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节种番茄，红果熟了烂了？

作者 / 西贝偏北

编辑 / 朱 婷

运营 / 张 张

2026年，中国互联网的的“用户时间争夺战”迎来了一个颇具象征意味的时刻。

据野村证券援引QuestMobile的数据，2026年7月，抖音在中国Top 50移动应用中的使用时长占比达到19.4%，首次超过微信的18.8%。抖音、抖音极速版、红果、今日头条和番茄免费小说五款产品合计占到40.9%，一年前还是33.6%。换句话说，头部app每产生100分钟使用时长，超过40分钟流向字节。

在这个版图里，番茄是一个容易被低估的存在。2025年9月，番茄免费小说月活达到2.45亿，同比增长11.4%，同期番茄畅听为9506万、七猫免费小说为7656万；到2026年，番茄日活已达到约1.45亿，同比增长10.9%。与此同时，番茄与红果的重合用户达到8726万，同比大增80.3%。

在QuestMobile推出的《2026 中国移动互联网半年报告》中，番茄跻身于app用户规模top30榜单的第26名，是唯一上榜的小说阅读app，搭配字节的其他产品，实现了“阅读-观看”的闭环。

六七年前，这个结果很难想象。彼时的中国网文市场，“男频起点、女频晋江”仍是最牢固的行业认知：阅文拥有从PC时代积累下来的作者、付费用户和大神体系，晋江则守着高黏性的女性创作者与读者社区。

2019年才正式上线的番茄几乎什么都缺，几年之后，它不仅跻身中国数字阅读市场头部，《十日终焉》《我在精神病院学斩神》（下文简称《斩神》）等番茄头部作品进入动画、影视、短剧和出版。小说之外，快速崛起的红果又为字节打开了一个规模庞大的故事视频化出口。

番茄作为后来者能杀出重围靠的可不只是“免费”，而是字节如何把在今日头条和抖音时代练熟的那套方法——免费获取用户、算法完成分发、数据反馈需求、激励组织生产、广告实现变现，一步步搬进网文领域。

而真正值得追问的是：当这套方法从“分发内容”一路深入到“生产内容”，一个靠算法驱动的平台，究竟能走到文化生产的多上游？

01、入场晚，但免费引流这块它太熟了

2018年前后，中国网络文学已经是一门成熟生意。

以起点、晋江为代表的付费模式运行多年：小说免费连载一部分，进入VIP章节后按章付费，平台与作者分成。大神作者、付费读者和IP开发由此层层累积，尤其是阅文，已经围绕这套模式建立起中国最成熟的网文商业体系之一。但付费阅读始终有一道门槛：先让用户愿意为小说掏钱。

2018年前后，米读、七猫等免费阅读产品开始提供另一种答案——小说不要钱，用免费换用户和阅读时长，再用广告完成变现。事实很快证明了一件朴素的事：没人能拒绝免费。2020年12月，免费网文App用户规模达到1.44亿，同比增长22%；同期付费网文App月活则从2.54亿降至2.19亿。免费阅读已经从一种新玩法，变成了足以改变行业格局的新市场。

字节不是这门生意的开创者，却是这套玩法的熟手。今日头条已经验证过几乎相同的逻辑：内容免费，算法负责匹配用户，用户贡献时长，广告完成变现。小说甚至比新闻更适合“消耗时间”——篇幅长、供给多，一旦追更形成，用户可以连续阅读几十甚至上百小时。

2018年10月，今日头条加入长篇小说连载；2019年初，独立的番茄小说App开始测试。上线仅约两个月，它就冲到App Store图书类第三名，排在微信读书和书旗小说之前。接下来是典型的“字节速度”——2020年4月，番茄官方披露日活已经突破1000万；到当年12月，月活进一步升至6162万，超过七猫的5434万和疯读的2371万，登上免费阅读平台首位。从一款新App到免费阅读第一梯队，番茄只花了不到两年。

