凤兰家的窗户开着,晾着一件蓝布衫。
我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手机又响了。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是唐长贵的声音,哑哑的。
“郑姨。”
“我爸的骨灰……我想取一半带走。”
我握着手机,看着老房子的窗户。
“你过来拿吧。”
挂了电话,我继续往菜市场走。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背上,暖洋洋的。
菜市场门口人来人往,卖豆腐的吆喝声传过来。
我走到豆腐摊前,要了一块嫩豆腐。
摊主是个中年女人,笑着问我:“阿姨,今天怎么买这么多?”
“闺女回来吃饭。”
她麻利地切好豆腐,递给我。我付了钱,拎着袋子往家走。路过水果摊,又买了斤橘子。雅欣爱吃橘子。
到家开门,屋里静悄悄的。我把菜放厨房,走到客厅。唐卫国的遗像摆在电视柜上,我早上擦了灰,相框锃亮。他板着脸看我。
“唐卫国,你儿子要来接你走了。”
遗像不说话。
我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去厨房做饭。
水龙头哗哗响,菜刀在案板上笃笃笃。
日子还得过。
不管有没有那三十万,不管房子卖没卖,日子还得过。
饭快做好的时候,雅欣到了。她进门换鞋,看见桌上的菜,笑了一声:“妈,你一个人做这么多?”
“你不是回来了吗。”
她洗了手坐下,夹了块豆腐。
我看着她吃,想起她小时候坐在唐家饭桌边的样子。
那时候她不爱说话,唐长贵也不爱说话,一桌四个人,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妈,”雅欣放下筷子,“你真不跟我走?”
“不去。我在这住惯了。”
“那你一个人……”
“一个人怎么了?你妈六十二,又不是八十二。”
雅欣笑了,给我碗里夹了块肉。
我低头吃饭,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融融的。
吃完饭雅欣洗碗,我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翻相册。
唐卫国的照片没几张,一张是前年过年彭凤兰拍的,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侧脸,眉头皱着。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
明天唐长贵来取骨灰。
后天去法院领最后的文书。
大后天去银行把那三十万转成定期。
日子排得满满的。
我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
水槽里泡着碗,泡沫浮在水面上。
我拧开水龙头,热水冲下来,泡沫散了,碗沿露出白瓷的本色。
擦干手,我走到阳台。
天快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远处的山隐在暮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
风从南边来,带着楼下炒菜的香味。
我深吸一口气,把阳台的窗户关上。
玻璃映出我的脸,老了,可还站得直。
手机震了一下。雅欣发来消息:妈,明天我陪你去。
我回了两个字:不用。
然后我又打了一行:我自己能行。
发送。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回屋。
客厅里唐卫国的遗像在暗处,轮廓模糊。
我没开灯,摸黑走到沙发边坐下。
窗外的灯光漏进来一点,刚好照在茶几上的橘子上。
我拿了一个,慢慢剥开。
橘子皮的汁水溅到手指上,凉丝丝的。
我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得皱了下眉。
唐卫国不爱吃橘子,嫌酸。我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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