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之旅⑨：涅瓦晚风遇天鹅——冬宫剧院观《天鹅湖》记

文图丨王军

⑧涅瓦河畔的圣韵荣光——圣彼得堡喀山大教堂参观游记

八月二十八日夜，圣彼得堡的暮色温柔漫染，涅瓦河畔晚风微凉，吹散了白日的细碎喧嚣。傍晚七时三十分，我踏入隐匿在冬宫建筑群深处的艾尔米塔什皇家剧院，赴一场跨越两百余年的古典之约，静静邂逅享誉世界的芭蕾经典——《天鹅湖》。

这座小众而矜贵的皇家剧院，是叶卡捷琳娜二世于1783年亲自下令修建，由意大利知名建筑师奎伦吉匠心雕琢，历时三载落成，是圣彼得堡最古老、最具正统皇家气韵的私人剧场。昔日，这里是沙皇专属的娱乐秘境，仅供皇室贵族赏乐观舞，寻常人无缘踏足。时至今日，剧院依旧保留着最初的规制，全场仅二百五十个席位，无冗大的空间、无浮华的装潢，却以极致典雅的宫廷质感，藏着独属于十八世纪的尊贵与浪漫。开演前夕，小小的剧场早已座无虚席，席间八成是远道而来的中国游客，余下两成是本地居民，不同的面孔齐聚一堂，只为奔赴这场刻入俄罗斯灵魂的芭蕾盛宴。

世人皆知芭蕾起源于意大利，却在俄罗斯生根发芽、绽放极致风华，被俄国人赋予了风骨与灵魂。而柴可夫斯基谱曲的《天鹅湖》，更是当之无愧的“俄罗斯芭蕾之魂”，是全球流传最广、盛名不衰的传世舞剧。百余年来，翩跹洁白的天鹅舞姿，早已成为俄罗斯古典芭蕾最鲜明的艺术符号，沉淀为跨越国界、超越时光的艺术经典。今夜，由圣彼得堡柴可夫斯基芭蕾舞团倾情演绎，波罗的海交响乐团现场原声伴奏，原汁原味的俄派正统演绎，两幕四场的完整篇章，让我沉浸式读懂了古典芭蕾的极致美学。

穿过冬宫横跨冬季运河的威尼斯式拱廊，避开闹市的人潮纷扰，剧院的入口安静得像一处藏在盛世宫殿里的隐秘秘境。没有现代大剧院的声光喧嚣，唯有沉淀百年的静谧与庄重。缓步入座，我真切读懂了这座老剧场最动人的魅力：二百五十个席位排布精巧，半圆形古罗马式看台层层抬升，全场任意一处座位，与舞台的距离不过数米。这般极致的近距离，是大型剧院远排席位永远无法企及的沉浸感，让观众不再是隔岸观望的旁观者，而是整场演出的亲历者、见证者。

抬眼四顾，满目皆是复刻十八世纪的皇家风雅。温润的暖金灯光流淌而下，巨型水晶吊灯熠熠生辉，酒红色丝绒座椅质感软糯，衬得全场华贵雅致。墙面雕花胡桃木温润细腻，搭配雅致的彩色人造大理石，壁龛之中，太阳神阿波罗与九位缪斯女神的雕像静静伫立，自带古典艺术的圣洁气韵。空气中萦绕着木质建筑的清雅气息与淡淡的暗香，乐池内，乐团乐手有序调音，悠扬的弦乐颤音在穹顶间缓缓流转。这座百年剧场无任何扩音设备，所有音律皆依靠建筑原生结构回荡、沉淀、舒展，温润通透的原生声场，是时光赋予古典艺术最珍贵的馈赠。

