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怀上准婆婆就玩消失不给彩礼，大半年后她算好日子带人上门想抱孙子，看见空屋子，她扑通一声瘫在地上

林秀华站在那扇掉了漆的防盗门前，手里拎着一兜红鸡蛋，身后跟着两个娘家嫂子。

她算好了日子，孩子满百天，正好上门认亲。

门铃按了三遍，没人应。

隔壁邻居探出头，上下打量她一眼，说这房子半年前就退了，人家姑娘大着肚子搬走的，你不知道？

林秀华手一松，塑料袋掉在地上，红鸡蛋碎了一地，蛋液顺着门缝往里渗。

她猛地拍门，铁皮发出空洞的回响，屋里空荡荡的，连根晾衣绳都没留下。

不可能，她一个孕妇能搬哪去？

她腿一软，膝盖磕在水泥地上，整个人扑通一声瘫了下去。

走廊尽头，一张落满灰的旧春联被穿堂风吹起一角，露出后面用铅笔写的四个字。

01

许雨婷记得很清楚，那天早上验孕棒上出现两条红杠时，她正在药店值夜班。

清晨的阳光从卷帘门缝里钻进来，落在洗手台的白瓷盆沿上，亮得晃眼。

她捏着那根塑料棒，手有点抖。

赵俊楚接到电话时正在服务区吃泡面。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是他吸溜面条的声音。他说，好事啊，我这就跟我妈说。

他的语气里没什么惊喜，倒像是卸下了一桩心事。

许雨婷没多想。

她请了半天假，去超市买了袋红枣，又拐进菜市场挑了两斤排骨。

苏红霞在摊位前给客人称香菇，见她提着东西过来，愣了一下。

雨婷把排骨搁在案板底下，小声说，妈，有了。

苏红霞手里的秤砣差点砸脚面上。

她张了张嘴，看看旁边买菜的客人，把话咽了回去。

等客人走了，她才一把拽住女儿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赵家知道吗？

还没说。

苏红霞松开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掌心的汗。那就赶紧说，看他们家什么态度。

赵俊楚是第三天回来的。

他跑完一趟长途，眼圈发青，胡子拉碴，进门就往沙发上一歪。

许雨婷给他倒了杯水，把验孕棒放在茶几上。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说，明天带你回家吃饭。

赵家老院子在城北，两间平房带个小院，院墙上爬着丝瓜藤。

林秀华站在门口迎她，满脸是笑，拉着她的手往屋里带。

屋里飘着炖鸡的香味，八仙桌上摆了六个菜，红烧鱼、糖醋排骨、炸丸子，都是硬菜。

林秀华给她盛了碗鸡汤，油花浮在面上，金黄黄的。雨婷啊，你现在是两个人了，得多吃。

许雨婷捧着碗，心里热乎乎的。

她从小没爸，母亲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家里饭桌上从来没这么丰盛过。

赵俊楚坐在旁边给她夹菜，闷着头不说话。

林秀华倒是话密，从怀孕忌口说到坐月子，从尿布说到幼儿园，像早就准备好了似的。

吃到一半，许雨婷放下筷子，把来意说了。

林秀华拍着胸脯，彩礼八万八，一分不少，咱们家虽说不富裕，但该有的规矩不能少。

日子嘛，我找人看过了，下个月初八是好日子，先把证领了，酒席慢慢办。

许雨婷看了赵俊楚一眼。赵俊楚点头，说，听妈的。

那天临走，许雨婷在院子里穿鞋。

堂屋的门虚掩着，她听见林秀华压低了嗓子跟赵俊楚说话。

门缝里透出半句话，她都怀上了，你急什么。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许雨婷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赵俊楚从屋里出来，脸色没什么异样，说走吧。

许雨婷没有追问。

她坐在赵俊楚的副驾驶上，看着后视镜里赵家的院子越来越小。

路上赵俊楚接了个电话，是车队调度打来的，说下周把他调到西北线，跑一趟得七八天。

他挂了电话，挠了挠头，说以后可能回来得少了。

许雨婷说没事，你忙你的，我自己能行。

她那时候真觉得自己能行。

八万八的承诺像一颗定心丸，她甚至开始盘算，这笔钱拿来租个大点的房子，再添置些婴儿用品。

苏红霞听说赵家答应了，也没再多问，只是叮嘱她别太累，站柜台站久了就坐会儿。

药店的工作不算重，但一天站下来小腿发胀。

许雨婷买了双软底鞋，又备了个小马扎，趁没客人的时候在柜台后面坐一坐。

同事张钰玲凑过来，小声问她，赵家彩礼给了没。

还没，说下个月初八领证的时候一起给。

张钰玲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她比许雨婷小一岁，结了婚又离了，看事情比许雨婷通透。许雨婷知道她想说什么，但没让她说出来。

