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芳,你知道吗?这22天,是我这三年来过得最像人的日子。”
说这话的人叫陈明远,48岁,建筑公司项目经理。听这话的人叫林芳,35岁,离异三年,独自带着八岁的儿子,是他家新来的住家保姆。那天晚上他公司聚餐喝多了,她扶他到沙发上,倒了杯蜂蜜水。他喝了半杯,抬起头,眼神有些迷离地说了这句话。
她端着杯子的手,顿住了。
把时间倒回22天前。林芳做过超市收银员,也摆过地摊卖衣服,去年母亲一场大病花光了家里为数不多的积蓄,她经人介绍做了住家保姆,月薪八千,包吃住。面试那天,陈明远穿着灰色家居服,头发有些花白,说话时微微笑着,温和又疏离。他说家里需要一个能做饭、打扫卫生的人,偶尔招待客人时帮忙张罗。
头一周,两个人的交流只有“早”“我走了”“回来了”“辛苦了”这几个词。他很少在家吃饭,她每天做好三菜一汤摆在桌上,最后大多倒进了垃圾桶。房子四室两厅,装修考究,可她说,冷清得让人心慌。
转折发生在第九天晚上。她收拾完厨房准备回房,听见书房传来一声闷响。推门进去,陈明远倒在地上,脸色惨白,额头全是冷汗。她第一反应是打120,他拽住她的手腕,声音虚弱:“别打……药……床头柜第二个抽屉……”她冲进卧室翻出药瓶,倒了温水喂他吃下,十几分钟后,他的脸色才慢慢恢复。
那天晚上她破例没回自己房间,在茶几上给他煮了一锅小米粥。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活,忽然问:“你离婚了?”她愣了一下,点头。他又问:“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吧?”她说:“还行,习惯了。”他笑了笑,说我们俩都在说“习惯了”,可习惯的都不是什么好事。
从那天起,他开始在家吃晚饭了,偶尔提前发消息说想喝汤、想吃某个菜。她做菜的时候,他站在厨房门口跟她聊天,聊女儿小时候的事,聊妻子生病时的事。他说妻子走后的第一年,他每天下班回家都会在门口站很久才进去,因为不想面对空荡荡的屋子。
第18天,周六,他难得休息。她在阳台晾衣服,接到儿子班主任的电话——儿子在学校跟同学打架,对方家长告到了学校。原因是那个同学骂她儿子是“没爹的野孩子”。她请假赶回学校处理了半天,回来的出租车上忍不住掉了眼泪。
红着眼睛进门,他正在厨房热剩菜。看见她的样子,他放下盘子走过来问怎么了。她坐在沙发上把来龙去脉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我去接你儿子来城里过周末吧,附近有个游乐场,我陪他去玩。”
她以为只是客气话。第二天他真的开车带她去了乡下老家。儿子小凯躲在她身后不肯出来,陈明远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魔方,三两下拼好六面。小凯眼睛都亮了。他说:“想学吗?叔叔教你。”就这一句话,孩子跟他熟了,一路上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那两天,他带小凯去游乐场、吃肯德基、看电影。她坐在后面看着儿子拉着他的手蹦蹦跳跳,鼻子一阵阵发酸——离婚后,孩子爸爸再也没来看过他。晚上小凯半梦半醒地说了一句:“叔叔,你真好。”陈明远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第22天晚上,小凯回了学校,家里又剩两个人。他喝多了,说完那句“最像人的日子”,又低声说:“你在这儿的时候,这个家才有家的样子。你不在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觉得特别特别冷。”然后他看着她:“林芳,我不勉强你。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对你有感觉。不是雇主对保姆的那种感觉,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感觉。”
那天晚上她整夜没睡着。她想到自己的身份——离过婚的女人,靠做保姆维生的单亲妈妈;想到他的身份——体面的项目经理,住在高档小区的成功男人。世俗的眼光、年龄的差距、身份的悬殊,还有那个小小的、怯怯的儿子。她怕别人说闲话,更怕小凯受到伤害。
第二天一早,她做了一桌清淡的早餐。他宿醉醒来,看见白粥小菜微微一愣。她给他盛粥,轻声问:“昨晚的事,你记得吗?”他接过碗,沉默几秒:“都记得。我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得。”
她鼓起勇气把话摊开:我只是个保姆,你了解我吗?你知道我每个月要还多少房贷?知道我儿子以后读书要花多少钱?知道我离了婚,前夫一分钱抚养费都不给?她说着声音发抖:“你是一个好人,可你有没有想过,别人会怎么看我们?你的同事、你的朋友、你的女儿,他们会怎么看你找了一个保姆?”
他放下碗,认真地看着她:“我48岁了,不需要别人告诉我应该喜欢谁。我女儿那边,我自然会跟她说清楚。”他停顿了一下,“我不在乎你是什么身份,我只在乎你这个人。”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说需要时间想一想,他说好,不着急。
那天下午她收拾书房,在抽屉里看见一本相册。里面有他和他妻子的结婚照,有女儿从小到大的照片。翻到最后一页,一张便签,是他自己写的字:“三年了,该走出来了。”日期是一个月前,也就是她来面试之前的那一周。
她把相册合上放回原处,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他早就做好了重新开始的准备,只是刚好碰上了她。
晚上他下班回来,递给她一袋东西,表情有些不好意思:“路过书店,看见这本书,觉得小凯可能会喜欢。”是一本魔方入门教程,里面还附赠了一个新魔方。她看着教程,再看看面前这个有些局促的男人,忽然就笑了。他也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有光。
晚上她给小凯打电话,问明天要不要来城里玩。小凯欢呼一声,问:“是陈叔叔带我去游乐场吗?”她说“是”。孩子在电话那头高兴地说:“太好了!妈妈,我好喜欢陈叔叔!”
她握着电话,眼眶热热的,心里却暖暖的。也许有些缘分,就是从一间冷清的房子、一碗热粥、一个拼好的魔方开始的。前路会怎样,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愿意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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