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仪的话筒还攥在我手里,上面沾着董志远跑出去时蹭下的汗。
台下两百多号人的眼睛像针一样扎在我脸上,有看热闹的,有替我臊得慌的。
婆婆苏妙不紧不慢走上台,拿过话筒笑了笑,说静萱出车祸了,志远重情义去看看应该。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全场听见,依晨啊,女人要大度,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盯着她嘴角那抹得意,脑子里忽然闪过三年前那张聊天截图。
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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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婚礼前一周,我坐在出租屋床上叠请柬,红底烫金的纸硌着手心。
董志远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我问他户口本呢,明天去民政局把证领了。
他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毛巾搭在脖子上,眼神往窗外飘。
我妈把户口本收起来了,说婚礼办完再说,不急这一时。
我手里的请柬折了一半。
不急?
婚礼还有七天,亲戚朋友都通知了,这时候说不急。
我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董志远凑过来搂我肩膀,说你别多想,我妈就那个脾气,等婚礼办完她自然就给了。
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还是我挑的,松木香,闻着踏实。
可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味道有点陌生。
三年前的事又翻上来。
那天我拿他手机点外卖,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没关。
黄静萱发的,我后悔了。
他回的,等我。
就两个字,等我。
我当时脑子嗡了一下,把手机摔在他面前。
他跪在地上哭,说黄静萱刚回国喝多了乱发的,他那是敷衍她,心里只有我。
哭得鼻涕都出来了,跟个孩子似的。
我信了。
或者说,我选择了信。
因为我太想要一个完整的家了。
我妈韩玉华在菜市场卖干货,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我爸当年也是跑了,跟一个卖保险的女人。
我妈没哭没闹,第二天照样出摊,只是从此不让我提那个人。
我从小看着她的背影,就想以后自己成了家,一定不能散。
可此刻董志远说“不急这一时”的时候,他脸上那种闪躲,跟三年前跪在地上哭之前,一模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
梁正豪发来的,婚纱店那边确认了,明天下午试婚纱,我开车接你。
他是婚礼酒店的少东家,也是我高中同学。
本来没打算请他,是董志远说订了他家酒店,人家主动问要不要帮忙,推了不合适。
我回了个好。
董志远瞥了一眼我手机屏幕,没说话,但那毛巾被他攥得死紧。
晚上韩玉华打来电话,问我婚礼准备得怎么样。
我顿了两秒,说都挺好。
我妈耳朵尖,说依晨你嗓子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可能有点感冒。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要是有什么事,别自己扛。
我说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把那张三年前的截图从手机里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然后删了。
删完又去回收站清空。
做完这些我告诉自己,明天开始,好好当董志远的新娘。
02
试婚纱那天梁正豪来得早。
他开一辆黑色越野,停在楼下按了两下喇叭。
我下楼看见他靠在车门上,穿件灰色夹克,手里拎着杯热豆浆。
他说顺路买的,你以前爱喝甜的。
我愣了一下,接过豆浆,温的,正好入口。
路上他话不多,跟高中那会儿一样。
那时候他就是班里最闷的那个,坐我后桌,一学期跟我说的话不超过二十句。
毕业后同学聚会见过几次,他开了酒店,我进了广告公司,点头之交。
直到我订酒店,他忽然变得热心起来。
婚纱试了四套。
第三套是抹胸款,腰收得紧,我出来的时候梁正豪坐在沙发上翻杂志,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翻。
我问他怎么样,他说挺好。
我说你连看都没看。
他把杂志合上,认认真真看了我三秒,说,真的挺好。
然后站起来去前台把押金交了。
那天晚上董志远来接我,脸色不太好看。
他说梁正豪怎么那么闲,天天围着你转。
我说人家是酒店老板,帮忙张罗一下怎么了。
董志远哼了一声,说帮忙帮到试婚纱,他图什么。
我没接话,因为梁正豪确实没图什么。
高中到现在,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越界的话。
