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中心的电话是周二上午十点打来的。我正坐在办公桌前,盯着屏幕上那份改到第五遍的方案。
“苏女士,您的胃镜结果出来了,显示胃黏膜糜烂,伴中度反流性食管炎。建议您尽快带报告来医院复诊。”
我说了声“好的”,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倒不是被吓住了,这半年我胃痉挛成了家常便饭,疼起来时浑身被汗浸透,像有什么活物在我胃里咬。我以为只是作息不规律,一直拿胃药顶着,没想到糜烂已经肉眼可见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体检单放在客厅茶几上,自己也坐在沙发里发呆。
李言加班到十点半才回来。他进门,把包放在鞋柜上,走到我面前,看见了那张纸。
“查了?”他弯腰拿起来,看得很快,两页纸,十秒钟就翻完了。“糜烂,中度反流,开了什么药?要复查吧。”
“约了下周三。”
“行。”他把单子放回茶几,“这阵子要忌口,辣的酸的别碰了。对了,我妈说这周六让我们回家吃饭,她炖排骨。”
我说:“我周六可能要加班。”
李言顿了一下,没接话,拿了换洗衣服进浴室。水声响起来的时候,我看着那张体检单出了一会儿神。它孤零零躺在茶几上,和我面前的家一样,干净、工整,没什么问题,却让人心里发空。
我二十八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收入尚可,工作强度大。李言是我同居三年的男友,做建筑预算,早出晚归,性格稳定,稳定到近乎寡淡。
我们之间的关系,外人看来没什么可挑的。不吵架,不冷战,各忙各的。但只有我知道,我在一点点哑下去。最开始是我说加班太累不想做饭,他说“行,那叫外卖”;后来是我说想去云南旅行,他说“要看看项目排期”;再后来是我半夜胃痛醒来,蜷在床角疼得发抖,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又没吃晚饭吧”。
我就在那些夜里,一次次听见“行”和“好”,感到自己像一棵被绑在水泥墩上的树——根还活着,但挪不动了。
第三天下午,我请假去了医院复诊。
从诊室出来时,我在走廊的座椅上坐了很久,手里攥着新的处方单和新开的胃药。医生说过的话还在脑子里转:“你这胃的问题,说到底是情绪引起的。长期精神压力大,焦虑,情绪得不到疏导,胃是最先抗议的器官。身体已经替你受不了了。”
我知道自己的身体在抗议什么。可我没办法和它解释,让它先忍忍、等风头过去——因为我向来不会忍。从小到大,我那种“不喜欢就不干”的毛病从来没改过。
上学时,地理课我不喜欢,死活背不进去,分数烂到垫底;大学选专业,家里人苦口婆心劝我报会计,说好就业,我不喜欢,偷偷把志愿改成了汉语言文学;毕业进了这家广告公司,是因为我试过两家更“稳妥”的公司,都做了不到三个月就辞了。我坐不住,感觉不对,心里“不行”那个声音一响起来,我就坐不住了。
李言最开始爱我这股劲儿,说我有棱角。后来他开始嫌我“太轴”,说“大家不都是这么过的嘛”,说“哪来那么多喜欢不喜欢的,生活就是这样”。
矛盾一次次积累,小到一碗不合口味的饭,大到谈婚论嫁时的沉默,全都压在我的胃上。
复诊后第二周,我妈打来电话,说李言她妈——也就是我的准婆婆——给她打电话了,问我们俩什么时候把婚期定下来。
“你到底怎么想的?”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这都三年了,你俩岁数也不小了,人家家里有房子有彩礼的诚意,你到底在挑什么?”
“妈,我没挑。”我说,“我只是……”我只是想想清楚。可我没说出来。
那段时间,我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医生那句话,以及某人那句“大家不都是这么过的嘛”。我意识到,这段关系里,可能要过下去的,是我一个人,而那个“喜欢”的感觉,好像已经在无数个“行”“好”“都听你的”里磨损得差不多了。
周六晚上,李言加班回来,我正在厨房煮粥。听见门响,我下意识回头,看到他手里捏着一个红色的绒布盒。
他在餐桌边坐下,把盒盖打开,推到桌面上。
那是一枚镶了半圈碎钻的戒指,不大,但灯光下很亮。
“订婚,”他说,“我妈说挑个好日子,去领证。”
我看着那枚戒指,又看了看他。那张脸很熟悉,熟悉到我闭上眼都能描出轮廓。可这一刻,它像隔了一层雾气。
“这戒指……你什么时候买的?”我问。
“上周。和我妈一起挑的。”
他语气平平的,像在汇报一份预算表。我没有伸手去接那个盒子,只是看着它和茶几上的体检单,觉得很讽刺——右手边,是医生写给我的、因为长期情绪问题而糜烂的胃;左手边,是我准备将就这一切的男人的“诚意”。
“李言,”我开口,“我那天去复查,医生说我这胃病,是情绪引起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没说话。
“你有没有想过,我这个情绪,是从哪来的?”
他沉默了十几秒,终于说:“我知道你压力大,我也有压力。结婚这种事,哪能什么都让你满意。”
我看着他,心里那个“不行”的声音,第一次和现实劈面相逢。我把它压了很多次,因为世俗的、父母的、朋友的理由都在说,他条件合适,感情稳定,岁数到了,该定了。
但那声音没有消失,它一直在,只是换成了胃疼,换成了半夜四点的惊醒,换成了一张写着“胃黏膜糜烂”的检查单。
“我不想要这枚戒指。”我说。
李言愣住。
“也不想要这个婚期。”我站起身,“白纸黑字都在这——我自己选的,也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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