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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说明:红卫兵“五大领袖”之蒯大富
原题:清华大学百日武斗始末
来源:党史纵览2003年第1期
作者:张晋山
目录:
“井冈山兵团”分裂
清华游击战与内战
工宣队介入和被袭
双方停战
所谓“清华百日大武斗”是指在蒯大富、任传仲、鲍长庚等人的组织和指挥下,以清华大学“井冈山兵团”分裂的两派为武斗双方,从1968年4月14日至1968年7月28日发生在清华大学校园內一系列武斗事件。它持续时间长、死伤人数多、经济损失惨重,受到了毛泽东等中共中央领导的严密关注和严厉批评。此后,零星武斗在各地虽仍然存在,但大规模、有组织的武斗却很少发生。因此,清华大学百日武斗可以说是“文革”期间“全面内战“停止与否的分水岭。笔者希望通过对这段历史的简单回顾,帮助广大读者了解这场武斗的前前前后后。
“井冈山兵团”分裂
清华“井冈山兵团”是“文革”时期“赫赫有名”的红卫兵组织之一,它成立于1966年12月19日,是由清华大学“井冈山红卫兵”、“毛泽东思想红卫兵”合并组成,主要组织者是蒯大富、任传仲等人。
该组织在“文革”初期的“破四旧”、揪斗“右派”中大出风头。特别是在蒯大富的指挥下,竟试图绑架揪斗徐向前元帅,未遂后又抄元帅的住宅并抢走绝密文件多份。这些极“左“活动,受到江青等中央文革小组成员的赞扬,蒯大富也随之成为当时的“五大学生领袖”之一。他的政治野心迅速膨胀,为了达到一统清华、进而谋取更高政治地位的目的,他一方面以“安得恩人再教子”、“旗手率我斗群魔”的诗句向江青集团表态、投靠,另一方面在清华园积极活动,于1967年4月向中央提出由“井冈山兵团”独家成立清华大学革命委员会。这一要求遭到中央拒绝。周恩来总理指示要实现“军、干、群”三结合,蒯大富对此却置若罔闻,清华大学革委会因此迟迟不能建立。这一问题也就成为清华大学“井冈山兵团”的内讧,乃至清华大学百日武斗的导火索。
1968年4月14日,蒯大富等人在“井冈山兵团”总部会议上再次提出要成立学校革命委员会,可兵团内部对此产生了严重分歧。一部分人不同意立刻成立革委会,认为清华大学老干部无一人被解放出来、不符会中央的“革命群众、支左军队和革命干部”组成革委会“三结合”的指示,没法成立革委会这样的权力机构。而蒯大富坚持认为应把所有党的老干部都罢官,尽快成立革委会,从而在各高校中抢个头排。意见的分歧最终导致组织上的分裂,不赞成成立革委会的一派就由这次总部会议的日期起名为“四.一四”派(下文统称为“四派“),又自称“山下派”,与蒯大富争斗。蒯大富一派自命为“正统派”(下文统称“团派”),又称“山上派”。双方在清华园内各不相让,形成对峙局面,显赫一时的“井冈山兵团”由此一分为二。
清华游击战与内战
意见的分歧导致组织的分裂,而两派组织斗争的形式也很快由“口诛笔伐”前的论争演变为正规枪炮的交火。蒯大富一伙为了彻底消灭异己,造成既成事实,迫使中央同意,并得到中央文革小组的更大垂青,决定由鲍长庚为武斗总指挥,以清华大学科学馆为中心成立了“文攻武卫“指挥部,并组织了一支专业武斗队。“团派”的另一头目任传仲负责制造、搜集枪支弹药,很快“团派”就利用校内机器,制造了一批土枪、土炮、手榴弹、燃烧弹,还派人从山西、四川、武汉、徐州等地搜集到机枪1挺、冲锋枪
2支、半自动步枪12支和其它步枪、手枪、子弹等,偷运回校,并利用清华本身的仪器设备装备了一个小军工厂,从事军火生产。
“四派”见“团派”武装起来,便抢占东区浴室楼,并拆掉楼梯铁栏杆作为武斗武器。
双方武斗队员各自进入教学楼,并构筑工事,封锁了楼房,划分了势力范围、两派在校园内势力范围交界处发生了越来越多的暴力冲突、开始时,战斗是赤手空拳进行的,但很快就使用了弓箭和投石器、双方每一星期都有人员死伤,任何一点小事就可以引起一场战斗。4月23日的战斗是为了争夺一辆救护车,4月29日是为了两辆运送大米的卡车,5月2日是因为有人破坏停火,5月16日则是交换“战俘”没有成功,战斗开始由小规模的游击战升级为正规战斗。
中央对于清华内战多次劝阻,但两派都置若罔闻。5月29日,蒯大富在清华大学电机馆召开“井冈山兵团文攻武卫总指挥部”头头会议,决定5月30日凌晨2时攻打清华大学东区浴室楼,并扬言这是对于1967年5月30日蒯大富要求成立清华大学革委会而被周恩来总理拒绝后未果的“五.三〇”事件一周年的纪念。