唯一一次是婚礼前三天,他发微信说,明天不管发生什么,记得你还有退路。
我当时没看懂,回了个谢谢。
婚礼前一天晚上,苏妙把董志远叫回家吃饭。
我在出租屋收拾东西,韩玉华来了,手里提着一袋子干货,说给亲家带的。
她坐在沙发上,忽然说,依晨,你婆婆那个人,我见过两面,不简单。
我说妈你别多想。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低头把干货袋子系紧。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台上找戒指,戒指掉进了一个黑洞,我怎么掏都掏不出来。
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董志远的枕头是空的,他昨晚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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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礼当天清晨六点,化妆师在酒店化妆间给我上妆。
苏妙推门进来,穿一身暗红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
她绕着我看了一圈,说这婚纱太素了,像二婚穿的。
我攥着粉扑没吭声。
韩玉华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捧着改口红包,红纸包得方方正正。
苏妙瞥了一眼,说亲家母,改口费给多少啊。
韩玉华说六千六,图个吉利。
苏妙笑了一声,说我们家那边都是万里挑一。
韩玉华站起来,把红包往桌上一拍。
我摆摊挣的钱,干净,不小家子气。
化妆间安静了两秒。
董志远正好推门进来,一看这架势,赶紧过去拉他妈。
苏妙甩开他胳膊,说我说什么了,我什么也没说。
董志远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央求。
我挤了个笑,说妈,婚纱是我挑的,我喜欢素净的。
苏妙哼了一声,坐到一边翻手机去了。
董福生从头到尾坐在门口看报纸,头都没抬一下。
仪式十一点开始。
十点四十五分,宾客基本坐满,两百多号人。
我在入场口等着,从门缝里看见董志远站在台上,手插在裤兜里,眼睛一直往屏幕瞟。
梁正豪作为伴郎站在他旁边,低头跟他说了句什么。
董志远摇摇头,把手机塞回兜里。
梁正豪退回去的时候皱了下眉,那个表情我看见了。
音乐响了。
我挽着韩玉华的手往里走。
我妈今天穿了件新买的紫红大衣,走路带风,比我挺得还直。
走到一半,董志远手机又亮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我还没走到他面前,他就把话筒往台上一搁,转身跳下舞台往门口跑。
西装外套跑掉了都没捡。
全场鸦雀无声。
我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软绵绵的,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韩玉华攥住我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我转头看她,她眼眶通红,但没掉眼泪。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嗡嗡的声音像苍蝇。
苏妙从第一排站起来,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衣襟,往台上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那个笑很浅,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04
董志远的手机躺在舞台地板上,屏幕还亮着。苏妙捡起来揣进兜里,拿过话筒吹了吹。底下渐渐安静了。
各位亲朋好友,不好意思啊,出了一点小状况。
她笑着环视全场,志远有个朋友出车祸了,挺严重的,他重情义,赶过去看看。
大家先坐,吃好喝好,婚礼等志远回来再继续。
台下有人喊,什么朋友啊婚礼都不顾了。
苏妙摆摆手,说你们别瞎猜,就是普通朋友。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话筒离嘴不远不近,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传到最后一排。
依晨啊,女人要大度。志远这孩子从小心软,见不得别人受苦。你别闹,别让外人看笑话。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弯着的,嘴角是往上翘的。
台下有人附和,说对啊对啊,婆婆说得在理。
有人举起手机在拍。
韩玉华攥着我胳膊的手松开了,我看见她拳头握得死紧,关节发白。
我站在台上,婚纱拖尾铺了一地,白花花的一片。
我看着苏妙那张笑脸,脑子里跟过电影似的,一帧一帧地闪。
三年前黄静萱发来的“我后悔了”,董志远回的“等我”。
苏妙第一次见我时说我儿子本来可以找更好的。
户口本被她扣着不给。
婚礼前三天她给董志远打电话,我听见她说静萱那孩子也挺不容易的。
还有梁正豪说的那句,你还有退路。
我突然就明白了。
黄静萱出车祸?