番茄并没有正面攻打传统网文平台最坚固的付费腹地，它抓住的是一个更庞大的人群：喜欢看小说，但不太想花钱的人。两种平台经营着不同的理念——付费平台关心读者愿不愿意为下一章付钱，免费平台则更关心读者愿不愿意继续读下一章，前者经营付费，后者经营留存时长。

而这恰好是字节的舒适区——今日头条和抖音可以导入流量，推荐算法负责留住用户，成熟的广告系统再把阅读时长转化为收入。因此，番茄真正复制不是起点，而是字节已经跑通过的生意：免费降低门槛，算法分配流量，广告为注意力买单。

落在体验上，观众免费看番茄小说代价就是：页底时刻挂一条游戏广告；平均每隔3—6页出现一次全页商品广告，点击广告即跳转到直播间（衔接抖音商城）；听书模式下，看一段视频广告可换30分钟免费听书时长；如果想免掉广告，则需要买19块钱的月卡。

用户增长的问题很快解决了，另一个更棘手的问题却随之出现：小说毕竟不是短视频。短视频可以依靠海量UGC迅速扩充供给，一部长篇小说却需要作者连续几个月甚至几年写作。番茄早期可以采购外部版权迅速填满书库，但如果故事始终来自别人，它就很难从一个流量渠道真正变成内容平台。

所以，1000万日活之后，番茄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它开始从抢读者，转向抢作者。

02、不挖大神，但用算法造新神

目标虽明确，但番茄知道，作者比读者难抢得多。

彼时起点、晋江等老牌平台已经经营多年。成熟作者在那里有编辑、有粉丝、有历史作品，也有相对稳定的收入。尤其是头部作者，名字本身就是流量入口。一个刚刚上线一两年的免费阅读App，想靠几个福利计划就让大神集体搬家，并不现实。

因此，番茄沿用了早年的互联网思维：抢不到大神，就先把好书拿过来堆量。早期番茄大量采购和引入外部版权，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在其他平台已经验证过的“渠道文”。

2022年，据中国作家网的一份番茄扫文报告评述，这些来自其他平台的口碑作品在番茄榜单中占据重要位置，与平台原创几乎构成两股并行的内容力量。用免费模式和更大流量，重新分发别人花了几年筛选出的市场内容，是当时的番茄最快的补课方式。

这种对外部内容机会的敏感，后来甚至变成了番茄的一种平台本能。2026年3月，女性向小说《女主对此感到厌烦》（《她对此感到厌烦》）在晋江遭遇举报和锁文风波，番茄迅速承接了这波搜索需求，将其推流，被网友锐评为“高端的商战”。

不过，渠道文可解决不了番茄没有破圈大神问题。如果想真正从免费小说分发器变成原创平台，番茄就必须培养一批自己的作者。

从2020年下半年开始，番茄把争夺重点推向作者端。广告分成、全勤、星火、连载、完本、版权衍生等福利陆续上线，2021年前后又推出魁星、伯乐等计划。其中“伯乐”尤其有属于番茄的“活人味儿”：传统网文平台让编辑找作者，而番茄鼓励作者推荐作者，迅速拓展挖掘新人的渠道。

起点等成熟平台当然也有新人推荐和数据机制，但多年积累下来，大神作者本身就是平台的重要资产。唐家三少、猫腻、辰东这些名字就是流量入口，上一部作品积累的订阅、口碑和粉丝，也会自然迁移到下一部作品；到2022年，起点已经拥有200多位白金、大神作家。

番茄没有这样的“作者信用”，索性把门开得更大：相比同为免费阅读平台，但签约前仍需编辑审核大纲的七猫，番茄更多依靠机器审核降低准入门槛。但“宽进”不等于“不筛”，番茄只是把筛选从签约前移到了签约后，就跟科举似的，先让作品进考场，再让读者替平台“批卷”选拔。

算法由此成为第二道至关重要的筛子。“星火计划”直接把“字数读完率”纳入奖励：20万—30万字看10万字读完率，30万—50万字看30万字读完率，篇幅越长，考察节点继续后移。谁能让读者持续往下读，谁就更有机会获得奖励和后续流量。