02

下个月初八，赵俊楚没有回来。

许雨婷提前两天给他打电话，他说车队临时加了一趟活，走不开。

电话那头有发动机的轰鸣声，他的声音断断续续。

雨婷，要不咱改个日子，我妈说下个月也有好日子。

许雨婷攥着手机，指关节有点发白。下个月是什么日子？

也是初八。我妈专门找人重新算的，说那天更好。

她站在药店后门的巷子里，墙根底下堆着纸箱，一只野猫从箱子上跳下来，蹿上墙头跑了。她说行，那就下个月。

挂了电话，她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隔壁饭馆的油烟味。她忽然觉得有点恶心，蹲在墙根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苏红霞是听张钰玲说的。

那天张钰玲去菜市场买葱，顺嘴提了一句，说赵家彩礼还没给，雨婷的证也没领。

苏红霞当天晚上就来了许雨婷的出租屋，提着一兜子鸡蛋。

妈不是催你，苏红霞坐在床边，把鸡蛋一个一个码在碗柜里。我就是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许雨婷说，俊楚跑车忙，等他回来就办。

苏红霞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话，但没说出来。

她起身要走，许雨婷叫住她，从钱包里掏出两百块钱塞过去。

苏红霞推回来，我又不缺钱。

你留着买点吃的，别亏了身子。

许雨婷硬塞进她口袋里。苏红霞叹了口气，拎起空袋子走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沉，越来越远。

赵俊楚再来电话是一周后。

他说西北线跑完了，路过县城，能待一晚上。

许雨婷那天特意调了班，去菜市场买了条活鱼，又炒了两个菜。

赵俊楚晚上八点多到的，进门先洗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往沙发上一躺，摸出手机开始刷。

许雨婷把菜端上桌，叫他吃饭。他嗯了一声，没动。她又叫了一遍，他才放下手机过来，扒了两口饭就说饱了。

许雨婷看着桌上那条鱼，筷子搁在碗沿上。你妈最近忙什么呢？

能忙什么，在家呗。赵俊楚盯着手机屏幕，拇指不停地划。

那彩礼的事，她提过吗？

赵俊楚顿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桌上。提了，她说等日子定了就给。你别急，我妈说话算话。

许雨婷低头扒了口饭，米饭有点硬，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赵俊楚坐了一会儿，说困了，先去睡。

她收拾完碗筷，擦干净灶台，又把赵俊楚换下来的脏衣服泡进盆里。

卫生间的灯暗，她蹲在地上搓衣服，肥皂水从指缝里淌出来。

搓到赵俊楚的工装裤口袋时，摸到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片。

她掏出来展开，是一张汇款单，收款人是赵俊杰，金额五千，日期是上周。

许雨婷把汇款单放回口袋，继续搓衣服。水龙头哗哗地响，盖住了她吸鼻子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赵俊楚走的时候，许雨婷还在睡。

他亲了一下她的额头，说下个月一定回来。

她闭着眼嗯了一声，听见门锁咔嗒合上，才睁开眼。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像条细长的伤疤。

03

怀孕满三个月那天，许雨婷一个人去了县医院做产检。

B超室门口排着长队。

前面的孕妇身边都有人陪着，有的丈夫跑前跑后交费，有的婆婆提着保温桶等在走廊里。

许雨婷坐在最后一排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挂号单，单子边角被她捏出了汗印。

护士叫到她的号，她进去做了B超。

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影子蜷成一团，心跳声通过扩音器传出来，咚咚咚，又快又急。

医生说了句一切正常，她点了点头，拿着报告单出来。

走廊里人少了些。

她在自动贩卖机前买了瓶水，拧开盖喝了一口。

手机响了，是赵俊楚发来的微信：我妈去外地了，小杰那边出了点事，她过去帮衬一下。

你先别给她打电话，她忙。

许雨婷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打了两个字：多久？

过了很久，赵俊楚回：不好说，看情况。

她又打了一行字：那彩礼的事怎么办？

这次回复来得更慢。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后跳出来的是：等我妈回来再说吧。

许雨婷把手机揣进口袋，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日头很烈，柏油路面泛着油光。她抬手遮了遮眼睛，掌心一片潮湿。