怎么就这么巧,偏偏在交换戒指的时候出车祸。
苏妙为什么一点都不慌,为什么嘴角带着笑。
这个局,她从头到尾都知道。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等董志远跑掉,等婚礼自然告吹,等她儿子体体面面回到黄静萱身边。
而我,她从头到尾就没看上过。
三年了。
我忍了三年。
忍苏妙的冷嘲热讽,忍董志远的懦弱和稀泥,忍那张“等我”的截图扎在心里。
我总想着,结了婚就好了,有了自己的家就好了。
可这一刻我站在台上,穿着白婚纱,像个笑话。
我抬手,把头发上的纱扯了下来。
珍珠串线断了两根,珠子噼里啪啦掉在地板上。
苏妙愣住了,话筒举在半空。
我转过身,面对着台下两百多号人。
然后我看见了梁正豪。
他坐在伴郎席上,没动,但眼睛一直盯着我。
那种眼神我见过,高中运动会我跑八百米的时候,他在终点线站着,就是这个眼神。
我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高跟鞋在地板上噔噔响,整个大厅就剩下这个声音。我停在梁正豪面前,他站起来,比我高一个头。
梁正豪,你愿意娶我吗。
全场死一般地静。
我听见有人倒抽气。
苏妙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梁正豪看着我,看了有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眼睛先弯、嘴角再跟着弯的笑。
他从伴郎席走出来,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大,把我的手整个包住。
掌心又干又热。
我等这句话,等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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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司仪站在台边,手里的话筒差点掉地上。
他看看我,又看看苏妙,再看看梁正豪,嘴张了半天没合拢。
最后他咽了口唾沫,说那个,仪式还继续吗。
梁正豪说继续。
司仪说可是,新郎换人了。
梁正豪说对,换人了。
台下炸了锅。
有人站起来往外走,有人举着手机往前挤。
苏妙冲过来,指着梁正豪鼻子说,你算什么东西。
梁正豪没理她,拉着我往台上走。
苏妙又转向我,声音尖得刺耳,陈依晨你疯了,我儿子回来你怎么交代。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苏妙脸上的笑终于没了,嘴角往下耷拉着,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我说,苏阿姨,您儿子跑出去的时候,没想过怎么跟我交代。
她愣住了。我从来没叫过她苏阿姨,以前都是叫妈。这个称呼一改,她大概也明白什么意思了。
梁正豪的父亲从主桌站起来,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件深灰西装。
他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最后目光落在苏妙身上。
老梁家的酒店开了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种新娘当场改嫁的,大概头一回。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头对酒店经理说,把备用的喜字换上,酒席照常,加两桌。
经理愣着没动。
老梁又说了一句,我儿子结婚,我说了算。
梁正豪捏了捏我的手。
韩玉华走上台来,脚步很稳。
她站在我面前,伸手理了理我扯乱的头发,又把我肩上的婚纱带子正了正。
然后她转头看梁正豪,看了好几秒。
我妈看人的时候从来不躲,直勾勾的,跟审犯人似的。
梁正豪没躲,就这么让她看。
最后韩玉华把我的手从梁正豪手里抽出来,重新放进去,说,别让我闺女再哭。
梁正豪说,阿姨您放心。
我妈点点头,转身下台。
走到一半她停了一下,肩膀耸了耸,但没回头。
我知道她哭了。
她这辈子只哭过两回,一回是我爸走的那天晚上,一回是现在。
司仪终于缓过神来,磕磕巴巴地改了台词。
戒指盒还在我手里攥着,里头那枚钻戒是董志远挑的,不大,三十分。
梁正豪从自己手上撸下一枚素圈戒指,是他平时戴的,有点大,套在我无名指上直晃荡。
他低头看了看,说回头给你换一个。
我说不用,就这个。
台下的人走了大概三分之一,剩下的都留下来了。
有人喊了声好,有人鼓掌。
我站在台上,对面站着梁正豪,忽然觉得脚底下踩实了。
婚纱还是那件白婚纱,人还是那些人,但什么都不一样了。
下午两点,梁正豪开车带我去民政局。
他表哥在那边上班,提前打了电话,加急办的。
红本子拿到手的时候我盯着上面梁正豪三个字看了半天。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说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就是觉得挺不真实的。
他把本子拿过去揣进自己兜里,说没事,我帮你拿着,反正以后也是我的人。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套房,我坐在床上,婚纱还没脱。
梁正豪去楼下买了碗馄饨上来,说你先吃点东西,一天没怎么吃。
馄饨是荠菜鲜肉的,我咬了一口,烫了舌头。
他赶紧递水,说你急什么。
我说饿。
其实我不饿,就是心里空了一块,想拿东西填上。
