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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妇幼医院,妇产科门诊。
张医生翻着我的B超单,又看了看电脑屏幕,眉头拧在一起。
“林悦是吧?39岁?”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神有点奇怪。
“对。”我点点头,心跳有点快,“医生,孩子情况怎么样?”
他嗯了一声,没接话,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印机嗡嗡响起来,吐出一张纸。
“你爱人的信息,陈峰,对吧?”
“是。”
张医生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手指点了点最下面一行字。
“你看看这个。”
我低头看。那是手术记录,患者姓名陈峰,手术名称“输精管结扎术”,时间是八年前。
“这……”我抬起头,脑子里嗡嗡响,“这什么意思?”
张医生推了推眼镜,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很。
“简单说,他八年前就切除输精管了。这个孩子,绝不可能是他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看着我。
“你跟谁生的?”
门诊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吹出来的风凉飕飕的,我后背却出了一层汗。
“不可能。”我的声音发干,“他从来没跟我说过。我们结婚这么多年,他一直说丁克,不想要孩子……”
“这件事应该跟您爱人当面核实。”张医生又看了两眼屏幕,“不过,从医学记录看,这个手术确实是他本人签字的,八年前在省人民医院做的。”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摸过去。
陈峰,31岁,输精管结扎术。
那时候我们结婚才三年。他说要丁克,说不想被孩子拖累,说两人世界多好。
我信了。
我拿着那张纸,手在抖。B超单还压在桌上,上面写着“宫内早孕,约八周”。
我盼了八年的孩子。
“林女士。”张医生站起来,“我建议你先回去跟你爱人沟通,这件事关系到你肚子里的孩子,也关系到你的家庭。如果需要,我可以帮你开一份证明。”
“谢谢。”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走出诊室,走廊里全是挺着肚子的孕妇。有老公陪着,小心翼翼扶着腰,笑容挂在脸上。有个年轻爸爸蹲在墙角,用手机给大肚子的老婆拍照。
我攥着那张手术记录,指甲掐进肉里。
手机响了。陈峰发来的微信:“检查完了吗?我晚上有个饭局,你自己回去吃饭。”
我看了几秒,没回。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四月的天,暖洋洋的,可我浑身发冷。
路边有家奶茶店,平时我从来不喝。今天走进去,点了一杯热奶茶,坐在靠窗的位置。
手机屏幕上是百度搜索记录:“输精管结扎术可否复通。”
第一条结果写着:“复通手术成功率约50%—70%,术后需3—6个月恢复生育能力。”
我去年开始断断续续跟陈峰提过要孩子的事,每次他都笑着说:“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丁克啊,多自由。”
今年年初,我坚决要去检查身体。他陪我来了医院,查了激素六项,查了B超,医生说我的卵巢功能还在正常范围内。
他当时很高兴,说:“你还年轻,不急。”
然后两个月前,我发现自己怀孕了。去医院查,确定是怀了。
他第一个反应不是高兴。
是一愣。
然后才笑起来,抱了抱我,说“真好”。
我以为是惊喜。现在想想,那个表情更像是没料到。
我在奶茶店坐到下午四点,打了辆车回家。
打开门,屋里静悄悄的。陈峰还没回来。
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看见茶几上他喝过水的杯子,杯口有个淡淡的唇印。他从来不用那么暧昧的杯子。
我走进卧室,拉开他的床头柜。
里面是他的钱包、几本杂志、一盒已经拆开的套。
我翻了一遍,没有药,没有病历。
我又去书房。他办公桌的抽屉锁着。
我试着输了几次密码,都不对。最后试了他的生日,也没打开。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晚霞一点点暗下去。
手机响了。陈峰的语音:“饭局可能要晚点,你先睡。”
我没回。
坐了一会儿,我去厨房倒了杯水。冰箱上贴着我们去年在丽江拍的合影,他搂着我的肩,笑得特别好看。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张医生的话又响起来:“他八年前就切除输精管了。”
八年前。他31岁,我31岁。
结婚三年,他说要丁克,说不想被孩子拖累。
我信了。我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好,不够有魅力,才让他不想跟我生孩子。
我甚至偷偷去过医院,查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医生说一切正常。我还高兴了好久,回去跟他商量要孩子的事。
他当时抱了抱我,说:“丁克不也挺好的吗?两个人多自由。”
我又信了。
01
陈峰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不知道放的什么。他换鞋进来,看见我没睡,有点意外。
“怎么还不睡?不是说让你先休息吗?”
他走过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嘴里有点酒气,但不多。
“我去洗个澡。”他拍了拍我的肩,转身往卧室走。
“陈峰。”我叫住他。
“嗯?”他回过头。
“我今天去妇产科做检查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样?宝宝好吗?”
“医生给我看了一份手术记录。”
我站起来,从茶几上拿起那张纸,递过去。
“你的。输精管结扎术。八年前在省人民医院做的。”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就那么站了三秒钟,慢慢伸出手接过那张纸。
他没有看。
而是直接把它叠起来,塞进了裤子口袋。
“你八年前就做了绝育手术。”我说,声音很平静,但心在嗓子眼跳,“那你告诉我,我肚子里的孩子是怎么来的?”
陈峰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不熟悉的东西。
他笑了笑。
不是尴尬的笑,也不是慌张的笑。是一种很冷静的、像在完成某个仪式一样的笑。
“悦悦,”他说,声音很轻,“既然你知道了,我就不瞒你了。”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翘起腿,看着我的脸。
“那个手术确实是我做的。婚前我就知道自己不能生育。”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还会嫁给我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但我们不是说好丁克吗?你不要孩子,我也不要。”我的声音开始抖,“你可以继续瞒我啊,为什么要……”
他抬起头看着我,目光直直的。
“因为我不想跟你过到老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什么?”
“简单说,我想离婚。”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茶几上,“这是你去年的欠条,你跟我借了五十万还你弟弟的赌债。签字画押都有,日子你写的。”
我低头看。是我的字迹,确实是我写的。
“当时你说不用你还,就写个欠条走个形式……”
“走形式也得认。”他靠在沙发上,表情很平静,“如果离婚,你婚内出轨怀孕,属于过错方。加上这笔欠款,你能分到的钱,可能连还债都不够。”
我的头一阵发晕,抓住沙发扶手坐下来。
“赵阳是你找来的?”
他没有否认。
“是。”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不出轨,离婚就是我的错。”他说得很直白,像是在谈一笔生意,“你出轨了,过错方是你,财产分配对你就很不利。”
“我怀了别人的孩子,你知道这件事?”
“知道。”
“你……”我深吸一口气,“你让我怀孕?”