次日凌晨,蒯大富亲自去电厂下令拉闸断电,发出了进攻信号,挑起了武斗。
这场武斗按计划分为三个阶段,首先进行偷袭,不成功则进行强攻,最后进行火攻。
在攻打过程中,“团派”先是在高楼之间搭了一个梯子,后来又动用一辆由卡车改装成的土坦克,最后干脆放火烧楼,由于受到附近居民的干预、结果才采用烟熏的方法。
一方使用土坦克,另一方则使用自制反坦克炮,双方在武斗中还动用了手枪、步枪、自动武器、一门“加农炮”、燃烧瓶、炸药、手榴弹和地雷。
这次战斗双方都付出了血的代价,学生卞雨林、许恭生,工人段洪水死亡;学生马跃开、时作隆、唐应武、朱根良等4人重伤。
蒯大富事后开始退缩,提出“人死了,撤吧,别打了”,可是总指挥鲍长庚却不肯停止,并在蒯大富离开后,决定再次进行火攻,从而造成了更严重的后果。
在这次战斗中,“团派”陆续有200多人参加武斗,“四派”人员也始终在100名左右,另外还有大约100名各种组织的“战士”也分别在双方参战。在整个武斗过程中,没人理睬中央放下武器的要求,他们认为中央《七三布告》和《七二四布告》是为陕西、广西问题而发的,北京眼下进行的是反对“蒋介石特务”的战斗。
武斗断断续续到了7月份,蒯大富又再次召开“文攻武卫总指挥部”头头会议,决定封锁科学馆,并下令,在封锁中凡有进出的就可以开枪,打死了人,由“总队”负责。为了武斗,在蒯大富主持的“总部”会议上,还决定进一步制造、运输枪支弹药。下面就是一份工宣队在进驻清华大学时清理的双方武器清单:
5支半自动步枪;2辆自制坦克;57支步枪;50瓶毒气;31支手枪;15把大刀、刺刀;12支自制步枪;1435杆长矛;5支自制手枪;380把匕首;5支汽枪;9条钢鞭;1038发子弹;25发加农炮弹;688只手榴弹;2支59型步枪;52尊自制加农炮;9袋炸药; 16枚自制手雷;16箱炸药。
双方都有完整的制造军火车间,完备的通讯控制和战备医院以及关押“战俘”的牢房。
工宣队介入和被袭
清华的百日武斗引起了首都各界特别是工人们的不满。工人代表多次前往北大和清华,呼吁停止武斗,每次都被清华武斗队员挡在校外。
7月中旬,新华印刷厂工人联合了60多个工厂的工人在清华园外游行抗议,清华的学生得知消息,封锁了通往学校的所有道路。
中央面对各派学生间激烈的派性斗争,也决定派由工人、解放军组成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进驻大学,以控制局势,防止事态进一步恶化。
7月27日清晨,“工人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几千人分7路进驻清华大学,工宣队员只拿着《毛主席语录》和写着“要文斗,不要武斗”的旗帜,宣传中央要求制止武斗、收缴武器、拆除武斗工事的指示。
清华两派对于工宣队的介人态度是不同的。已被围困100多天的“四派”成员疲惫不堪,他们欢迎工宣队进驻,配合工宣队拆掉据点,并被护送到安全地带。而在武斗中占据优势的“团派”,则预感工宣队到来将使由“山上派”一统清华并以清华为基地、夺取更高权力的政治迷梦破灭。
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蒯大富在清华大学静斋二楼同“井冈山兵团总指挥部”头头任传仲紧急策划,作出了“用武力抵抗、还击,不让工人进楼”的决定,并迅速向各武斗据点作了传达。7月27日下午1时许,蒯大富在静斋内拔出手枪,叫喊要和工人“拼了”,并在离开静斋时把手枪和几十发枪弹交给了武斗队员。任传仲则亲自率领武斗队员手持长矛、枪支、手榴弹对赤手空拳的宣传队员进行袭击,静斋、甲所、工所、大礼堂等处的工宣队被反复冲杀,2名工人被长矛刺伤。
当晚,任传仲在静斋召集部分武斗队员开会,决定夜袭9003大楼的工宣队。这一袭击致使工宣队2人死亡,多名工人受伤,还有一些人被扣压,造成了骇人听闻的“清华大流血事件”。
工宣队的被袭,打乱了中央复课闹革命的步骤,违背了毛泽东通过斗批改,实现三结合,进而由大乱实现大治的意图。这就不能不引起毛泽东对红卫兵造反派的强烈不满,他对于武斗的反对态度也更加鲜明,这样,持续百日的清华武斗终于走到尽头。
双方停战