手机一直在响。苏妙打了十七个电话,董志远打了六个。我一个没接。最后董志远发了条短信过来,就五个字:依晨,我错了。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面。
梁正豪坐在沙发上,没问我谁打的电话,也没劝我接。
他就那么坐着,等我自己缓过来。
我吃完馄饨,把碗放下,说梁正豪。
他说嗯。
我说你今天说的那个十年,是真的吗。
他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了一张照片给我看。
高中毕业那天,我穿着校服站在操场边上,侧着脸,不知道在看什么。
照片是偷拍的,像素很低,但能看清是我。
我说你什么时候拍的。
他说毕业那天,你走的时候。
我说你怎么不早说。
他说你那时候有男朋友。
我想了想,确实,高中那会儿我正跟隔壁班一个男生早恋,轰轰烈烈的,后来毕业就散了。
梁正豪把手机收回去,说行了,睡觉吧,明天还有一堆事。
他抱了床被子去睡沙发。
我躺在床上,闻着新换的床单味,脑子里乱糟糟的。
三年,跟董志远三年,到最后连一张偷拍的照片都没有。
他手机里全是工作截图,我的照片一张没有。
06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门被敲响了。
我迷迷糊糊去开门,梁正豪比我醒得快,已经从沙发上起来挡在我前面。
门一开,董志远跪在走廊里,额头磕在地毯上,咚的一声闷响。
他穿着昨天那件白衬衫,领口皱巴巴的,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依晨,我错了。
他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哭了一整夜。
黄静萱骗我的,她根本没出车祸,就发了张割腕的照片过来,说她不想活了。
我脑子一热就跑过去了,到那儿一看,她手上就一道红印子,拿口红画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额头上红了一块。他说依晨你原谅我,我心里只有你,我这就回去跟我妈说清楚,我们重新办婚礼。
梁正豪挡在门口,没让他进来。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跪在地上的董志远。
这个男人我认识了三年,他给我煮过姜汤,给我系过鞋带,下雨天把伞全往我这边偏,自己淋湿半边肩膀。
可他现在跪在这里的样子,跟三年前跪在地上求我原谅那张聊天截图的时候,一模一样。
膝盖软,眼泪多,话好听。
可事呢,事从来没改过。
我说董志远,你妈昨天让我大度。今天我也劝你一句,大度点。你前女友闹自杀,你该去照顾。我这儿不用你操心了。
他张了张嘴,眼泪掉下来,砸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依晨,你别说气话。
我没说气话。我低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从来没这么冷静过。我说你走吧,昨天你跑出去的时候,我嫁人了。领了证,合法的。
董志远的哭声卡在喉咙里。
他转头看梁正豪,又转回来看我,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吐出一个完整的字。
最后他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着墙往电梯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依晨,你妈说得对,你值得更好的。
然后他进了电梯,门关上了。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梁正豪蹲下来看着我,没说话。
我攥着昨天那枚素圈戒指,攥得指节发白。
我说梁正豪。
我说我昨天在台上那么做,一半是气,一半是赌。
我不是什么好女人。
他伸手把我手里的戒指掰出来,重新套在我手指上。然后他说,我知道。昨天那场面,换谁都生气。你赌也好,气也好,我接住了就行。
我看着他,忽然就哭出来了。
从昨天到现在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啪地断了。
我哭得很难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梁正豪拿袖子给我擦,擦了半天擦不干净。
最后他叹了口气,把我从地上拉起来,说行了,哭完这回,以后不许哭了。
我说你管得着吗。
他说管得着,证都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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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苏妙的电话是中午打来的。我本来不想接,梁正豪说接吧,听听她说什么,说完拉黑也不迟。我按了免提。
电话那头苏妙的声音跟昨天判若两人,又软又颤。
依晨啊,是妈错了。
妈昨天不该说那些话,你回来吧,志远这孩子一夜没睡,一直在哭。
妈给你道歉,婚礼咱们重新办,风风光光的。
我听着她说话,想起昨天她站在台上那副样子。嘴角的笑,轻飘飘的语气,女人要大度。现在她说妈错了。错了什么?错在没想到我真敢嫁别人。
我说苏阿姨,您的道歉我收到了,但回去就算了。您儿子跪也跪了,哭也哭了,您该心疼心疼他。我这儿挺好的,不劳您操心了。
苏妙急了,声音拔起来,陈依晨你怎么这么犟呢,志远心里有你,你就是一时冲动嫁了那个姓梁的,你以后会后悔的。
我说苏阿姨,我后不后悔,跟您没关系了。然后挂了电话,把苏妙和董志远的号码全拉进了黑名单。
梁正豪在厨房煮面,探出个头来问,说完了?
