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开五年她突然来电：我女儿结婚，你能来吗

手机响的时候，他正盯着新到的数控机床调试。屏幕上跳出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浙江宁波。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才传过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嗓子有点哑。

“是赵大强吗？”他说我是。她又沉默了一阵，他听见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啦响，还有汽车喇叭声，像是在街边。

“我女儿下个月结婚，你能来一趟吗？”他手里的扳手咣当一声砸在机床导轨上。

五年前他从宁波北仑区那家汽配厂辞职回安徽老家，就再也没跟她联系过。他们在一起过了四年，没领证，没办酒，就是厂里人嘴里说的那种临时夫妻。她男人在老家贵州带孩子，他老婆在安徽带两个孩子，他们在北仑那个城中村租了一间带独立卫生间的民房，一个月房租三百八。

他回来那天她送他到厂门口，递给他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六个她煮的茶叶蛋，还有一包没拆封的利群烟。然后他上了公交车，她站在原地看着，车拐弯的时候他回头，她已经转身往厂区走了。

五年，她没打过一次电话，他换过两次手机号也没告诉她。逢年过节他也想过要不要发个短信，每次摁了几个字又删了。

他问她怎么找到号码的。“你走的那年不是留过一张身份证复印件在厂里吗，我去人事那边翻的。”她顿了顿，“你能来吗？路费我给你报，不用随礼，就是……想让丫丫见见你。”

丫丫是她闺女，他从来没见过，只知道她手机里存了一张照片，小姑娘扎着马尾站在一片油菜花地里。她有时候晚上躺床上会翻那张照片，翻完就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背过身去。

“你把地址发给我。”她嗯了一声，又说：“你坐高铁到宁波站，我去接你，你……你一个人来就行。”这句话扎了他一下。她是在提醒他别带老婆。

挂了电话他在车间外面站了十几分钟。安徽四月天的风还是凉的。他从口袋里摸烟，摸出来最后一根，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点着。

他老婆在镇上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四。大儿子在合肥读大专，一年学费加生活费要两万出头。小闺女明年中考，老师说成绩能上县一中。他每个月工资八千，给家里打六千五，自己留一千五。去宁波的高铁票来回要七百多，加上请假扣的钱，这一趟至少一千。

他跟车间主任请了三天假，说一个老朋友家里办事。收拾行李的时候老婆问去哪，他说宁波那边有个厂子挖他，去看看。她手停了一下，没再问，背对着他说：“那你去看看，不行就回来。”

到宁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他站在柱子旁边掏手机，一抬头就看见刘红站在出口正对面那棵香樟树下。以前在厂里她还有点圆脸，现在下巴尖出来了，颧骨显得比以前高。头发剪短到肩膀，染过，发根长出来的全是白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

她把他带到停车场，上了一辆旧桑塔纳。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拐进一个老小区，她在三单元楼下停了车，熄了火，没急着下来。

“赵大强，我跟你说个事。丫丫知道我在外面打工的事，但她不知道你。”她手指敲着方向盘，“她爸在她六岁那年就瘫了，工地上摔的，脊椎断了。我出来打工，她奶奶带她。这些年我没管过她，她心里有怨气。”

“你让我来，是以什么身份？”她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我跟她说，你是我在宁波认的干哥。”她掏出手机，屏幕右下角碎了一道细纹，用透明胶粘着，“你要是不愿意，现在走还来得及，我给你转路费。”

“上去吧。”

门开了，一个姑娘站在门口，扎着马尾，跟照片里那个站在油菜花地里的小姑娘是同一张脸，只是长开了，个子也高了，眉眼像刘红。“丫丫，这就是我跟你说的，赵舅。”

姑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侧身让开路。“赵舅，进来坐。”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一张合影，刘红和一个瘦削的男人并排坐着，男人腿上盖着毯子。旁边站着丫丫，穿着学士服，笑得很开。