7月28日凌晨2时,毛泽东就在电话里听取了周恩来关于清华园武斗的汇报,得知“工宣队”被打死打伤多人后,毛泽东、林彪和中央文革碰头会成员,于凌晨3时30分召见了红卫兵造反派所谓“五大领袖”(聂元梓、蒯大富、韩爱晶、谭厚兰、王大宾)。在召见过程中,毛泽东对于学校闹派性、搞武斗提出了严厉的批评。
毛泽东说:“今天是来找你们商量制止大学武斗问题。怎么办?文化大革命搞了两年,你们现在是一不斗、二不批、三不改。斗是斗,你们少数大专院校是在搞武斗。现在的工人、农民、战士、居民都不高兴,大多数学生都不高兴,就连拥护你那一派的也有人不高兴。你们脱离了工人、农民、战士、学生的大多数,有些学校搞了些斗黑帮,但很不够,就是因为分了两派,忙于武斗。现在逍遥派那么多,不搞斗批改,而搞斗批走、斗批散。”“还是要文斗,不要武斗。现在提出四个办法:一、实行军管;
二、一分为二;三、斗批走;四、继续打下去。大打,打他十年八年,地球还是照样转动。这个问题现在不便答复,回去你们商量商量,讨论讨论。我说你们脱离群众,群众就是不爱打内战。有人讲,‘广西布告'只适用于广西,“陕西布告’只适用于陕西,在我们这里不适用。那现在再发一个全国布告:谁如果还继续违犯,打解放军、破坏交通、杀人、放火,就是犯罪;如果有少数人不听劝阻,坚持不改,就是土匪,就是国民党,就要包围起来,还继续顽抗,就要实行歼灭。”
这次会议持续到次日上午8时30分,蒯大富不得不表示:执行主席指示,无条件投降。
蒯大富等人回校后,沮丧地传达了主席指示,并停止了武斗。工宣队也于7月28日顺利进驻清华大学,并很快恢复了秩序,缓和了紧张局面。蒯大富也从此在中国政治舞台上消失,先是被送到学习班学习,后又到宁夏青铜峽电厂,1970年被押至北京隔离审査。粉碎“四人帮”后,他和其他的武斗头头们受到了法律的严惩。
清华大武斗,历时百日,一所建国前就蜚声中外的高等学府被搞得碉堡林立,遍地血腥,人人自危,一片凄凉残败景象。如今,我们回过头来反思清华百日大武斗,把它与此前“文革”若干武斗相比较,可以得出以下思考:
首先,对权力的重新分配和争夺是导致武斗的主要原因。各种武斗,不论形式、规模,都围绕权力展开。从早期王洪文制造康平路武斗,夺取上海市委领导权,到清华园中蒯大富围攻“四派”,无论他们的理由多么冠冕堂皇,但都是为了获得权力,实现政治野心。从清华武斗更可看出,随着运动的开展,各种造反组织都在分化破裂,昨天的战友可能就是今天的敌人。各种组织的分裂和争斗,这是武斗难息主要原因。
其次,这场武斗就参加人数而言,其规模不算很大,却造成很大的人员伤亡。究其原因有三:双方多持自动火器;持续时间达百日之久,不仅有4月14日的围攻“四派”和7月28日围攻工宣队这两场大武斗,中间还有大量零星武斗;工宣队被袭,造成清华园大流血,更在于工人赤手空拳,坐等挨打被攻,这种单向性的武斗使工宣队的伤亡惨重。
再者,清华百日武斗性质恶劣。红卫兵造反派的无政府主义被发展到极致。在时间上,这场武斗发生在1968年4月至7月,这时距全国武斗高潮的1967年7、8、9三个月已有时日,各地武斗已渐趋停止,中央在此之前也三令五申要求停止武斗。就武斗对象而言,7月18日被袭的工宣队是响应党中央和毛泽东号召进驻清华的,对他们的袭击,无疑是对中央权威和毛泽东个人威信的公然挑战,难怪毛泽东事后怒斥:“造反派,真个反了?”
最后,这场武斗在文革中的消极作用自不待言,但唯物辩证法告诉我们,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清华百日武斗对于中央加快制止武斗、工宣队进驻各大专院校起了一定的间接推动作用。毛泽东也由这场武斗认清了红卫兵不是忠实执行他思想的可靠力量,他对蒯大富等人的严厉批评是对文革武斗的鲜明态度,是对所有武斗的组织者的严厉警告。这之后,各地虽还有零星武斗、但“全面内战”的局面已划上了句号,共和国度过了文革以来最艰难的时期。
历史是公正的,也是无情的。清华园早已恢复了它的宁静,制造武斗的凶手们也已受到严惩。但发生在几十年前这场大武斗的历史教训,必须深刻吸取,它对所造成的恶劣影响,也必须通过不断总结、反思,予以彻底肃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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