当悠扬的序曲由双簧管缓缓吹出，低沉婉转的旋律漫开，如湖畔清晨氤氲的薄雾，瞬间将我拉入那个交织着欢喜、孤独、浪漫与遗憾的童话世界。

第一幕的舞台，是盛大热烈的宫廷庆典。明媚的布景、轻快的圆舞曲铺展开来，王子齐格弗里德的二十一岁生辰盛宴如期而至。宫廷宾客齐聚一堂，舞步翩跹、笑语融融，村民的舞蹈活泼灵动，处处是歌舞升平的热闹景象。可喧嚣盛世之下，藏着少年最深的孤独。成年之际的王子，被皇室规矩与政治联姻的枷锁束缚，盛大的庆典从未带给他真正的欢愉，眼底满是茫然与怅然。宴会落幕，暮色降临，一行洁白的天鹅掠过城堡上空，轻盈的羽翼划破暮色。心怀向往的王子执起弓箭，追随那一抹纯白倩影，奔赴静谧的森林湖畔。就在此刻，经典的天鹅主题旋律悠然响起，温柔又裹挟着淡淡的哀伤，浅浅萦绕耳畔，轻轻叩击人心，为这段宿命般的爱恋埋下伏笔。

中场十五分钟的休憩，剧场依旧余韵悠悠，耳畔仿佛还回荡着圆舞曲的轻快余音，心底已然对湖畔的天鹅秘境满怀期许。

帷幕再启，便是全剧最诗意、最动人的篇章——月夜湖畔的纯白芭蕾。夜色朦胧，林间湖畔雾气氤氲，静谧温柔，褪去了宫廷的繁华喧嚣，只剩山水月色的清雅空灵。魔王离去后，圣洁的白天鹅奥杰塔缓缓踏水而来，一袭素白舞裙，身姿窈窕轻盈，脖颈修长优雅。每一次足尖轻点地面，都似湖面漾开的细碎涟漪，温柔缱绻，不染尘埃。

因着极近的观演距离，我得以窥见舞者极致细腻的演绎：裙摆扬起的细碎光影、指尖轻颤的温柔姿态、眉眼间藏不住的脆弱与隐忍，尽数清晰入目。奥杰塔向王子倾诉被魔咒禁锢的悲惨身世，柔弱的身姿里藏着不屈的坚韧，悲悯又纯粹的气质，直击人心。

白天鹅与王子的双人舞，是音乐与舞蹈的完美共生。竖琴清丽的华彩引出悠扬的小提琴独奏，大提琴低吟附和，二重奏缠绵悱恻、如泣如诉，是柴可夫斯基用音符写下的极致浪漫。奥杰塔的舞步柔软克制，带着对真爱既期盼又惶恐的小心翼翼；王子的每一次托举温柔郑重，小心翼翼，仿佛呵护着一场易碎的美梦，将宿命相遇的珍惜与心动演绎得淋漓尽致。

四小天鹅翩跹登场，四臂相挽，步调整齐划一，跳跃轻盈灵动，天真烂漫的舞姿，如湖畔清风般澄澈治愈，成为全剧最鲜活明媚的经典片段。紧随其后的三大天鹅群舞，白衣翩跹，舞步连绵，似层层白浪翻涌，构筑成芭蕾史上封神的“白色场景”，纯净、盛大、治愈，令人久久难忘。

月光为证，湖畔为媒，王子对奥杰塔许下真挚的爱意誓言，奥杰塔以白羽相赠，定下来世今生的羁绊。可晨光破晓，魔咒难破，天鹅群被迫回归原形，奥杰塔不舍离去，只留王子伫立湖畔，执白羽思佳人，满心怅惘。

剧情渐入高潮，第二幕第三场的宫廷选妃舞会，将舞台的氛围感拉至极致。各国特色性格舞轮番上演，异彩纷呈、风情万种。西班牙斗牛舞热烈奔放，踢腿旋转间尽显飒爽洒脱；匈牙利查尔达什舞快慢交织，端庄雅致又不失灵动野性；波兰玛祖卡舞三拍优雅，尽显斯拉夫民族的温婉气韵；意大利拿波里舞明快轻快，铃鼓清脆、足尖翻飞，热烈鲜活，点燃全场氛围。