吃饭的时候丫丫问他：“赵舅，这些年你跟我妈还有联系吗？”“没有。”“为什么？”他看了刘红一眼，她低着头夹菜，筷子尖在盘子里拨来拨去。“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丫丫进了厨房，刘红才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她爸去年走了。三月，开春的时候。走之前那几天一直发烧，送医院说是肺部感染，在ICU住了六天，花了四万多，人还是没留住。”她声音很平，“丫丫那阵子天天哭，后来不哭了，跟我说，妈你别出去打工了，我养你。”

“你现在做什么？”“在小区门口那个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三千二，够花。”

晚上他躺在客厅沙发上，盖着旧棉被，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茶几上放着一盒拆开的烟，利群，就是当年她送他那个牌子。烟盒旁边放着一个打火机，塑料壳的，上面印着“北仑汽配”四个字，漆都磨没了。他盯着那盒烟看了很久。

第二天去男方家里看场地。男方姓陈，在北仑下面一个镇上开了个两百多平的超市，家里一栋四层自建房。陈家人不知道他是谁，刘红介绍说是娘家那边的舅舅，专门从安徽赶来的。

中午在镇上饭店吃饭，男方父亲端着杯子过来敬他：“赵哥，以后就是亲家了，常来常往。”他站起来碰了杯，白酒辣嗓子，一口下去胃里烧起来。

吃到一半，刘红起身去洗手间，他也跟了出去。她站在过道上，对着墙上一面脏兮兮的镜子发呆。

“赵大强，谢谢你肯来。”她关了水龙头，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丫丫昨天问我，你是不是她亲爸。”他心里咯噔一下。“你怎么说的？”“我说你亲爸姓张，死了，埋在老家后山上。”她笑了一下，嘴角咧开又收回去，“她不信，今天早上问我，为什么赵舅看她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当年在厂里，我跟你过那四年，我不后悔。你人好，实在，不耍心眼。但我不能跟你走，我走了丫丫就没妈了，她爸那个样子，奶奶年纪又大。”“我知道。”“你知道个屁。”她声音突然高了，又赶紧压下去，“你走那天我在厂门口站到天黑，你回头看了我一眼，你知道我什么感觉？”

“算了，说这些没意思。”她抹了一把脸，“明天婚礼，你坐主桌。丫丫让我问你，能不能以娘家舅舅的身份把她交到新郎手里。她说，她爸没了，娘家总得有个长辈牵她走那一段路。”

他用力咽了一下口水。“行。”

婚礼是第三天中午，在镇上最大的那个酒店办的，二十桌，红毯从门口铺到舞台。丫丫穿了一身白纱，站在走廊那头等着入场。她突然回过头来找他，看见他站在走廊这头，冲他招了招手。

她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胳膊。“赵舅，麻烦你了。”他僵了一下，然后夹紧了胳膊。她的手搭在他手腕上，凉凉的，手指头跟她妈一样细长。

音乐响起来，司仪在台上说请新娘入场。红毯两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过来，晃得他眼睛发酸。他带着丫丫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余光里，刘红站在舞台侧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手捂在嘴上。

走到新郎面前，他把丫丫的手递过去，小伙子握住她的手，冲他鞠了一躬。“谢谢舅舅。”他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退到台下的时候刘红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才发现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

酒席散后，刘红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这个给你，路上抽。”里面是一条烟，利群，没拆封。

“赵大强。”她站在台阶下面仰着头看他，阳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清清楚楚，跟五年前比老了一大截。“你回去好好过日子，别再出来了。”

他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十几步，听见她在后面喊。“赵大强！丫丫昨天跟我说，赵舅这个人，一看就是吃过苦的人，手上全是茧子，眼睛里有东西。她说，她这辈子会好好过，不让赵舅这样的人白吃苦。”

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咸味。他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发白。往前走就是公交站，坐两站到地铁口，转一趟地铁到宁波站，再坐高铁回安徽。明天早上八点，他还要站在那台数控机床前面。

帆布包里的那条烟沉甸甸的，硌着后背。有些路走过了就是走过了，回去也是陌路人。有些人暖过了就是暖过了，留不住也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