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沂蒙山腹地藏着我的小山村。它最残忍的地方，不是山高路远，不是贫瘠苦寒，而是它始终允许你回来。山路还盘在坡上，田地静卧在山谷，每到黄昏，炊烟依旧缓缓从屋舍间浮起，模样和几十年前，几乎没有两样。
你踩着熟悉的泥土一路走，风还是山里的风，草木还是旧时的草木，可你从头走到尾，再也遇不见从前的任何一天。
田还在，地还在，蜿蜒的乡间小路还在。万物都守着旧日的轮廓，唯独童年消散了，再也寻不回来。年少时心性愚钝，一心盼着快点长大，以为山外才有广阔天地。嫌这片土地沉闷，灶间烟火呛喉，日日想着逃离这层层叠叠的群山。那时总以为，长大便是解脱，走出大山，就能挣脱土地的束缚。
于是我背上行囊远走，穿过一座座城，看过都市彻夜不息的万家灯火。辗转半生之后才慢慢醒悟，这山间飘着炊烟的田野，才是我灵魂扎根的地方。可当我风尘仆仆转身归来，才看清一桩残酷的真相：故乡从来没有变，变的那个人，是我。
路还在，却早已没有通往旧日家门的那条路。炊烟依旧升起，再没有一缕，是属于我家的炊烟。田地依旧铺展在山坳，田埂之上，再也看不见乡亲弯腰劳作的身影。顺着村路一直走到尽头，四下寂静，再也没有一盏灯，专门为我点亮。
熟悉的长辈一个个退场，旧时玩伴四散天涯。从前，我是这片山窝里长大的孩子，山川草木都认得我；如今归来，我只是一个匆匆过客。
人到中年，便落进这样两难的境地。他乡安放不了灵魂，故乡，又容纳不下肉身。城市的楼宇再繁华，终究是借住之地；回到故土，故土依旧，人事已非。山风掠过麦田，薄雾慢慢升腾，光景和多年前并无二致。只是田埂之上，再也没有一群人，守在这里，等我回家。
山不会老去，土地不会遗忘。它静静守着所有旧时光，等着远行的人归来观看。可它只给你看风景，不肯还给你往昔。我们带走童年，把回忆留在山村，等多年后折返，只能隔着岁月遥遥相望。
原来所谓乡愁，不是怀念一座山，一块田，一缕炊烟。是怀念那个在山野间奔跑、不知愁滋味的自己。故乡原样摆在眼前，提醒我们，时光单向，往事不可追回。山依旧，人已换，我们终究是被岁月留在路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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