我说说完了。
他说行,吃面。
两碗西红柿鸡蛋面,卧了荷包蛋。
我坐在他对面,看他低头呼噜呼噜吃面,吃得满头汗。
我说梁正豪,你昨天说十年,这十年你就没找过别人?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找过,相过几次亲,没成。
我说为什么。
他说不知道,就觉得不对。
说完又低头吃面。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挺傻的。
十年,一个人的一辈子能有几个十年。
他就在那儿等着,也不说,也不催,就看着。
我结婚他当伴郎,我改嫁他接手,跟捡了个便宜似的。
可我知道,他不是捡便宜,他是真觉得这是个便宜。
下午我去阳台透气,发现角落里有一盆仙人掌,圆滚滚的,浑身是刺。
我蹲下来看了看,土是湿的,刚浇过水。
梁正豪从后面走过来,说这盆我养了五年了。
我说仙人掌有什么好养的。
他说好养,不用天天管,给点阳光就活。
我愣了一下,想起我妈以前也养过一盆仙人掌,放在窗台上,后来搬家丢了。
我看着那盆仙人掌,刺在阳光底下泛着金边。我伸手碰了一下,扎得缩回来。梁正豪说别碰,疼。我说你怎么不早说。他说你也没问啊。
那天晚上我翻手机,翻到董志远三个月前发的一条短信,祝你幸福。
是昨天之前发的,我一直没回。
现在看这四个字,跟看陌生人发的似的。
我点了删除,又去回收站清空。
做完这些,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
梁正豪在书房里翻什么东西,叫我过去。
我走进去,看见他从书架顶层拿下来一个铁盒,灰扑扑的,边角都磨圆了。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张生日贺卡,纸都发黄了,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祝梁正豪同学生日快乐,学习进步”。
那是我高中写的,当时全班每个人都写了,我跟他同桌,就顺手写了一张。
旁边还有一块蓝格子手帕,叠得方方正正。
我想了半天,想起来是高二运动会,我跑八百米跑完吐了,他递了块手帕给我擦。
我当时随手塞兜里,后来洗了还给他。
他留着。
底下还有一张照片,我跟他的合影,高中毕业那天拍的。
我完全不记得跟他拍过照。
照片上他站得笔直,我歪着头,两个人都傻乎乎的。
我抬头看他。
梁正豪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耳朵尖有点红。
他说那个,你给我的东西,我都留着。
我说梁正豪,你是不是傻。
他笑了一下,说可能吧。
我骂了他一句神经病,眼泪却掉下来了。
08
婚后第三天,我回我妈那儿。
韩玉华在菜市场出摊,见我来了,从摊子底下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裹着张存折。
她一边给客人称木耳一边说,这是这些年攒的,本来给你当嫁妆,现在给正豪当改口费。
我翻开存折,从最早的一笔五十块,到后来三百五百,密密麻麻记了十几页。
最小的一笔五十块,日期是我上高中那年。
我说妈,你留着花。
她头也没抬,说给你就拿着,我又不缺钱。
称完木耳,她擦了擦手,从摊子底下又摸出个东西,一张泛黄的照片,边角卷着。
我接过来一看,是我跟梁正豪高中毕业那张合影,一模一样的。
我说你怎么有这个。
她说梁正豪那孩子,毕业那年托人送来的,说阿姨你留着,以后给依晨看。
我当时没当回事,随手塞干货堆里了,前几天翻出来。
我看着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歪歪扭扭的,写着“陈依晨,我喜欢你”。
是梁正豪的笔迹,高中那会儿他写字就跟鸡刨似的。
我翻过来看正面,照片上的他站得笔直,我歪着头,两个人都傻得不行。
韩玉华在旁边说,这孩子实诚。
你以前那个董志远,来家里从来不带东西,嘴倒是甜。
我说妈,别提他了。
她把围裙一摘,说行,不提。
中午在这儿吃,我给你烙饼。
梁正豪站在摊子边上帮忙打包,动作熟得跟干了多少年似的。
我妈看他一眼,嘴角往下压了压,没压住。
吃饭的时候她给梁正豪夹了三回菜,把人家碗堆得冒尖。
梁正豪也不推,闷头吃完了。
我妈看着空碗,说了一句,比我那死鬼老头能吃。
我差点把汤喷出来。
那天下午我坐在我妈摊子后面,帮她捆粉丝。
菜市场闹哄哄的,卖鱼的吆喝声、剁肉的案板声、买菜的讨价还价声混在一块。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放学回来就坐在这儿写作业,我妈一边卖货一边看我。
那时候我就想,以后我有了家,一定不能让我妈再这么辛苦。
可现在,我妈还在卖干货,我却嫁了人。
我说妈,要不你别干了,我养你。
她头也没抬,说拉倒吧,你养我,你那点工资够干啥的。
我说梁正豪有钱。
她停下手里的活,看了我一眼,说依晨,他的钱是他的,你的手是你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头,小时候帮我妈搬货磨出的茧子还在。
那天晚上回去,我跟梁正豪说了这事。他说你妈说得对,不过你要是想干点啥,我可以帮你。我说不用,我自己来。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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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婚后一个星期,黄静萱找上门了。
她打听到我公司地址,直接堵在前台。
我出去的时候她站在走廊里,穿件米色风衣,头发卷成大波浪,妆化得一丝不苟。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说陈依晨,我们聊聊。
我们坐在楼下咖啡厅。
她点了杯美式,我点了杯白开水。
她搅着咖啡,说你知道董志远现在什么样吗。
我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说他辞职了,手机换号了,我打了几十个电话他一个没接。
就因为你那通电话。
我说黄静萱,他接不接你电话,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放下勺子,盯着我,眼神里带着恨。
她说你装什么,要不是你在电话里让他选,他会这样对我。
我喝了口水,说黄小姐,那天在婚礼上,是他自己跑出去的,我没逼他。
后来也是他自己不接你电话的,我也没逼他。
你费那么大劲把他抢过去,结果他跑了,你来怪我?