“不是我让你怀孕,是你自己想怀孕。”他纠正我,“你一直说要孩子,我只是帮你找了个合适的途径而已。赵阳身体不错,长得也好,你们在一起半年了吧?”
我的胃一阵翻涌。
“你一直在监视我?”
“不需要监视。他每天跟我汇报进度。”陈峰看了看表,“差不多了,现在已经十一点半。你如果想离婚,明天我们可以去民政局。协议我已经拟好了,你净身出户,欠款可以分期还。”
“如果我不离婚呢?”
“那你出轨怀孕的事,我会让你爸妈、你单位、你所有朋友都知道。”他站起来,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你是个有家庭的女人,怀了别人的孩子,你觉得谁还会同情你?”
我坐在沙发上,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往卧室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悦悦,这几年我对你不错。吃穿用度,该给的都给了。但我不可能跟你生个孩子绑一辈子。我也是人,我有我想要的生活。”
卧室的门关上了。
我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听见浴室传来水声。
眼前茶几上,他叠好放下的那张手术记录,压着冰冷的灯光。
我伸手拿起来,看了又看。
陈峰,31岁,输精管结扎术。
那一年,我31岁。我们刚买下这套三居室,我手里转着钥匙,跟他说:“我们生个孩子吧,让这房子热闹起来。”
他说:“两人世界不也挺好吗?多几年自由的日子。”
那天晚上我哭了。他抱着我哄了好久。
我以为他在乎我。我以为他只是还没做好准备。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手机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赵阳的微信弹出来好几次。
“姐,睡了吗?”
“今天怎么样?孕吐好点没?”
我看着那些字,一阵恶心。
那些甜蜜的、暧昧的对话,现在想想,每一条都是他跟他老板的汇报材料。
我打开聊天记录,往上翻。
“姐,你今天穿那件裙子真好看。”
“我教你练那几个动作,回去腰就不酸了。”
“你老公对你真好,我也想找个像你这样的。”
我划着划着,在五个月前的一条消息停下来。
赵阳:“姐,我最近接了个私教,包月的,一单五万。”
当时我还替他高兴,说:“那你好好干。”
他说:“嗯,老板很大方。”
老板。
陈峰。
02
赵阳是我的健身教练。
去年秋天,陈峰带我办了张健身卡,说我不爱动,该锻炼锻炼。
“你天天坐办公室,颈椎腰椎都不好。请个私教吧,我跟你一块儿练。”
陈峰从柜台上拿过一张资料夹,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张照片。
“这小伙子看着不错,年轻,有耐心。”
照片上的赵阳穿着紧身运动服,露出腹肌,笑得阳光灿烂。
那时候我没多想。
第一次上课,赵阳很腼腆。说话有点结巴,不看我眼睛。
“姐,你今天想练什么?核心还是……还是下肢?”
我说随便,你安排。
他点点头,带我热身,教我怎么呼吸,怎么发力。
中途陈峰也来练,在旁边跑步机上跑。赵阳时不时跟我说话,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姐,你这个动作不对,腰要收紧。”
他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腰,很快缩回去。
后来他慢慢熟了,话多了。有时候下课会跟我聊几句,说他老家在南方一个小县城,一个人来这边打工。
“我爸妈都在老家,催我找对象。”他擦着汗,笑得很不好意思,“但我觉得还早,先立业嘛。”
我就说,你条件好,不愁。
他低头笑了笑,没接话。
那段时间我跟陈峰关系挺好的。他每天都来健身房,有时候陪我练,有时候在旁边看手机。回家路上他会问我:“今天练得怎么样?小赵教得好不好?”
我说挺好啊,这孩子挺认真。
“那就好。”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你可以跟他多聊聊,年轻人想法不一样,开导开导你。”
十一月初,有天傍晚我一个人去健身。赵阳说陈哥今天不来。
我哦了一声,没有多想。
练到一半,赵阳忽然问:“姐,你跟陈哥结婚多少年了?”
“十二年。”
“这么久。”他甩了甩手上的汗,低着头,“我谈恋爱最长半年就分手了。”
“年轻嘛,不急。”
“可是你们感情真好。”他抬起头看着我,“陈哥对你真好,每次来都陪着你。”
我笑了笑。
晚上回家,陈峰问我今天练得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小赵这个人不错吧?”
“嗯,挺踏实的。”
从那以后,陈峰去健身房的次数越来越少。他说公司年底忙,让我自己练。
“你一个人去也行,反正小赵在。”
我就一个人去。
赵阳的课排得很满,但每次我去他都会挤出时间来。
“姐今天的课,必须我上。”他跟前台的小姑娘说,回头冲我眨了眨眼。
我笑他油嘴滑舌。
他挠挠头,笑得挺不好意思的。
去年十二月,天冷,我感冒了,在家躺了三天。
赵阳发了几次微信问我,说姐身体好些没,要不要送点吃的。
我说不用了。
他坚持送了粥和水果来。提着保温袋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姐,我就放门口,你晚上热热喝。”
说完他就走了。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一碗皮蛋瘦肉粥,还有一盒切好的苹果。
当时我心里暖暖的。
那之后,我们的关系慢慢近了。他不止是健身教练,更像是朋友。
有时候他会跟我倾诉工作上的烦恼,说老板难伺候,说客单价低了提成少。
我就开导他,说年轻人嘛,慢慢来。
他说:“姐,你跟别人不一样,你让我觉得踏实。”
今年一月,我在文化馆搞了个小型的群众书画展,忙得脚不沾地。
赵阳知道后,主动说周末来帮忙。他穿了一身黑的运动装,帮我把画框摆好,搬桌子,调试灯光。
“你一个私教,干这些活挺熟练的。”我打趣他。
“从小干农活长大的,什么都会一点。”他笑了笑,眼神有点暗。
那天展览结束,他约我去吃烧烤。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坐在大排档里,他喝了两瓶啤酒,脸有点红。
“姐,我有时候觉得你过得太累。陈哥不怎么管家里的事吧?”
“哪有,他挺顾家的。”
“我是说……”他顿了顿,没说完。
后来他送我回家。在楼下,他忽然拉住我的手。
“姐,其实我喜欢你。”
我抽回手,心跳得厉害。
“你别瞎说。我结过婚了。”
“我知道。”他的眼睛被路灯照得亮晶晶的,“但是你真的很好。你值得更好的。”
那天晚上回家,陈峰已经睡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赵阳的话像一块石头,砸在我心上。
之后几个月,赵阳更加殷勤。他总是找各种理由约我出去,说请我吃饭,说带我爬山,说看电影。
我有时候拒绝,有时候答应。
二月十四号,情人节。陈峰出差了。
赵阳发微信说想见我。我说不方便。
他说:“姐,就一会儿。我在你单位门口。”
我下楼,看见他站在路灯下,手里捧着一束花。
黄玫瑰。
我当时有些不好意思。单位门口人来人往,我赶紧拉着他走到路边。
“你干嘛呢,让人看见多不好。”
“我就是想给你过个节。”他把花塞到我手里,“陈哥不在,你就当有人想着你吧。”
我看着那束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那天晚上,我们去了江边。风很大,他脱下外套披在我身上。
“姐,”他说,“你跟他在一起幸福吗?”
