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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村里可有一点吵。先是上午九点多钟,大伙儿在我家门前的大樟树下讨论播撒种子种白萝卜,平均叔推荐的一种,申如叔不同意,说容易“糠”,老了像“丝瓜篓子”,这是我感兴趣的话题,看书时难免就会心猿意马。不久屋顶上蓝天里,又传来喷气式飞机的轰鸣,平均十几分钟,就会往返一趟,震动屋瓦,大概是载士兵们往叶沙塆澴河边的滩涂,进行例行的跳伞训练。后来装燃气管道的工人们带着小型挖土机、电钻进村巷,开始作业,以电钻掘混凝土开沟。早上村主任春红发微信给我,说村里要安装进户的煤气管道了,我当然很赞成,但这样开天辟地的声响,还是超出了我忍耐的阈值,也令耳塞失效。算了算了,出门开车逛逛去,合上书,关上笔记本电脑,下楼,与工人师傅们寒暄几句,出村。下午三点钟,阳光有芒,蓝天如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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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汉孝应高速立交桥,桥墩下的阴影里,停放着好几辆大卡车与收割机(上图),大卡车车厢后搭有厚厚的铁板,可供收割机上下。由宝成路左拐入云陡线,过澴河,汉十高速立交桥下,桥墩黑影里,也滞留有一串卡车与收割机。我将车停在阴凉里,吹吹风、睡个午觉的想法,算是破灭了,这几天刚刚降温,秋风吹凉了我们江汉平原的这个小角落,桥墩下可是宝地,奈何人家“钢铁侠”早到一步。卡车应是安徽人开来的,他们拖着各种各样收割机来,停在集市、路口,由本地人雇去割稻、剥玉米、收高粱。金秋时节,水稻黄绿,留守在家的老人们已经用不着挥镰割稻,作场打谷,只用挥手招来一台收割机就好。过胜利桥,走往白沙镇方向去的澴河堤,往右手边的河滩看,一眼就看到在柳林外忙碌的一台红蓝色相间崭新收割机,在稻田中走“回”字,用蟹螯般的铁爪将稻禾收入铁腹,在腹中啃咬下稻粒,将稻草吐到身后的稻田里,从前我们割、捆、拖、打、簸扬两三天而得的稻粒,它不费吹灰之力,就弄到手。几十只白鹭,立在它周围,梳翎啄羽,不慌不忙地等待着由正在缩减的稻浪里逃逸出来的蝗虫、蛐蛐,它们的下午茶,妥妥高蛋白。旁边曲折清澈的澴河水,刚刚自大别山诸岭中流出,滋味清甜,估计也不比生普六堡茶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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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割机在收割水稻(梅让摄)
过万安村、万家村、三张村,村民们将新收获的稻谷与玉米棒晾晒在堤路旁,只余下一条单行狭巷,供我小心翼翼行车。由左边车窗,可以看到赵寺皇庙的楼台,被绿树簇拥,与我隔着一大片棉花田、玉米地、稻田相望。树是马尾松、樟树、栾树、桂花树,栾树正在抛洒它们金粒一般无香味的碎花,等栾花开谢,就轮到桂花绽出它们无远弗届的浓香。与五年前那次我们拜访赵寺皇庙时比较,它又扩建出不少房屋,四周也围起完整的院子,将建筑群由田畴中分离出来。最高的观音阁,四面玻璃幕墙反射着太阳的强光,而阁上冠冕一般的黄色屋顶,则金光粼粼,在绿野中闪耀。那次拜访后,我回来写了一篇名叫“广长舌”的短篇小说。当日领着我们参观庙宇、访问住持师父的介绍人,是老冯的母亲,拎着帆布袋,一头白发,慈眉善目,能讲故事(冯妈妈去年已经过世)。春上老冯忽然来村里找我,坐在三楼露台上,吃我的南瓜籽,讲母亲去世时疼痛难忍,求杜冷丁,他没有哭。寺中六十余岁的住持师父很能干,烈士暮年,她的事业眼见还在发展之中,只是不知道那位“妙静”师傅,她命运的齿轮又在作何转动。看到堤边“赵寺皇庙由此去”的指路牌,我还是心动的。再去向住持师父请教,喝她一杯绿茶?等到太阳西下,爬上观音阁,余晖由云梦县城那边返照过来,“返景入平原”,“复照佛阁上”,观音大士的面容会愈见慈悲。算了算了,没有老冯他们加持,我一个人,能讲几句话?一杯茶喝完,就会将天聊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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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野中的赵寺皇庙