黄静萱的脸白了一瞬。
她说你知道我为了他,跟我爸妈都闹翻了吗。
我说不知道,也不关心。
她又说,他跟我说他心里只有我,他只是可怜你才跟你结婚的。
我笑了一下,掏出手机,翻到董志远跪门那天发的短信,把屏幕推到她面前。
就五个字,依晨,我错了。
我说这就是你说的心里只有你?
黄静萱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嘴唇抿成一条线。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包,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声音低了很多。
她说陈依晨,你赢了。
我说我没赢,是你输了。
输给了一个你根本看不起的人。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咖啡厅里,把那杯白开水喝完了。
温的,没什么味道。
我想起三年前看见“等我”那两个字时的感觉,胸口跟被人攥住似的,喘不上气。
现在想起来,也就那么回事。
一个人心里有没有你,不用看他说什么,看他做什么。
董志远说了一百遍心里有我,跑了一百零一次。
梁正豪一句没说,却等了十年。
那天晚上回家,梁正豪在阳台上给仙人掌换盆。
他蹲在那儿,手上全是泥,袖子卷到胳膊肘。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说黄静萱来找我了。
他手没停,说嗯,然后呢。
我说没然后,走了。
他说哦。
我说你就不好奇她说什么。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她说啥都不重要,你回来了就行。
我看着他满手的泥,忽然伸手在他脸上抹了一把。
梁正豪愣了一下,然后拿泥手追着我要抹回来。
两个人在阳台上闹了一通,仙人掌差点打翻。
最后他把我按在墙上,额头抵着我额头,喘着气说,陈依晨,你再闹试试。
我说试试就试试。
10
三个月后,阳台上的仙人掌开花了。
淡黄色的,小小一朵,藏在刺中间,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
我蹲在那儿看了半天,梁正豪凑过来说,仙人掌开花,说明养得好。
我说你养了五年才开花。
他说嗯,有些东西急不来。
那天下午我整理书架,发现铁盒底下还压着一张纸。
抽出来一看,是高中毕业时我写给他的同学录,最后一页,我在背面随手画了朵小花。
底下有一行字,是我写的,陈依晨到此一游。
梁正豪在旁边用铅笔加了一句,欢迎常驻。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十几年前的铅笔字,有些模糊了,但能看清。
我忽然想起那天在婚礼台上,他站起来说等了十年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
那时候我以为他在说笑。
现在我信了。
我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黑名单。
苏妙和董志远的名字还在里面,灰扑扑的。
我长按,删除。
然后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厨房做饭。
梁正豪在客厅喊,今天吃什么。
我说西红柿鸡蛋面。
他说又是面。
我说你嫌弃啊。
他说不嫌弃,你做啥我吃啥。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
我把面条下进去,拿筷子搅了搅。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妈打来电话,说今天收摊早,过来看看你们。
我说来吧,正做饭呢。
她说行,我带点卤味过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面条翻滚。
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
梁正豪从身后走过来,下巴搁在我肩膀上,问熟了没。
我说快了。
他没动,就这么站着。
我肩膀有点酸,但没推开他。
阳台上那盆仙人掌,在暮色里立着,浑身是刺,顶上那朵小黄花还没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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