“挺幸福的。”
“真的吗?”
我沉默了。
“我看得出来,”他说,“你每次提到他,眼里没有光。”
我转开头,看着江面上倒映的霓虹灯。
“你还年轻,有些事情你不懂。”
“我懂的。”他的声音很轻,“你值得被珍惜。”
那之后我们的关系变得暧昧起来。他开始喊我“宝贝”,我训他别乱喊。
他只是笑。
四月初,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去医院检查那天,我还在想,如果是男孩,长的像谁比较好。
赵阳比我小十一岁。
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一切,我突然不想再看了。
手机上又弹出一条消息。
赵阳:“姐,睡了吗?明天中午一起吃个饭吧,我请客。”
我没有回。
打开手机银行,查了一下自己的流水。
去年九月到今年三月,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支出,划到同一个账号。
每个月三万。
收款人叫赵阳。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陈峰的私人账户,跟赵阳的汇款记录,一笔一笔,像钉子一样钉在屏幕上。
他把钱给他,他把我给他。
一条线,清清楚楚。
我的手抖得厉害,差点把手机摔了。
卧室门开了,陈峰走出来,披着浴袍,头发还湿着。
他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还没睡?”
我没说话,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他看了一眼,表情没变。
“查到了?”
“你每个月给他三万。”
“嗯。”他点点头,很坦然,“这是他的辛苦费。”
“辛苦费?”
“陪着你,哄你开心,让你心甘情愿地跟他上床。”他摊了摊手,“你以为人家真喜欢你?一个二十八岁的小伙,图你一个三十九岁的已婚妇女?”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转过身,往卧室走。
“悦悦,认命吧。”
03
律师姓周,是同事介绍给我的,四十出头的女人,短发,说话干脆利落。
我把情况说了,她翻了翻我带来的材料,眉头皱起来。
“你丈夫月付赵阳三万,这事能证明吗?”
“银行流水有记录。”
“他什么时候开始付的?”
“去年三月。”
她放下材料:“你们那五十万的欠条,是你亲手签的?”
我说是。那会儿我弟赌博欠了高利贷,我妈跪在我面前,我没办法。陈峰二话不说取了钱,说要打个条子走过场。
“你弟还钱了吗?”
“还了,分两年还清的。”
“还给谁了?”
“打到陈峰卡上。”
周律师沉默了几秒,靠回椅背。
“林悦,你先生是有备而来的。欠条的事他能咬死说是借款。你弟还款的证据你们有没有留?”
我想了想,转账记录应该还在。
“记录是记录,他可以说你弟还的是别笔钱。而且你弟的身份,法官会认为你转移财产。”
我手心开始出汗。
“那房子呢?房子是我俩婚后买的,首付我也出了一半。”
“房子写的是你俩的名字?”
“是。”
“他有没有可能挂失房本?”
我愣住了。
“如果他提前做了产权变更,或者设了抵押,你很难追回来。你能接受最坏的结果吗?”
“什么意思?”
“净身出户,孩子自己养,还要还他五十万。”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来。
周律师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像在跟客户确认一个普通的合同条款。
窗外太阳很大,她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响着。
“他之前跟你说要丁克,你有什么书面证据吗?聊天记录也行。”
“没有。都是他跟我说的。”
“有没有跟别人提过?”
我妈知道。我跟她说过陈峰不想要孩子,我妈还骂过我,说女人不生孩子算什么女人。
“你母亲知道,但她能出庭作证吗?”
“我不知道。”
我低下头,手指掐进掌心。
周律师递了张纸巾过来。
“他现在有没有提离婚的事?”
“没有。就前天摊牌了之后,他说让我自己想清楚。”
“他想让你主动提。这样他就成了受害者。”
我抬起头看她。
“林悦,他要的是你在道德上处于弱势。你出轨了,你违背了夫妻忠诚义务,你净身出户是咎由自取。他在外面怎么跟人说都行,而且别人会觉得他大度。”
“他不是不育吗?”
“不育跟出轨,在离婚官司里是两码事。他不育不影响你出轨的过错认定。而且他没有隐瞒不育的动机,他可以咬死说他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我脑子嗡嗡的。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第一,不要再跟你丈夫有任何关于离婚的私下沟通,要有也是录音。第二,把你能拿到的银行流水、聊天记录、转账凭证,全部复印三份公证。第三,想办法跟你弟弟把还款记录要过来。”
我点点头。
“第四,”她顿了顿,“孩子的事,你要考虑清楚。”
“孩子怎么了?”
“如果你决定生下来,这孩子没有法律意义上的父亲。你丈夫不会认,赵阳也不会认。你一个人养,经济上、精力上,都有压力。”
“如果我不生呢?”
“那这件事的主动权就完全在你手里。你流产了,你丈夫设的局就白费了。他想要的净身出户,就没了前提。”
我下意识摸了摸肚子。
六周了。还不到两个月。
“你好好想想。”周律师递了张名片过来,“我建议你这两天就去把流产手术安排一下,别拖。他要是把离婚协议送到你单位去了,你再想做什么决定,都会被人盯着。”
我接过名片,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周律师,我能赢吗?”
她没回答,只是说:“你先想清楚,你想要什么。”
04
回到家,陈峰不在。
客厅茶几上放着水杯和烟灰缸,烟头塞满了。他平时不抽烟的。
我换了拖鞋,去厨房倒水。冰箱上贴着我俩去年去大理的照片,他搂着我,笑得很开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电话响了,是个陌生号。
“喂。”
“林姐,是我,赵阳。”
我手一紧,差点把手机摔了。
“你别挂,我就说几句话。”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可能不想听到我的声音。但我得跟你说,我……”
他顿了顿,像是深吸了口气。
“我不干了。”
“什么意思?”
“陈峰给我的钱,我一分没动。我想还给你。”
我不知道他在耍什么花招。
“林姐,我是真不知道他是这么想的。他一开始跟我说,你俩感情不好,他想要孩子你不想要,他想找个刺激你的办法,让你愿意生。我信了他是想修复感情。”
我冷笑了一声。
“他给了你五十万,就为了让我愿意生孩子?”