繁华舞会的喧嚣之中，危机悄然降临。魔王伪装成使臣悄然入场，携魅惑众生的黑天鹅奥吉莉娅惊艳登场。最令人震撼的莫过于俄派芭蕾的极致功底，白天鹅与黑天鹅由同一位首席舞者一人分饰两角，一纯一媚、一柔一烈，反差极致，张力十足。褪去奥杰塔的温柔悲悯，奥吉莉娅眉眼锋芒、身姿魅惑，带着刻意的引诱与狡黠，步步蛊惑。

黑天鹅与王子的双人舞充满戏剧张力，而经典的三十二圈挥鞭转，更是整场演出的封神时刻。舞者单足立地，身姿如陀螺般高速旋转，动作连贯利落、分毫不差，方寸之间稳如磐石，极致的基本功震撼全场。懵懂的王子彻底被魅惑，当众向黑天鹅许下婚约。誓言落地的刹那，窗外真实的白天鹅悄然现身，眼睁睁看着挚爱背叛，满心绝望，黯然消散于夜色。王子幡然醒悟，悔恨滔天，不顾一切冲出宫殿，奔赴湖畔，全场观众的心亦随之沉沉下坠。

终章落幕，第四幕的舞台骤然暗沉，狂风翻涌，湖水激荡，暗沉的色调渲染出极致的悲凉。心碎的奥杰塔重回湖畔，满心绝望，同伴们纷纷围拢守护，阻拦匆匆赶来的王子。王子跪地忏悔、深情告白，爱意与歉意真挚浓烈，奥杰塔终究选择原谅。可魔咒残酷，背弃的誓言难以消解禁锢，宿命的阻碍横亘在二人之间。

今夜冬宫剧院上演的是温情圆满的经典结局。纵使命运苛刻、磨难重重，真挚的爱意终究能冲破一切枷锁。王子与奥杰塔以生死赴深情，相拥纵身跃入湖水。赤诚的真爱击溃邪恶魔咒，魔王之力轰然消散，笼罩群鹅百年的诅咒彻底破除。天光破晓，晨光洒落湖畔，所有天鹅尽数恢复人形，历经风雨与背叛的恋人，终得相守圆满。当光明铺满舞台，心底的动容与释然汹涌而至。

曲终舞落，灯光亮起，全场观众齐齐起立，经久不息的掌声回荡在百年剧场的每一个角落，致敬极致的芭蕾艺术，致敬舞者的全力以赴，致敬经典的永不落幕。

走出剧院时，夜色已深深笼罩涅瓦河畔，晚风拂面，带着淡淡的清凉。回望灯火璀璨的冬宫拱廊，心生无限感慨。两百余年岁月流转，风云更迭，这座皇家剧场静静伫立，从叶卡捷琳娜二世的宫廷盛世，到今日的四海宾朋，一代代舞者在这里演绎爱恨悲欢，一曲《天鹅湖》跨越时光，生生不息。

在冬宫皇家剧院看一场《天鹅湖》，从来不止是一场简单的文艺观赏，更是一场跨越两个多世纪的浪漫仪式。不同于现代大剧院华丽的声光特效，这里的美好，源于原生建筑的温柔声场，源于咫尺之间的沉浸式共情，源于正统俄派芭蕾的极致风骨。

二百五十席小小天地，隔绝了尘世喧嚣，让每一位观者都褪去游客的身份，化作故事的见证者，聆听柴可夫斯基的音乐初心，触摸俄罗斯古典芭蕾的深厚底蕴。纯白天鹅翩跹百年，起落皆是艺术，悲欢皆是经典。这场涅瓦河畔的天鹅之约，是圣彼得堡赠予我最温柔、最深刻的艺术馈赠，余韵绵长，岁岁难忘。

2026年8月28日于圣彼得堡

☆ 本文作者简介：王军，1959年1月出生。1978年初入伍川西陆军443团，1979年奔赴广西参加对越自卫还击作战，亲历谅山战役。1984年自海军潜艇学院毕业，于大连潜艇部队服役；转业后在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履职，现已退休。

原创文章，感谢阅读分享，未经允许不得转载

编辑：易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