林秀华这一走，就真的没了音信。

许雨婷打过两次电话，一次关机，一次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给赵俊楚打电话，他说他也联系不上，只能等。

她问小杰到底出了什么事，赵俊楚含糊地说生意上的事，你别管了。

许雨婷没再问。

她挺着肚子继续上班，站累了就坐马扎，坐久了腰疼就起来走走。

张钰玲有时候帮她顶一会儿，让她去后巷歇歇。

后巷的墙根下，那只野猫又来了，蹲在纸箱上舔爪子。

许雨婷蹲下来，跟它对视了一会儿。

猫的眼睛黄澄澄的，瞳仁竖成一条细线。

冯素云是第四个月的时候来的。那天许雨婷刚下班，在楼道口碰见她，手里提着一兜子鸡蛋。素云婶，你怎么来了？

冯素云把鸡蛋塞给她，站在楼道里，欲言又止。

雨婷，你婆婆……她在外地呢，小杰开了个饭馆，让人骗了，欠了不少钱。

她过去给人家说好话，看能不能宽限些日子。

许雨婷接过鸡蛋，兜子有点沉。欠了多少？

十几万吧。冯素云叹了口气，你婆婆那人你也知道，把儿子看得比命重。她不是不管你，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

冯素云没接话，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走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她的背影很快沉进黑暗里。许雨婷站在门口，手里的鸡蛋兜子勒得指头发麻。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像条小鱼从左边游到右边。

她把手覆上去，掌心感觉到一下又一下的顶撞，轻而有力。

她忽然想起临走那天在赵家院子里听到的半句话。

她都怀上了，你急什么。

那半句话像根刺，之前她一直假装没扎到，现在这根刺自己往肉里钻了钻。

赵俊楚跑车路过县城那次，是第五个月。

他在楼下按了两声喇叭，许雨婷从窗户探出头，看见他靠在车门上抽烟。

她下楼，他掐了烟，从兜里掏出一沓钱递过来。

两千，你先用着。

许雨婷接过来，数都没数就揣进口袋。你妈有消息吗？

有了，说下个月回来。

那彩礼呢？

赵俊楚挠了挠头，雨婷，要不……等孩子生了再说？我妈那边确实困难，小杰的事你也听说了。咱俩都在一起这么久了，你还不信我吗？

许雨婷看着他，他眼神躲了一下，去看路边的电线杆。

电线杆上贴着一张寻人启事，边角卷了起来，照片上的人脸已经模糊了。

她说行，那我先回去了。

赵俊楚嗯了一声，拉开车门。

她转身上楼，听见车子发动的声音。

走到二楼拐角，她从窗户往下看，赵俊楚的车已经开出了巷子，尾灯在夜色里红了两点，很快就拐弯不见了。

她回到屋里，把那两千块钱放进抽屉。抽屉里还有一张纸，是上次的产检报告单。她把两张纸并排放着，看了很久。

04

第六个月，赵俊楚回来了一趟。

那天晚上他到家已经十点多了，进门就喊累，澡都没洗就往床上躺。

许雨婷给他打了盆热水，让他烫脚。

他把脚泡进盆里，靠着床头刷手机，刷着刷着手机滑到枕头底下，人歪着睡着了。

许雨婷收拾完厨房，进来给他盖被子。

枕头底下露出手机的一角，屏幕亮了一下，跳出一条微信。

她本不想看，但那条消息正好弹在锁屏界面上，是林秀华发来的语音，自动转成了文字。

她只扫了一眼，整个人就定住了。

“她生了就抱回来，孩子姓赵，她爱来不来。彩礼？她挺着肚子能嫁谁？你听妈的，别松口。”

许雨婷站在床边，手里攥着被角。赵俊楚的呼吸很沉，胸口一起一伏。床头柜上的台灯照着那条语音转出来的文字，黑字白底，清清楚楚。

她慢慢松开被角，退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是二手市场淘的，弹簧硌人。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后背挺得笔直。