“不是五十万,是一百五十万。先付了第一年三十六万,剩下的办成之后再付。”
一百五十万。
陈峰月薪两万多,存款大概一百来万,他这是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
“他现在让我加码,说你已经知道了,让我盯紧你,别让你去打胎。”
我的心提起来。
“他让你盯我?”
“他让我每天都汇报你去哪了,见了什么人。他还说,如果我盯不住,尾款就不付了。”
我靠着厨房台面,小腿发软。
“林姐,我现在把聊天记录发给你。从去年三月份开始的,全都有。”
“那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也不想下半辈子活得不安生。”
挂了电话,微信弹出来一个好友申请。头像是赵阳的健身照,八块腹肌,笑得阳光灿烂。
我点了通过。
几秒钟后,他发来一个文件夹。
我点开,里面是几十张截图。
第一条聊天记录,去年二月二十日。
“哥,这事靠谱吗?我怕出事。”
“你放心,她没那个脑子。你按我说的做就行,慢慢接近她,别着急。”
“她要是不上钩呢?”
“你长得不差,她被你冲过几次浪肯定会注意你。再说了,女人三十九岁,正是最空虚的时候。”
我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后面是每个月的转账截图,三万,三万,三万,从不间断。
还有他给赵阳发的具体指令。
“明天下午她三点下班,你去她单位门口等着,假装偶遇。”
“周六她要去图书馆,你也在那儿出现,带两本书,装文化人。”
“她说想去游泳了,你约她去你那个健身房,说给她免费体验。”
一条一条,比工作安排还详细。
我翻到最近的一条,是前天晚上。
“她已经知道了。你这几天盯紧她,别让她去医院。有任何动静,马上告诉我。”
下面紧跟着一条:“她要是查出什么来,我跟她翻脸,你也别想拿到钱。”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时候,门锁响了。
陈峰推门进来。
他看到我拿着手机站在厨房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吃饭了吗?我买了酱骨头,你最爱吃的那家。”
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没说话。
他换了鞋,拎着塑料袋走进来,看见我脸上的表情,脚步停了一下。
“怎么了?”
“赵阳给我发消息了。”
他的脸色没变,但眼睛眯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
“他把你们去年的聊天记录,全发给我了。”
空气静了几秒。
陈峰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慢慢拉开拉链,把酱骨头盒子拿出来。
“那你都知道了。”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他转过头看我,表情很认真。
“林悦,我是想让你怀孕。我承认。但我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
“医生说我身体有问题,生不了孩子。我知道你嘴上说丁克,但你心里一直想要。你每次都盯着别人家的孩子看,你以为我没看见?”
“所以你就设局让我跟别人上床?”
“我想让你当妈,我也想要个孩子。既然我生不了,那就让别人来。孩子生下来,我还是他爸,我们还是夫妻。”
我浑身发冷。
“你不觉得你恶心吗?”
陈峰把酱骨头推到一边,看着我:“林悦,我是爱你的。不管这孩子是谁的,我爱你就是爱你。只要你把孩子生下来,我们还是两口子。”
05
我盯着陈峰的脸,觉得陌生得像从没认识过。
“你是说,我怀了别人的孩子,你还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点点头。
“我八年前就知道自己生不了了。那会儿你刚三十一,天天念叨想要孩子。我不想让你失望,就说丁克。后来我一直在观察你,看你到底放不放得下这个念想。”
他说话的语气,跟在会议室做季度汇报似的。
“去年我看你老盯着同事的宝宝看,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想要。我就找了赵阳。”
“你怎么找到他的?”
“他是我一个客户的侄子。缺钱,想赚快钱。我跟他说帮他介绍个朋友,陪你去运动。”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原来我每一次“偶遇”赵阳,都有人在背后安排时间、地点、台词。
那次他说想去海边冲浪,也是陈峰让他说的。因为陈峰知道我年轻的时候最爱冲浪,结婚后嫌累再没去过。
我抬头看他:“你为这事,花了一百五十万?”
“对我来说,一百五十万买一个完整的家,值。”
“那欠条呢?”
“什么欠条?”
“你让赵阳盯紧我,别让我去打胎。我打了孩子,你那一百五十万就白花了,对不对?”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悦悦,你真的不打这个孩子?”
“我现在问你欠条的事。”
他沉默了几秒,走到客厅柜子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
“是,我提前让律师拟了离婚协议。”
“条件是?”
“你净身出户,孩子归你。欠条上的五十万,我可以不追。”
他递给我。
我低头看,纸上密密麻麻的字,有些地方空着没填。
最下面,是一个签名栏。
“你签了,这事就翻了。我不追究你婚内出轨,你分走你该分的东西,什么也不分。”
我抬起头看他。
“我想想。”
“你想想可以,但我不建议你拖太久。过几天你的检查报告就会寄到家里来,上面写着胎儿八周,你算算时间,就是跟赵阳在海边的那个月怀上的。”
我握着那杯水,手心全是汗。
陈峰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握住我的手。
“悦悦,我真的是为了你好。你想想你。三十九了,再拖几年就四十多,高龄产妇,多危险。这孩子如果你生下来,我可以当亲生的养。你要是现在打掉,以后可能再也怀不上了。”
他的眼眶红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丁克吗?因为我怕你知道了真相会难过。我宁愿你说我不想要,也不想让你觉得是我不行。”
我看着他眼里的眼泪,心里却什么感觉都没有。
“你想要的,是不是一份签了字的离婚协议?”
他愣了一下。
“我签可以。但我有条件。”
“你说。”
“协议要改。我不能净身出户,房子归我,存款对半分。欠条我可以还,分期。”
陈峰的表情僵了一下。
“悦悦,你不讲理。是你出轨在先。”
“是你设局让我出的轨。”
“那我也可以说,是你自己愿意的。你跟赵阳在一起,我没逼你。”
我盯着他。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手里有一份你签的保证书。去年九月你让赵阳拍过一张照片,你俩在酒店大厅。那张照片可以说明很多问题。”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张照片?
是我跟赵阳去酒店游泳的时候拍的。那天他说朋友送了两张五星级健身房体验卡,游完还拍了张合影。
“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想人财两空。”
陈峰站起来,擦了擦眼角。
“悦悦,你冷静两天。打胎也好,生孩子也好,离婚也好,不离也好,我都等你。但我建议你别冲动,想想你弟,想想你妈,想想你自己。”
他弯腰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水,和一份空了一半的离婚协议。
我摸了摸肚子。
孩子好像又踢了我一下。
能感觉到的,那是生命。
但他是谁的生命?
是赵阳的,还是我自己的?