而当数据开始决定流量，它也会反过来塑造写法。网文圈流传已久的“黄金三章”“强钩子”“高留存”，到了算法推荐平台上，与作品能否进入下一轮推荐变得更加紧密。顶流番茄文都符合这种规律，《斩神》的开篇没有急着解释庞大的神话体系，而是迅速交代林七夜的异常经历，并抛出“六翼炽天使”的悬念；《十日终焉》则用了一个“密室逃脱”式的经典开场：一群身份各异的陌生人醒在封闭空间，规则谜题与死亡威胁接踵而至，让信息缺口本身成为继续阅读的动力。

真正的“造神”发生在下一步：数据表现好的作品进入更大的推荐池，继续跑出留存后，平台再追加流量、现金奖励和运营资源；当作品从大量新书中脱颖而出，作者也随之获得榜单曝光、平台身份和版权开发机会。算法负责从海量作品中找到赢家，平台再把资源集中到赢家身上。

于是，一条新的作者上升通道逐渐形成：新人入场，数据筛选，流量放大，爆款出现，作者成名。到2022年，番茄新增原创作者中“90后”占比已经达到65%，免费平台的自有作者和原创作品也在快速增长，番茄开始逐渐拥有了《斩神》《十日终焉》《我不是戏神》等平台爆款。

不过，新的麻烦也随之出现：当所有人都开始学习爆款，小说会不会越来越像？

03、爆款越多，越要给算法“打补丁”

番茄最强大的“武器”，也开始暴露它的副作用。

最明显的问题是同质化。打开网文平台，“重生”“系统”“开局”“穿越”“反派”“恶毒女配”被不断塞进书名，人物身份、金手指甚至核心爽点恨不得一次写完，书名越来越像信息流广告。

这并不是番茄独有的问题。《2023中国网络文学蓝皮书》已经注意到，算法推荐普及后，新作者越来越倾向于把叙事手法、设定和“金手指”直接写进标题，模式化和跟风也成为整个行业的问题。番茄的特殊之处，是把这套机制进一步放大了。

其次，生成式AI的出现，又把“复制”变得省时省力了。番茄并不排斥AI。平台自身就提供AI改稿等辅助工具，在作家后台的编辑窗口旁，AI工具甚至可以直接接入创作。问题并不是“AI写作一定低质”，而是当免费网文原本就强调高频更新和规模供给，AI恰好把批量生产的成本进一步压低，过去一天写几千字，现在可以同时维护几本书。

甚至出现了一套更隐蔽的“流量套利”。有番茄编辑表示，一些作者会亲自写核心设定和开篇十几章，先用较高质量通过签约、拿到推荐，等积累一定追更读者后，再把后文交给AI，自己转身去开下一本书。书开得越多，获得收益的机会也越多。平台原本用数据寻找好内容，作者却开始反过来研究怎么通过数据测试。

AI文因此成为番茄很难处理的一道题。一方面，平台此前并不禁止作者使用AI，自己的写作工具也在鼓励AI辅助；另一方面，大量AI生成内容又带来人物自我矛盾、情节重复、逻辑断裂和空洞水文。

更麻烦的是，“AI味”是一种感觉，本身也没有清晰边界。有作者总结，无意义的环境和心理描写、大量短句、“不是……而是……”以及过多破折号常被视为AI特征，但这些本来也是人类会用的表达。有作者甚至抱怨，为了不被说“有AI味”，自己反而要刻意避开脑中最先出现的词。

番茄只能重新提高门槛。2026年5月，平台开始重点治理“AI粗制滥造”、空洞水文和结构失常；6月又调整长篇网文推荐验证流程，作品需要通过质量评估才能进入后续推荐。平台披露的治理数据中，低质书籍的拒签和违规处置都已经达到数万乃至十万量级。