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风一吹，影子跟着晃。

她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第一次去赵家时林秀华的笑脸。

八万八的承诺。

初八那个没有领的证。

汇款单上赵俊杰的名字。

冯素云送鸡蛋时躲闪的眼神。

赵俊楚递过来那两千块钱，连数都不让她数。

她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看过去，像翻一本别人的相册。

肚子里的孩子又动了，这次踢得重了些，肋骨底下酸胀酸胀的。她把掌心覆上去，轻轻摩挲了两下。孩子像是感觉到了，慢慢安静下来。

许雨婷在沙发上坐到天快亮。

赵俊楚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从枕头底下摸出他的手机，放回床头柜上。

然后她拉开抽屉，把那张产检报告单和两千块钱一起拿出来，数出两千放回抽屉，报告单折好放进自己包里。

赵俊楚早上七点多醒的，急着要走。

他在卫生间里刷牙，含含糊糊地说车队催得紧。

许雨婷给他热了两个包子，用塑料袋装了递过去。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在门口换鞋。

我走了啊。

嗯。

下个月发工资再给你打钱。

不用了。

赵俊楚愣了一下，回头看她。许雨婷站在门框里，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说你路上慢点。他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转身下了楼。

许雨婷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楼下传来车子发动的声响，渐渐远了。

她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码进行李箱。

衣柜最底层有个铁盒子，里面是她攒的一万两千块钱。

她把铁盒子拿出来，数了一遍，又放回去。

然后她给苏红霞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有菜市场的嘈杂声，有人在问香菇怎么卖。

妈，我想搬回来住。

苏红霞那头安静了几秒。行，妈给你收拾屋子。

许雨婷挂了电话，把行李箱拉到客厅中间。

箱子是红色的，拉链头磨得发亮。

她蹲下来，把箱盖按了按，里面的衣服塞得严严实实。

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蔫了，她拿杯子浇了点水，叶子上的灰顺着水流下来。

05

退租的事是苏红霞来帮忙办的。

房东来收房那天，在屋里转了一圈。

地板拖得干干净净，灶台擦得能照人，连窗户玻璃都抹过了。

房东啧啧了两声，说租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退租打扫这么利索的。

苏红霞把钥匙交到房东手里，说该退的押金你退给雨婷就行。房东掏出手机算了一下，转了一千五。许雨婷收下，说了声谢谢。

搬家的车是张钰玲找的，她表哥开面包车，一趟拉完。

许雨婷站在空屋子里最后看了一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亮斑，亮斑里干干净净，连根头发丝都没有。

她关上门，钥匙留在门框上面的缝隙里。房东说放那儿就行，回头他来收。

苏红霞在老小区租了间一楼的房子，带个小院。

院子里有棵石榴树，枝头上挂着几个干瘪的果子。

许雨婷把行李箱拖进里屋，打开箱子，一件一件往衣柜里挂。

苏红霞在厨房里烧水，水壶呜呜地响。

冯素云那五百块钱是许雨婷走之前还的。那天她特意去了趟赵家老院子，冯素云正在院子里晾衣服。许雨婷把钱递过去，素云婶，鸡蛋的钱。

冯素云愣了一下，推回来。你这孩子，几个鸡蛋要什么钱。

许雨婷硬塞进她围裙兜里。婶，你拿着。以后赵家那边，你就当不知道我搬哪儿了。

冯素云看着她，嘴巴动了动。雨婷，你……

许雨婷笑了笑，没让她说完。婶，我走了。她转身出了院子，丝瓜藤上的叶子落了几片在她肩上，她拍了拍，没回头。

冯素云攥着那五百块钱站在院子里，晾衣绳上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啪嗒啪嗒响。

搬完家第二天，许雨婷去移动营业厅换了手机号。

新号码只给了三个人：苏红霞、张钰玲、房东。

她把旧卡从手机里取出来，掰成两半，扔进了营业厅门口的垃圾桶。

金属片落进去，哐当一声轻响。

赵俊楚后来给她打过旧号码，听筒里是“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又打给苏红霞，苏红霞接了，听完那头的话，只说了一句“雨婷不想跟你过了”，就挂了。