还是陈峰八年前就选好的棋?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赵阳发来的那些聊天记录。
翻到最后一张截图的时候,手停住了。
那是陈峰去年七月发给赵阳的。
“这几天她可能会联系你,你别说太多。这事成了,尾款八十万一分不少。”
下面赵阳回了一句:
“哥,这事能成吗?她好像有点动心了。”
陈峰的回答很简短:
“她一直都是个心软的人。让她怀上别人的孩子,我就有理由离婚了。”
我盯着这句话,眼泪掉下来。
不是因为他背叛我。
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一个事实。
这八年,他说的每一句“我爱你”,都是我走向陷阱的路标。
他从来没把我当妻子。
他把我当猎物。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下面那层。
那里放着我妈的遗物。
不对。我妈还活着。
我站定了。深呼吸。
拨通了周律师的电话。
“周律师,我决定离婚。我要打官司。”
06
周律师接起电话,声音很稳。
“你决定了?”
“决定了。但他已经准备好了离婚协议,让我净身出户,还捏着一张我跟赵阳的合影。”
“什么样的合影?”
“在酒店大堂拍的,穿着泳衣,他没穿。他拿了那个说是我出轨的证据。”
“你那个照片是什么时候的?”
“去年九月。”
周律师沉默了几秒:“他手里还有什么?”
“他说有保证书,我没签过。但他说我签了。我怀疑是他伪造的。”
“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他在家里装过监控?”
我愣住了。
“监控?”
“很多离婚案里,男方会提前在家里装录音或摄像头。你有没有印象,家里有什么你觉得不对劲的电子设备?”
我想了想。客厅书架后面有一个小盒子,他说是路由器的信号放大器。还有卧室床头柜上的台灯,他买了一年多,说智能的,能调色温。
“我不知道。”
“你现在人在家吗?”
“在家。”
“别翻东西。他如果装了监控,你现在去翻,他马上就知道了。你想想,他最近有没有提过任何你不该知道的事?”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片段。
前天晚上,我跟周律师通完电话,进卧室的时候陈峰正靠在床上看手机。
“跟谁打电话呢?”
“同事。”
“这么晚还打?”
“聊工作。”
他笑了笑没再问。
但第二天早上,他就跟我摊牌了赵阳的事。
他知道我找过律师了。
“周律师,他可能已经知道我给你打电话了。”
“没关系。你现在能做的是,第一,把所有证据备份,发到我邮箱。第二,你想想你还有什么软肋在他手里。”
“我弟以前的赌债。”
“他还提过吗?”
“他刚才没说。但他手里有我弟的还款凭证,欠条也是我签的。”
“你弟还钱的时候,转的是谁的账户?”
“陈峰的。”
“那这事就有点麻烦。他可以咬死说那是你弟欠他的,跟你没关系。但你有聊天记录证明那笔钱是给你弟还赌债的吗?”
“有,我弟跟我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在。”
“好。那就能打。”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周律师,他想让我把孩子打掉。”
“你自己的想法呢?”
我不知道。
我摸了摸肚子,孩子在动。很轻,像是有人在里面用手指点了点我的肚皮。
“我想生。”
“那这个孩子生下来,抚养权归你。他如果打官司争抚养权,你就是婚内出轨,他胜算很大。但如果你能证明是他设局让你出轨的,法官会酌情。”
“他承认了。他亲口跟我说是他安排的。”
“有录音吗?”
我愣住了。
“没有。”
“所以说,你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证据不够硬。”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陈峰说的那些话。
“让她怀上别人的孩子,我就有理由离婚了。”
这句话,赵阳发来的截图里有。
但聊天截图能当成法庭证据吗?周律师说可以的,但得公证。
我爬起来,去书房找赵阳发我的那些截图。
手机还在,文件还在。
我翻了翻,看到一条上周的聊天记录。
赵阳问:“哥,她要是去打胎怎么办?”
陈峰回:“她不会的。她心软,舍不得。”
赵阳又问:“那她要是生下来,你真养啊?”
陈峰就没回了。
但下面有一条,是赵阳自己发的。
“哥,你那协议是不是写得太狠了?净身出户,她不得恨死你。”
陈峰回:“她恨我有什么用?协议签了就得执行。再说了,她有什么资格恨我?是她自己管不住裤腰带。”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晚上九点多,陈峰回来了。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到我还坐在沙发上。
“想明白了?”
我看着他把水果放在餐桌上,脱下外套挂起来。每一个动作都跟过去八年一样。
“陈峰,你再说一遍。你那个离婚协议,是不是要我净身出户?”
他转过身:“是。”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怀的是你的孩子?”
他笑了笑:“林悦,你骗得了自己,骗不了医生。这孩子是谁的,你一清二楚。”
“如果我生下来呢?”
他沉默了几秒:“那你就是给自己,也给这个孩子找麻烦。”
“什么麻烦?”
“你出轨的证据摆在法院面前,孩子生父不明。你觉得,法官会把抚养权判给一个这样的母亲吗?”
我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你非要打官司,我不介意跟你打。八年前省人民医院的手术记录我留着的。但你要想清楚,这官司打到最后,赢的是你不是我。”
他走到茶几前,把那份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
“签了,我们好聚好散。你拿你该拿的,我拿我该拿的。”
我看着那份协议,又想起周律师的话。
“如果你不签呢?”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林悦,你不会想知道的。”
07
文化馆的走廊很安静,我盯着手里的处分通知看了三遍。
“因个人生活作风问题,给单位造成不良影响,经研究决定,暂停林悦同志工作,停职反省三个月。”
我把通知折好,塞进包里。隔壁办公室的小刘探头看了我一眼,赶紧缩回去。走廊尽头几个同事凑在一起说话,见我出来,声音立刻压低了。
我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陈峰散布的消息很全面。他说我婚内出轨,怀了野种,还想讹他财产。他甚至在单位群里发了两张照片,一张是赵阳搂着我走出健身房,一张是我和他坐在咖啡厅里。
照片都是截取的。那张健身房的,其实赵阳只是在扶我,我那天扭了脚。咖啡厅那张,是第一次见面谈私教合同。
但没人会听解释。
李主任叫住我:“小林啊,你先休息一段时间也好,等事情过去了再说。”他顿了顿,“你也是老同志了,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点点头,没说话。
走出单位大楼,太阳很烈。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瘦瘦一条。包里手机震了,是我妈。
“悦悦,你单位那事我听说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回家吧,妈给你炖了汤。”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别怕。”我妈又说,“天塌不下来。”
我打车回娘家,一路上看着窗外。城市还是那个城市,车水马龙的,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知道坐在出租车后座的女人,肚子里有个孩子,却不知道孩子他爸是谁。
进了门,我妈已经在饭桌上摆好了菜。一盘红烧鱼,一盘青菜,一碗排骨汤。她没问什么,就让我坐下吃饭。
我吃了两口,吃不下了。
“妈,”我说,“陈峰说我净身出户,他说打官司他赢定了。”
我妈放下筷子:“那就打。”
“他说我有欠条,说孩子不是他的,说我在外面乱搞。”
“孩子是谁的,他自己心里清楚。”我妈看着我,“你信我,这种事不是你一个人丢人。他做那些事,总有露馅的一天。”
我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妈也六十多了,退休工资没多少,还得替我操心。
晚上我躺在小时候住的房间里,盯着天花板睡不着。手机亮了一下,是赵阳发来的。
“林姐,你在哪?我想见你一面。”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我有东西要给你。”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
不想见他。见到他,就想起自己有多蠢。那些健身房的日子,那些他笑着说“林姐你底子真好”的时候,全是演的,全是陈峰安排好的剧本。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昏黄的光。我摸着自己的肚子,那里还平平的,什么都没有。可医生说,已经有心跳了。
八周了,一个小生命。
她不知道她爸妈是谁,不知道她来到这个世界,是因为她爸想要骗她妈的钱。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压了压。没有回应。
手机又响了。还是赵阳:“林姐,我要离开这个城市了。走之前,我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我坐起来,拿着手机看了很久。
“什么事?”