但门槛也不能无限提高。番茄读者不用按章节付费，作者的钱主要来自作品分成、全勤和专项奖金、礼物以及短剧、影视、有声、出版等版权收益。平台把创作入口做得很宽，却不意味着每个人都能靠写作生活。2024年，番茄签约作者已经超过60万，累计超过50万作者获得过收入；但过去1年里，年收入超过3万元的作者为九千多人，超过10万元的只有三千多人。“人人都能写”和“写作能养活人”，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这也解释了番茄为什么一边降低内容门槛，一边又在给优质内容加钱。2023年的“巅峰榜”开始在热度之外强调内容质量、口碑和IP潜力；2024年，“乘风”“揽星”“灵思”“皓月”等十多个项目额外发放约1.2亿元奖金。随后番茄又宣布投入2亿元扶持2025年优质内容：一半升级作者福利，一半投入“青舟计划”，向现实、历史、科幻等题材倾斜，并把出版、推优和影视改编资源一起装进激励体系。

而当小说已经足够多，新问题随之而来：除了广告，还有没有办法让一个好故事赚更多的钱？

答案还是熟悉的味道——短剧、动漫、影视，以及更完整的IP开发。

04、番茄做IP：这就叫专业

网文IP化早已有一套成熟的开发逻辑。

这条路，阅文已经走了很多年。《斗罗大陆》《斗破苍穹》《全职高手》《庆余年》《诡秘之主》背后，是一套从数字阅读向出版、有声、动漫、影视、游戏和衍生品延伸的IP体系。2020年前后，阅文影视、腾讯影业和新丽传媒组成影视业务“三驾马车”；阅文也把自己的定位明确为“以数字阅读为基础，以IP培育与开发为核心”。

那么番茄再做IP，还能玩出什么新东西？

阅文家底雄厚，它有经过长期连载、订阅、月票和粉丝社区验证出来的精品IP；但番茄首先拥有的，却是一个巨大的故事测试场。海量免费用户每天都在用点击、留存、追更和讨论替平台测试故事。番茄因此更擅长另一种路径：先规模化供给和测试，再根据市场反馈分层开发。

最顶端，是《斩神》《十日终焉》这样的头部IP。《斩神》在小说连载期间便启动动画和影视开发，2024年《斩神之凡尘神域》上线后，原著重新登上番茄巅峰榜TOP1，在读人数突破700万；《十日终焉》也在连载阶段陆续进入影视、动画和出版开发。

到2025年，番茄已经把这套思路明确概括为“IP多体裁开发”：不必等小说完结多年再寻找改编机会，而是在热度和数据已经显现时，让出版、动画、影视等形态提前进场。

但真正让番茄和传统IP路径拉开距离的，是短剧。长剧、电影和动画成本高、周期长，一年能消化的头部IP终究有限；短剧却需要大量故事，而且需要得足够快。这恰好接住了番茄庞大的中腰部内容库。

番茄小说总编辑谢思鹏在2025年披露过，平台已有超过60万签约作家、78万部签约作品，版权内容库超过150万部；超过6000部作品被改编为短剧，120余部进入长剧、动画和电影开发。仅2025年，短剧改编作品就超过6700部，截至10月上线超过3600部，相关授权收入同比大幅增长。

这意味着，一部小说不必先成为《庆余年》级别的超级IP，才有资格被视频化。头部作品可以走长剧、动画和电影，大量类型小说则可以进入红果，以更低成本、更短周期完成第二次市场测试，《盛夏芬德拉》就是其中的代表。

六七年来，番茄几乎一直在“解决问题”。它的大招在字节的不同领域都经过验证——用免费解决规模，用算法解决筛选，用精品化修正算法，IP开发则为庞大的内容库寻找新的出口。

通过这些，它从一个免费阅读app逐渐长成为字节内容生态的故事源头，和把故事变成短剧的红果，与做二创与宣传平台的抖音，一起形成一条清晰的管线。当小说成为IP的试验场，字节离故事的源头也就更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