过福华村、沈家榨,地势渐抬,河堤变矮,沈家榨村口新修了石头牌坊,峨峨大理石,可与金神村牌坊媲美。沈家榨牌坊前,道路分出两条,一条靠近河滩,一条绕向村西北往白沙镇,后者才是河堤正路。我停车牌坊下,取登山杖,走向河滩,不久即见澴河由柳林、藤蔓、乌泱泱的苍耳丛里露出真容。河边开车、骑摩托车来垂钓的钓鱼佬不少,登山靴、防晒衣、渔夫帽、帆布椅,装备齐全,一粒粒嵌在河岸边三四米高的土崖下。是他们在钓鱼,还是鱼在钓他们?他们在世界之中,又在世界之外。澴河鱼不少,上月我去下游联合村枫杨林河滩边散步,就亲眼见到一位大哥扯起来一只三四斤重的鲇鱼,全须全尾,湿淋淋,披着金色光辉,在夕阳中挣扎不休,与它的“鱼生”绞索抗争。去围观他们钓鱼,与他们一起,将目光有意无意地凝聚在朱砂红浮漂上?算了算了,和尚们打坐是修行,钓鱼客的“默识”也是修行,你的介入,“吓老子一跳”,不好。沿着没膝的深草往回走,苍耳果黏满裤腿,有牛群迎面而来,摇头摆尾走向河滩,有白鹭在青草深处等候与它们共食。这些牛的品种,多半是新疆褐牛,只需要两三年,就可成长为进入食物冷链的肉牛,现在它们带着刚刚养育出来的牛犊踱入牧场,牛犊们眼睛瞪得溜圆,会好奇地多看我一眼。“德将为汝美,道将为汝居。汝瞳焉如新生之犊而无求其故。”庄子也应常常负手而立,盯着牛犊们发呆,才会记下如此美好的人间之“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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澴河边的牛和白鹭
走到车边,天空里又响起喷气式飞机的轰鸣,回头看,飞机正好在大别山与澴河间的蓝天里周旋,机腹打开,白灵芝一般的伞花撒下来,闪现着白绸缎一般的珠光,果然是伞兵们在例行训练,自上午到现在,并没有收工。伞花一朵朵,一簇簇,飘飘然,数以百计,在青山绿野间下降,正如同李白的诗:“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这是当日我们在初中读书,逃学去河堤玩耍时,常常见到的景象,三十年后,“云中君”们还在,只是不知迭代多少回了。国元兄当年入伍,参加过跳伞训练,他说俯冲出机腹时,应默念“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三二三四,四二三四”,十余秒后向下拉开绳结,就可如鲲鹏一样在空中展开翅翼,感受到“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思索着“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天空真的只是蓝色吗?天空真的没有边界吗?)”有时候,他们跳到沙滩上,有时跳到白萝卜地里,还有人跳到牛背上。我拉开门,发动车。走走走,凑近处看看?除了牛背,这一届新兵们会跳进高粱地?玉米地?拖拉机上?或者白鹭们的背上?那应算作大水冲了白龙王庙,自家人,不认得自家人了。
过陶沟村、叶河村、牌坊李、新湾余,由白沙镇北面过白沙大桥,即是河东的叶沙塆滩涂,上一轮的跳伞训练已经结束,新一架飞机正在飞来,但训练场是封闭的,两位小战士值守路口,脸上汗津津,目光清澈,一脸坚毅的表情。没法近观伞花,算了嘛,继续沿肖张线开车向前,经晨光村、瓦匠塆、篾匠潭、杨林小学、群益村,向东去肖港镇。肖张线两边的村庄种葱,大片大片的葱田里,菜农们打开自动灌溉装置,正在给一畦畦小香葱浇水,薄薄水面披开,波光粼粼,西斜的阳光照在水波上,衍射出细微的虹彩。未打开灌溉装置的葱田里,合作社请来的老头子老太太,搬板凳排排坐,正在弯腰拔葱。拔出的葱苗被同伴扎捆码堆,堆放到路边的卡车上,稍后这些卡车即会出发,将一车车小香葱运往武汉,明日早上,武汉三镇各早餐摊点,热干面、牛肉面、鱼糊粉、馄饨、豆皮、面窝,诸般碳水炸弹中不可缺的葱花一味,沾染着澴河的水色,即是来自他们此刻的劳作。
下午四点多钟的肖港镇,没有早市时蓬勃的朝气,也没有傍晚时烤串的烟火,十字街店铺里的主人们昏昏欲睡,陪伴他们的小猫小狗,也无精打采。去超市买鸡蛋。去水果店买水果。一个头发染得如同玉米须与高粱穗的小伙子,守着水果摊滑手机,我向他买了一只红肉柚子,三只梨,六个橘子。小伙子说柚子是由广西容县远道而来,橘子出自镇东八汊洼水库边自家果园,梨子也是本地的土梨,黄褐色,斑斑点点,表皮糙手糙口,又大又圆,三个两斤多。回程。下穿我们镇京广铁路下狭窄幽滑的南道口,出隧道,肖陡线、云陡线,夕阳洒满田园,将各种浅绿、嫩绿、翠绿、苍绿色,都渲染成金黄色。
回村?以工人师傅们的劲头,恐怕还未到收工的时刻。故园神游一下午,再浪费几个小时又如何?摊开在阅读架上的书,与夕阳中的澴河,好像都在召唤我。犹豫片刻,我还是打算去澴河堤。河畔的柳林里,喜鹊、乌鸦也在返回,“虽无昔侣,众声每谐”。各处白鹭们成群结队,飞到河边的粘丝潭湿地,数以千计,聚集在一起,准备搭伙在银河下过夜。“吹万不同”,世界的孤单尚有解药。长庚星(金星)已升起在陡岗镇的上方,在它的前面,最后一趟运输机正在亮起尾灯返航。不知道在河滩里吃完秋草的小牛犊,返回堤下的牛栏,再遇到我时,能不能认出倒映在它们新鲜的眼中的故人。
2026,9,21,孝感市农四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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