“见面说。你放心,我不会害你。我已经害过你一次了,不会再犯。”
我犹豫了十分钟,打了两个字:“明天。”
发完消息,我又躺下。睡不着,干脆爬起来,打开衣柜。里面还有些我以前留在这里的衣服。一件旧毛衣,是上大学时买的,袖口都磨破了。我把它翻出来,抱在怀里。
那年我刚认识陈峰,他追我的时候,说我穿这件毛衣很好看。说我是个简单的人,以后一定让我过好日子。
多好听的承诺。
我把毛衣叠好放回去,关上衣柜门。
明天,我要看看赵阳还能说出什么来。
08
第二天一早,我到了约好的茶馆。
赵阳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见我进来,站起来,又坐下。他看起来瘦了很多,眼睛底下有黑眼圈,胡子也没刮干净。
我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
他先开口了:“林姐,对不起。”
“你说过了。”
“这次是真的对不起。”他从包里掏出手机,“我有段录音,你应该听一下。”
我看着他:“什么录音?”
“陈峰和我见面的时候,我录的。”他低头看着手机,“去年十二月,他约我谈事情,在凤凰路那家烧烤店。我提前开了录音。”
他点开了一段音频。
声音很嘈杂,有杯子碰撞的声音,有人说话的声音。然后我听到了陈峰的声音。
“让她怀上别人的孩子,我就有理由离婚不提财产分割。”
那是我丈夫的声音。那个和我同床共枕十五年,每天早上给我挤牙膏,每年我生日都送花的人。
赵阳的声音:“峰哥,这样不太好吧?她也没做错什么。”
“她没做错?”陈峰笑了,“她最大的错,就是她要生孩子。我早就不能生了,她不知道,还在那儿做梦想当妈。我说丁克,她就信了,她想生我也不让。现在好了,她怀了你的孩子,离婚的时候,她才是过错方。我手里还有她欠条,官司打到天上去,财产也轮不到她。”
“那你以后……”
“以后?我再找一个,一样过日子。她林悦就自己带孩子去吧,看看她一个单亲妈妈,拿什么养活自己。”
音频还在继续,但我听不下去了。
我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捂着嘴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吐了半天。什么都吐不出来,就是一干呕,眼泪跟着一起往外涌。
我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嘴唇发白,头发乱糟糟的。三十九岁的女人,被自己丈夫设计,怀了别人的孩子,还差点净身出户。
我深吸一口气,擦干脸,走回座位。
赵阳低着头:“林姐,我去年买的手机,录了挺多东西。聊天记录我也留了。你要打官司,这些都能用。”
“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我……我怕。”他抬起头,“陈峰说,要是我敢说出去,他就有办法让我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他给了我三十几万了,他手里也有我的把柄。”
“那你现在怎么不怕了?”
赵阳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良心不安。林姐,你是好人。你就是太相信他了。”
我想笑,没笑出来。
“这个录音,能当证据吗?”
“应该可以。”赵阳说,“我还留着微信聊天记录,还有转账记录,他给我打钱的那些。对了,还有条转账记录,是去年他让我去酒店大堂和你合影那次,他转了我两万块。”
我伸手拿起他的手机,把录音文件发到了自己手机上。
“谢谢你。”我说。
“林姐,你要打官司吗?”
“打。”
“那……那我愿意出庭作证。”
我看着赵阳,这个二十八岁的大男孩,低着头,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他是帮凶,可现在,他可能是唯一能帮我的人。
“好。”我说,“等我律师联系你。”
走出茶馆,阳光正好。我抬头看天,蓝蓝的,白云几朵。这场仗,我得打到底。
下午我去了周律师的办公室,把录音放给她听。
她听了两遍,第一遍皱着眉,第二遍眉头松开了。
“这个证据太好了。”她说,“有了这个,欠条的事就好办了。法官一看就知道,是陈峰故意设局让你出轨的。这属于欺诈行为,他在离婚中有重大过错。”
“那我能分到财产吗?”
“不仅分财产。”周律师笑了一下,“他这种行为,法院会判他少分甚至不分夫妻共同财产。而且他恶意设局,你还可以主张精神损害赔偿。”
我握紧了包带。
“还有,孩子的问题。”周律师看着我,“如果陈峰在法庭上提出要争夺抚养权,你是不是要做好准备?”
“他为什么要争?他都不承认孩子是他的。”
“因为在法律上,如果他能证明你是在婚姻存续期间与他人所生,他作为法定配偶,也可以提出抚养权诉讼。虽然这种情况很少见,但也要有预案。”
我愣了一下。
“那怎么办?”
“最好的办法,是在法庭上把这事说清楚。录音里他明确说你怀了别人的孩子,他也承认是他设计的。这说明他不是真心想要孩子,只是拿这个当筹码。”
我点点头。
“放心。”周律师说,“这个官司,我们有胜算。”
回家路上,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悦悦,我听说赵阳给你录音了?”
“妈你怎么知道?”
“他给我打电话了。”我妈说,“他说对不起,说要帮你打官司。”
我没说话。
“你打算怎么办?”
“打官司,”我说,“我要和他离。”
“孩子呢?”
