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57岁，失业在家躺了6年，没了收入后才活明白日子要怎么过

我叫周建平，今年五十七，家在北方一个老工业城市，国企改制那会儿，我们那一代人管自己叫"下岗的"，如今改叫"失业的"，其实都一样，都是没了饭碗。我在市里一家私营的机械配件厂干了二十二年，从学徒干到生产调度，管着三个车间七十多号人的排产，最忙的时候一个月在厂里睡二十天。二零一九年夏天，老板资金链断了，一夜之间厂子关了门，欠了我们四个月工资，最后只补了一个月。那年我五十一。

头两年我没躺，我跑断了腿。人才市场我去了不下三十趟，招聘会上那些摊位，招的都是三十五以下的，好一点的写到四十，最难听的是有个小伙子跟我说"师傅，我们这个岗位要能出差、能熬夜，您这岁数不合适"，话说得客气，可那个"师傅"两个字扎得我心里流血——我二十岁进厂的时候人家也叫我师傅，那是敬称，如今这个"师傅"，是把我划到另一堆人里去了。我去应聘过保安，人家要四十五以下的；我想过去跑外卖，我不会用那些软件，学了三天放弃了；我去找过当年的工友，有的自己开着小厂，我去过两回，第二回人家媳妇在门口说"老周啊，我们这儿现在也不景气"，我就再没去过。

两年下来，我的自尊心被碾成了粉末。我这个人一辈子要强，在厂里说话是有人听的，回家是顶梁柱，我老婆什么事都问我一句"你看怎么办"。可那两年，我连一句"我明天去上班"都说不出来了。我开始怕见人，怕人家问我"在哪儿高就"，怕同学聚会，怕过年。我手机里的微信群一个个退了，老同事聚会叫我，我说身体不好；我妈那年还在，她八十六，每次见我都问"上班了吗"，我说"上了上了"，我骗了她两年，她走的时候我还穿着那件谎话回家。

第三年，我就躺下了。

真正的躺下是什么样子？是早上不用闹钟，自然醒到九点、十点，有时候中午；起来也不洗脸，先摸手机，刷到中午；午饭是我老婆早上做好了放在锅里的，我热一热，端着碗坐在电视机前吃；吃完继续刷手机，或者看那些抗日神剧，一部接一部；下午困了再睡一觉；晚上我老婆六点半下班回来做饭，我做那点事——把垃圾倒了，把阳台的花浇了。就这么一天。第二天还是这么一天。

我老婆叫王秀云，比我小两岁，原来在纺织厂，厂子早没了，她在一家超市做理货，一个月三千二，后来又加了份保洁的活，早上五点去扫楼道，一个月多一千。我们家那三年，就靠她这四千多块钱活着：房贷早就还完了，房子老，物业费便宜，水电燃气加起来一个月四百多，两个人吃饭一个月一千五，剩下的钱，她一分一分地攒，攒着给我交社保——我的社保断过，她怕我老了没养老金，咬着牙给我续上了。

她头一年还说我，"你不能就这么待着啊"，我说我能干什么；第二年她不说了，只是叹气；第三年她连叹气都不叹了。不叹气最可怕。她下班回来，做饭，吃饭，收拾，睡觉，跟我一天说不了三句话。我那时候不懂，我以为她是嫌弃我，后来我才明白，她那不是嫌弃，是累——一个人扛着一个家，扛了三年，扛到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女儿在南方，那年二十六，在一家公司做会计，一个月六千多。她每个月给我老婆转一千块，从不给我转，她说"爸你别乱花"。我知道她心里有气——她大三那年学费涨了，是我拿的，那时候我在厂里，一个月八千；她毕业那年，我失业了，她结婚我拿不出钱，是她自己攒的。她有次在电话里说了一句："爸，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没接话，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一晚上。

转机是去年冬天来的。那天下午三点，我正在沙发上看电视剧，我老婆的工友打来电话，说我老婆在超市的仓库晕倒了，已经送医院了。我赶到医院，她在急诊室的床上躺着，脸色白得像纸。医生说是劳累过度加上低血糖，还有高血压，得住院观察几天，先交五千押金。