与此同时，林秀华在外地。

赵俊杰的饭馆开在城西一条小巷子里，招牌摘了，卷帘门拉到底。

债主三天两头来堵门，林秀华挨家挨户去说好话，磨破了嘴皮子，最后东拼西凑了八万，把最大的那个债主打发走了。

剩下几个小债主，她拍了胸脯保证年底还清。

赵俊杰缩在出租屋里打游戏，林秀华做好了饭端过去，他头都不抬。妈你别烦我，烦死了。

林秀华把碗搁在电脑桌边上，叹了口气。

她坐在床沿，从包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到中间一页。

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一个日期画个圈，又一个日期画个圈。

最后一个圈旁边写着：满百天，回家。

她算了算日子，又翻回前面数了一遍。

没错，孩子满百天就是下个月初。

她合上本子，掏出手机给娘家嫂子打电话。

嫂子，下个月初八有空不？

跟我回趟县城。

我那儿媳妇生了，咱们去看看孩子。

电话那头问，彩礼给了？

林秀华顿了顿，给了给了，早给了。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脸上的皱纹松了松。

窗外的路灯亮了，照着她脚边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二十个红鸡蛋。

她特意去镇上买的，挑的最红的。

06

初八那天，林秀华起了个大早。

她换了件干净褂子，头发用发卡别得服服帖帖。

两个娘家嫂子在村口等她，一人手里提着一兜子水果。

三个人坐上去县城的中巴车，颠了一个多小时，在旧楼前面下了车。

林秀华走在前面，脚步轻快。楼还是那栋楼，墙皮又剥落了几块，楼梯扶手锈迹斑斑。她一口气上到三楼，在许雨婷租的那扇门前停下来。

门还是那扇门，掉了漆，铁皮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

她抬手按门铃，里面没有动静。

又按了一遍，还是没声。

她掏出手机打许雨婷的电话，听筒里传来“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嫂子在后面问，是不是带孩子出去了？

林秀华说不能啊，我算好了日子的。她攥着手机，又按了一遍门铃。这次她按了很久，手指头都按酸了。

隔壁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你找谁？

林秀华挤出一个笑。大姐，这家人呢？姓许的，大着肚子那个。

老太太上下打量她一眼。搬走了啊，半年前就退了房。大着肚子走的，你没听说？

林秀华的笑容僵在脸上。半年前？不可能，她大着肚子能搬哪去？

那我哪知道。老太太缩回头，门关上了，砰的一声。

林秀华站在走廊里，手里的塑料袋晃了晃。

她走到窗户跟前，踮起脚往里看。

窗户没锁，推开一条缝，一股灰尘味扑出来。

里面空荡荡的，地板干干净净，墙角什么都没有。

她租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退租打扫这么利索的。

她慢慢转过身，看着两个嫂子。嫂子们的表情从疑惑变成尴尬，又变成同情。其中一个把水果兜子放在地上，说要不先回去，回头再问问。

林秀华没应声。

塑料袋脱了手，红鸡蛋滚了一地，有几个碎了，蛋液流出来，在水泥地上洇成暗红色的一摊。

她坐在那儿，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还攥着那个空塑料袋。

楼道里有风吹过，凉飕飕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爬起来扑到门口，用力拍门。

铁皮发出空洞的回响，震得她掌心发麻。

拍了几下，她停住了，额头抵着门板，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嫂子过来拉她。秀华，走吧，先回去。

她甩开嫂子的手，蹲在地上捡那些没碎的鸡蛋。

捡一个往袋子里放一个，手抖得厉害，鸡蛋碰在一起，又碎了一个。

蛋液沾了她一手，黏糊糊的。

她看着掌心里的碎蛋壳，忽然不动了，就那么蹲着，盯着碎蛋壳看。

嫂子把她拽起来，架着下了楼。

中巴车上，她靠在车窗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外面。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她忽然喊了一声停车。

司机踩了刹车，她推开车门跳下去，两个嫂子在后面追。

她直奔干货摊。苏红霞正在给客人称香菇，抬头看见她，手顿了一下。林秀华冲到摊前，张嘴就问，雨婷呢？我孙子呢？

苏红霞把秤放下来，慢慢擦了擦手。周围买菜的人停下来看。林秀华的声音又尖又高，我孙子呢？你把我孙子藏哪了？

苏红霞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林秀华，你什么时候有过孙子？

林秀华被这句话噎住了。她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你……你女儿挺着肚子走的，孩子呢？

苏红霞没回答，弯腰把地上的红鸡蛋一个一个捡起来，放回林秀华脚边的塑料袋里。

动作很慢，很稳。

旁边的人越聚越多，有人认出了林秀华，嘀咕了一声，这不是那个不给彩礼跑了的婆婆吗。

声音不大，但林秀华听见了。她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她指着苏红霞的鼻子，你等着，我去告你。