我看着窗外,一个妈妈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小孩冲我笑了。
“生。”我说,“孩子我要生。”
我妈沉默了很久:“好。妈帮你。”
09
周律师给我打了预防针。
“陈峰的律师已经联系我了,说如果离婚,他们要求分割抚养权。”
我愣了一下:“他不是说孩子不是他的吗?”
“法律上,你们还在婚姻存续期。他作为配偶,有权要求做亲子鉴定。如果孩子和他没有血缘关系,他的律师可能会提出,这个孩子的出生会影响夫妻感情破裂的判断。”
“那他们想干什么?”
“夺抚养权。”周律师说,“或者用抚养权当筹码,逼你让步。”
我看着窗外,秋天的叶子开始黄了,一片片往下落。
“如果他来抢孩子,我能保住吗?”
“能。但你得想清楚,这段时间会很难熬。官司可能要打一年,中间还要做亲子鉴定,还要上法庭对峙。而且你还怀着一个孩子,身体也吃不消。”
我摸了摸肚子。已经十二周了,能看出来一点弧度了。
“要不……不要了?”我的声音很轻。
周律师看着我,没说话。
“我只是问问。”我说,“我没那个意思。”
回家的地铁上,我看到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孩子哭得厉害。妈妈手忙脚乱地翻包,找奶瓶,找纸巾。旁边一个老太太帮她接过孩子,她才勉强腾出手来。
那一刻我突然想,我能不能做好一个妈妈?
我一个人,没有丈夫,没有工作,连住的地方都是我妈的。我怎么带大一个孩子?
晚上我没睡好。
翻来覆去的时候,手机亮了。是弟弟发来的消息:“姐,我听妈说了。你放心打官司,缺钱跟我说。我工作稳定了,能帮一点是一点。”
我看完,眼泪就掉下来了。
这个弟弟,以前因为赌债,害我欠了陈峰五十万。现在他工作了,第一个想到的是帮我。
我给他回:“不用,我够用。”
他秒回:“姐,我是认真的。以前是我欠你的。”
我没回他。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一趟省妇幼医院。
挂了产科门诊,排队等了两个小时。轮到我的时候,张医生看了一眼病历卡:“又来了?怎么样,想好了吗?”
“想好了。”我说,“我打算生。”
张医生点点头:“那好,我给你开几项检查。NT做了吗?唐筛要安排上。”
我点点头,接过单子。
“对了,”张医生又说,“你那个丈夫,还在闹吗?”
“在闹。”
“这种人啊……”他摇摇头,“你放心,生下来没人养,医院有社工,有渠道帮你。你别一个人扛。”
我笑笑:“谢谢张医生。”
走出医院,我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怀了孕慢慢走的,有刚生了孩子抱着出门的,有推着轮椅送老人来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路上走着。
手机响了。是陈峰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林悦,”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听说你要打官司?”
“是。”
“你疯了吧?你知道打官司多麻烦?你有证据吗?你找赵阳,他能帮你?他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
“我知道他是你花钱雇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看来赵阳和你说了不少。”陈峰的语气变了,“那又怎样?你有证据吗?聊天记录?那东西能当证据?我可是请了最好的律师。”
“我有录音。”
陈峰沉默了几秒:“什么录音?”
“你和赵阳在凤凰路烧烤店的录音。”
他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他说:“林悦,我们谈谈。我可以多分你一点钱,你把孩子打掉,咱们好聚好散。”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肯和我好好过日子?”我的声音有点抖,“十五年,你就这么对我?”
陈峰冷笑了:“你太天真了。我娶你的时候,是真的喜欢你。但是林悦,你想要孩子,我不能给。我不想你走,就只能想别的办法。”
“你知道我不能生,还天天说想要孩子,我能怎么办?”
我攥紧了手机:“那你可以骗我,为什么要设局?”
“因为我不想分你财产。”
我把电话挂了。
站在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我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腿,眼泪滴在地上。
一个老太太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闺女,没事吧?”
我摇摇头,站起来,擦了擦脸。
“没事,”我说,“就是风太大了。”
老太太笑笑:“天气凉了,多穿件衣服。肚子里有孩子,别感冒了。”
我点点头,目送她走远。
太阳出来了,暖洋洋的照在身上。我摸了摸肚子,那里已经有点鼓了。
“妈妈会保护好你的。”我在心里说。
不管多难。
10
私家侦探老李约我在城南一家茶馆见面。他推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几张照片。
我一张张翻看。陈峰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孩,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另一张是一家三口在游乐园,孩子骑在陈峰脖子上。
“孩子五岁,叫陈浩,在市第一幼儿园上学。”老李喝了口茶,“女人叫孙莉,三十四岁,以前是陈峰公司的会计,三年前辞职了。”
我的手开始抖。
“两年前孙莉全款买了一套房,在城东翡翠湾,一百二十平。首付款来源查过了,是从陈峰一个私人账户转的,分三次,总共八十七万。”
我想起两年前,陈峰说公司要周转,让我把彩礼钱都取出来给他。整整二十万。
“这是他们去年在马尔代夫的机票记录。”老李又抽出几张纸,“还有酒店订单,两间房,但订的是大床房。”
我把照片和单据收进包里,手指关节发白。茶馆里有人在说话,有小孩在笑,阳光照进来,照得茶几上的水杯反光。
“还有别的吗?”
“暂时就这些。那个孙莉的父母住在城郊区,有一套老房子,偶尔能看到陈峰的车停那边。”
我点点头,结了账。走出茶馆的时候,太阳晒得人发晕。五岁,也就是说陈峰跟我结婚第二年,就跟那个女人生了孩子。
那年他刚做完手术。
他说他爱我,说想跟我过一辈子,说不要孩子也能幸福。说得那么好听,说得那么真诚,说得我妈都信了,说我找了个好女婿。
我站在路边打车,手还在抖。司机问我去哪,我说了妈家的地址。
一路上我看着窗外,街边的树在往后跑。我想起陈峰第一次来我家,带了两瓶好酒,跟我爸聊得高兴。我妈说他懂事,说这人踏实。他确实踏实,踏踏实实骗了我十年。
到妈家楼下,我没上去。我在楼下花坛边坐着,给周律师打了个电话。
“周律师,我有点新发现。”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周律师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是好事,这个证据够他喝一壶了。林悦你听着,你现在手里有他婚内出轨生子的证据,有他转移财产的证据,有他设局陷害你的录音。这场官司,他翻不了身。”
“我想知道,我能不能让他净身出户?”
“不是能不能,是一定会。”周律师的声音很肯定,“法律上他这是有配偶者与他人同居并生子,属于重大过错方。而且他恶意设局转移财产,咱们可以申请法院追回。”
挂了电话我上了楼。妈在厨房做饭,看见我回来,擦了擦手。
“怎么样?”