我站在那个缴费窗口前，掏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一千七百块。我的银行卡里，三百二十块。那五千块，是我女儿从南方转过来的，转到我老婆手机上，我老婆躺在病床上，用那只扎着针的手，一笔一笔点的转账。

我坐在急诊室外的塑料椅子上，两个小时没动。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哭的，有喊的，有推着床跑的。我坐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我老婆在超市扛了一袋五十斤的面，晕倒在仓库里，而我，一个五十七岁的男人，身上一千七百块，连自己老婆的住院押金都交不上。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我在医院陪床。半夜她醒了，看见我坐在旁边，说了句："你怎么还在这儿。"我说我陪你。她转过头去，背对着我，肩膀在抖，她哭了，没出声。我伸手想拍拍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我这三年，连拍拍她的资格都是亏欠来的。

她在医院住了五天。那五天，是我这六年里最清醒的五天。我每天回家做饭、送到医院、回家收拾、再去医院。有一天中午，我在厨房里切土豆丝，切着切着忽然就明白了：我这六年，不是在"休息"，我是在把自己一点一点地交出去——把尊严交给自尊心，把家交给老婆，把日子交给电视剧。我以为我是在熬，其实我是在等死，等一个我自己都不敢说出口的死。

她出院以后，我跟她说了这六年第一句像样的话。我说：秀云，从明天起，家里的事我干。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起来了。六年了，我第一次在天没亮的时候起床。我出门买了豆浆、油条、豆腐脑，回来摆上桌。她六点要去扫楼道，出门前看见桌上的早饭，愣了一下，说了句"你买的？"我说我买的。她坐下来吃了，吃完说："明天别买油条了，太油。"我说行。

就这一句"明天别买油条了"，我差点掉眼泪。她愿意跟我说"明天"了。

从那天起，我这个家的日子掉了个个儿。早上我做饭，她出门干活；上午我把屋子收拾了，地拖一遍，衣服洗了，阳台的花该浇的浇、该剪的剪；中午我做两个菜，等她回来吃；下午我去菜场，买完了回来把晚饭的菜择好；晚上她回来，饭已经在桌上了。我干这些事的时候，一开始心里还别扭，觉得一个大男人在家做饭扫地，丢人。可干了半个月，我忽然觉得踏实——我这辈子第一次知道，我老婆这三年每天下班回来，看见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家。

一个月以后，我开始往外走。我去小区门口的物业问，有没有活儿干。物业的老陈跟我熟，说"老周，我们这儿有个车棚，自行车电动车乱停，你愿不愿意看着？一个月一千八，早上七点到晚上七点"。我说干。第二天我就去了。我搬了个小马扎坐在车棚门口，把那些东倒西歪的车一辆一辆摆整齐，有人来取车，我帮人挪；有人车胎没气了，我帮人打气——我原来是机修出身，打气、换胎、上链条，这些活我闭着眼都能干。

后来我又添了个小马扎旁边的小桌子，摆了个工具盒，写了个纸牌子："修自行车、换胎、配钥匙、修拉链"。我这个人是干机修的，手上这点活儿不难。头一天挣了二十二块钱，第二天三十五，最多的一天挣了八十六。钱不多，可我每天晚上把那些零钱倒出来，一张一张地数，数完用皮筋捆起来，放进一个铁盒子里。那个铁盒子是我爸留下的，装过螺丝，如今装我的零钱。我老婆看见那个铁盒子的时候，笑了，说："你这是要攒钱啊？"我说："攒，给你买台洗衣机，咱家那个甩干的时候跟打雷一样。"

今年三月，我用那个铁盒子里攒的钱，加上女儿补贴的一点，给她买了一台一千九的洗衣机。送货那天，她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个新机器，说了句："花了不少吧。"我说："我挣的。"她转过身去擦眼睛。