我把照片给她看。妈戴上老花镜,一张一张看,看到最后摘了眼镜,慢慢坐在沙发上。
“畜生。”
妈说完这两个字,就没再说话。她站起来,又坐下,最后还是站起来,走进厨房继续切菜。
“妈,我想吃你包的饺子。”
“好,妈给你包。”
晚上妈包了猪肉白菜馅的饺子。我吃了很多,妈也吃了很多,我们谁都没再提那些照片。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妈说:“那个孩子……”
“怎么?”
“孩子是你的,管他爸是谁。”妈看着我,“你肚子里的孩子跟陈家没关系,是咱们家的。”
我嗯了一声,眼泪掉在洗碗池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我以前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是赵阳发来的消息。
“林姐,听说你找到证据了?”
我没回他。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了一条:“我想告诉你一件事。陈峰去年跟我说过,他外面有人,孩子都有了。他说他早就不想跟你过了,但是怕离婚分财产,才想出那个主意。”
我盯着手机屏幕,屏幕的光照得脸发白。
“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拿那个录音威胁我。他说我要说出去,就把我送进去。”
我放下手机,翻了个身。窗外路灯的光照在墙上,影影绰绰的。我摸摸肚子,孩子已经会动了,轻轻的,像鱼在游。
我从来没觉得这么累过。也从来没觉得这么清醒。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周律师,把我查到的证据都交给她。周律师看完照片,抬起头看着我。
“林悦,现在你手上有王炸。陈峰的律师如果聪明,会建议他庭外和解。你想不想跟他谈?”
“不急。”
周律师愣了一下。
“我要他主动来找我。”我说,“我要他跪下来求我。”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去了妇幼医院做产检。张医生看了看检查单,说一切正常。我让他帮我预约做大排畸,他点点头。
“林悦,孩子爸爸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快好了。”
“那就好。”张医生顿了一下,“你一个人,以后不容易。”
“我知道。”
出了医院门口,我收到一条短信。陈峰发来的。
“林悦,我们谈谈。”
我看了三遍,把手机揣进兜里,没回。
走了一站路,手机又响了。陈峰打来的。
我接起来。
“林悦,你听我说。”
“你说。”
“那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孩子的事,我是……”
“是什么?”
他沉默了。我能听见他的呼吸,跟他以前每次骗我时一样,急促,不规则。
“陈峰,你跟孙莉的孩子五岁了吧?叫陈浩对吧?在城东翡翠湾的房子,是你们婚房的标配吧?她给你生的儿子,还用我给你那二十万彩礼钱装修呢。”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林悦……”
“陈峰,你什么都别说了。咱们法庭上见。”
我挂了电话,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街上下起了小雨。我没带伞,就在雨里慢慢走。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弟弟发来的微信。
“姐,听妈说情况了。你别怕,我跟嫂子商量好了,孩子出生我们帮着带。你有事就叫我。”
我站在雨里,擦了擦脸上的水,不知道是雨还是泪。
四月了,路边的玉兰花都开了。
11
一年后。
我抱着儿子从法院出来,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周律师跟在后面,拍了拍我的肩膀:“恭喜。陈峰那边已经放弃上诉了,法院判决书下周寄到你手上。”
我点点头,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小家伙睡着了,嘴微微张着,睡得特别安稳。
去年那场官司打了七个月。陈峰请了最好的律师,钱花了不少。可惜他输得太彻底。
我手上那些证据,每一条都像刀,把他的伪装一层层剥开。法庭上法官问他对录音证据有没有异议,他脸都白了。
最后法院判决:房子归我,车子归我,婚后财产百分之七十归我,陈峰每月支付抚养费五千元,直到孩子成年。
他转移的那八十七万也被追回了。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看见陈峰的律师站在车旁边。他走过来说:“林女士,陈峰让我转告你,他认输。”
我没说话。
“他还说,他对不起你。”
我笑了笑,抱着孩子上了车。
生活不可能一夜之间变好。
我请了半年产假,后来又办了停薪留职。妈搬来跟我一起住,帮我带孩子。小弟每周都来,有时候带他媳妇做的排骨汤,有时候带菜。
孩子叫林安,跟我姓。
满月那天,妈抱着他看了又看,说这孩子长得像我小时候。我凑过去看,软软的一团,眼睛亮亮的。
每次他哭,我就抱着他在屋子里转。妈在厨房做饭,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孩子脸上。
有时候深夜他会醒,我抱着他喂奶,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城市的夜晚没有星星,只有隔壁楼的灯,亮着几盏。
我想了很多事。
想陈峰第一次说爱我的样子,想他跪下向我求婚,想他说不生孩子也行,想我们一起去超市买菜。
也想赵阳,那个被收买的男孩。他后来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他搬走了,去南方了,让我保重。我没回。
也想那张手术单,想那天在妇幼医院,张医生看着我的眼神。
想了好久,最后什么都不想了。
孩子吃饱了,翻了个身,小手攥着我的手指。我摸摸他的脸,软软的,热热的。
我低头说了句:“安安乖,妈妈在呢。”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秋天来了又走,冬天也过了。春天再来的时候,我带着安仔去公园。他已经会坐了,坐在推车里,看见鸽子就咯咯笑。
我在长椅上坐着,看着他在阳光下眨着眼睛。
手机响了,是周律师。她问我收没收到陈峰上个月的抚养费。
“收到了。”
“那就好。林悦,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把孩子带大。”我说,“别的慢慢来。”
挂了电话,我抱起安仔。他抓我的头发,扯得有点疼。我没松手,就让他抓着。
“林安,你抓疼妈妈了。”
他听不懂,只是冲我笑。
我抱着他,往家的方向走。路边的树都绿了,风吹过来,有点凉,但已经不冷了。
走过街角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女人推着婴儿车。她冲我笑了笑,我也笑了笑。
谁也不认识谁,但都推着孩子。
我低头看了看安仔,他正专心致志地咬自己的手。
“晚上想吃什么?你外婆说包馄饨。”
他当然不会回答我。但我还是接着说。
“外婆包的馄饨可好吃了,你还没吃过呢。妈妈小时候最爱吃,每次都能吃一大碗。”
街边的喇叭响了,是卖糖葫芦的。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的味道。
我停下脚步,买了根糖葫芦,剥开包装纸咬了一口。
酸的,甜的。
安仔伸着手要。我把糖葫芦递到他嘴边,他的小嘴嘬了嘬,就皱起了眉头。
我笑了。
“酸吧?你还小,等长大就能吃了。”
推着车继续走。阳光很好,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
一个人也可以。两个人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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