我又找了一件事干。社区里有个独居的老太太，八十二，儿女在外地，我们社区有个志愿者队，给这些老人买菜、取药、陪着去医院。我报名了，一礼拜去两趟。老太太姓刘，耳朵背，每次见我都问"你儿子呢"，我说"我闺女，在南方"，她说"哦，闺女好"。我帮她买菜、交燃气费、陪她去社区医院拿降压药。有一回她拉着我的手说："小周啊，你比我儿子来得都勤。"我那句话在嗓子眼里转了半天，最后说了句："刘姨，我反正闲着。"

我不是闲着。我是这辈子头一回，在没有工资的日子里，还能被人需要一回。

我这六年躺出来的道理，我今天一条一条写下来，写给我自己，也写给跟我一样、正在家里躺着、或者正打算躺下的中年人。

头一条：人可以没钱，但不能没用。钱是挣来的，用是自己挣的。我这六年最可怕的不是没收入，是我对自己家里一点用都没有——饭不做，地不扫，老婆病了我交不上押金。一个没用的人，比一个没钱的人更难受，因为钱还能挣，用处一旦没了，你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第二条：面子是这个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我摆摊修车的时候，头一个礼拜我戴了个遮阳帽，把帽檐压得低低的，怕人认出来。后来我不想藏了——我一个五十七岁的下岗工人，靠自己的手修个自行车，丢什么人？丢人的是那六年躺着的日子。如今我们小区的人都叫我"老周师傅"，谁家车坏了都来找我，我修好了人家说声谢谢，这两个字比我当年在厂里当调度时听的那些奉承话都实在。

第三条：家里的活不是"没事干的人干的"，那是日子本身。我这辈子头一回做饭，才知道一顿饭要洗多少菜、切多少刀、刷多少碗；头一回拖地，才知道六十平的地拖一遍要弯多少次腰。我老婆干了三年，一句没说。我以前以为养家就是挣钱，如今才明白，养家是把这些看不见的活儿一天一天地干下去。

第四条：别等"有钱了"再过日子。我这六年一直在等，等一个大活儿、等一笔补偿、等有人来叫我上班，等着等着我五十七了。日子不是等来的，是今天早上买的那顿豆浆油条，是今天中午炒的那盘土豆丝，是今天下午给刘姨取的那盒降压药。今天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你把它躺着刷过去了，它就白过了。

第五条，也是最要紧的一条：别把家人熬成陌生人。我老婆那三年不跟我说话，我以为她是嫌弃我，其实她是累了、凉了。真正让她回头的，不是我说了什么好话，是我连着做了三个月的早饭。人跟人之间的账，不是靠嘴还的，是靠事还的。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谁，别去说，去做。

我今年五十七，在小区门口看着车棚，摆了个修车摊，一个月能挣一千五到两千，加上我老婆那四千多，我们家一个月六千来块，够花，还能剩一点。我女儿现在一个月给我打两个电话，第一个是问我妈，第二个是问我"爸你今天修了几辆车"。我每次都老老实实报数，报完了她笑，说"爸你比我挣得多"。

上个月，我们厂里那帮老工友聚会，叫了我，我去了。有人在南方开了厂，有人跑运输，也有人跟我一样没着落。大家喝到一半，有人问老周你现在干什么，我说我在小区门口看车棚、修自行车。桌上静了一下，我说得很平静，一点没觉得矮人一头。我老工友老崔端起杯子说了句："老周，你这六年歇过来了，接下来好好干。"我说："不歇了，歇够了。"

散场的时候是晚上九点，我骑着我那辆自己修的旧自行车回家。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我骑到小区门口，看见我老婆站在楼下等我，手里拿着一件外套。她说："你不是说今天冷吗，怎么不多穿点。"

我把车停在车棚里，锁好，走过去，把外套穿上。那件外套是她三年前给我买的，我一直没怎么穿过，袖口有点旧了，可穿上身，暖和得很。

我这六年，躺掉了一份工作，躺掉了六年的日子，也差点躺掉了这个家。可我到底还是爬起来了，五十七岁，不早，也不算太晚。日子要怎么过？我现在知道了：天亮就起，有事就干，家里有人等你，出门有人叫你一声师傅。就这么过。一天一天地过，别再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