苏红霞把最后一个鸡蛋捡起来放进袋子，直起身。你去告吧，孩子跟谁姓，法院说了算。

林秀华站在原地，手还指着，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市场管理员从人群里挤进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大姐，别在这儿闹了，影响人家做生意。

把她往外推了两步。

林秀华被两个嫂子架着往外走。

她回头看了一眼苏红霞，苏红霞已经坐回摊位后面，拿起一捆干豆角，一根一根理着。

旁边有人问，那是谁啊。

苏红霞说，不认识。

07

赵俊楚是当天晚上知道消息的。

林秀华在电话里哭，哭得话都说不囫囵。

你媳妇跑了，你儿子也没了，你赶紧回来。

赵俊楚正在卸货，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还搬着箱子。

他愣了好一会儿，箱子从手里滑下去，砸在脚面上，疼得他蹲在地上。

他跟车队请了假，连夜开车往回赶。

凌晨三点到的县城，先去了旧楼。

楼下的垃圾桶旁边散着几个碎鸡蛋，蛋液已经干了，招了蚂蚁。

他上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放在门把手上，按了一下，锁着。

他蹲下来，从门缝底下的空隙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在楼道里坐到天亮。邻居出门买菜，看见他，说你是这家的？

他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我……我是她对象。

老太太打量他一眼。你是那个跑车的？姑娘搬走的时候，一个人扛的箱子，肚子都那么大了。她指了指楼梯口，你妈来闹过了，你不知道？

赵俊楚没说话。

他下了楼，开车去苏红霞的干货摊。

苏红霞正在摆摊，看见他的车停在路边，眼皮都没抬。

赵俊楚走过去，站在摊位前面，两只手垂着。

阿姨，雨婷在哪？

苏红霞没理他，继续码香菇。香菇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堵小墙。

阿姨，我就想看看孩子。

苏红霞停下手，直起身。赵俊楚，孩子姓许，跟你赵家没关系了。

赵俊楚的嘴唇动了动。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钱包，抽出一张卡，搁在案板上。阿姨，这里面有三万块钱，你拿着，给雨婷和孩子用。

苏红霞看了一眼那张卡，拿起来递回去。你拿走吧，雨婷走之前说了，赵家一分钱都不要。

赵俊楚没接，卡掉在地上。

他蹲下来捡，起来的时候眼圈红了。

苏红霞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搁在案板角上。

这是雨婷留下的，就这一张。

你拿去吧。

赵俊楚拿起来看，是一张药店的工作名片，边角磨得起了毛。

他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孩子跟我姓许，跟你赵家无关。

铅笔字被汗浸过，有些模糊，但每个字都认得出来。

他把名片攥在手心里，站在摊位前面，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苏红霞别过脸去，拿抹布擦案板，擦了一遍又一遍。

林秀华在家里哭天抢地。

她坐在堂屋地上，拍着大腿骂，骂许雨婷心狠，骂苏红霞不是东西。

赵俊杰躲在自己屋里打游戏，音响开得震天响。

赵俊楚推门进来的时候，林秀华正骂到一半，看见他，爬起来拉住他的胳膊。

俊楚，你去告她，孩子是赵家的种，不能便宜了她。

赵俊楚甩开她的手。妈，够了。

林秀华愣住。你说什么？

赵俊楚站在堂屋中间，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砖缝。妈，你当初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林秀华的脸色变了。什么话？

你都怀上了，急什么。赵俊楚抬起头，眼睛通红。你给小杰打钱，我看见了。你让我别给雨婷钱，我也听见了。妈，你什么都知道。

林秀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赵俊楚转身往外走，林秀华在后面喊他，他头也没回。院子里的丝瓜藤枯了大半，叶子耷拉着，像一挂挂破布。

08

赵俊楚回到自己租的房子里，把门反锁了。

他坐在床边，把那张药店名片摊在膝盖上。

正面印着店名和电话，背面那行铅笔字歪歪扭扭的。

他想起许雨婷写字的样子，趴在柜台上，握笔的手很用力，字写得小而方正。

她以前给他写过便条，贴在冰箱上，提醒他买米买油。

那些便条他一张都没留，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他掏出手机翻相册。

翻到底，翻到头，发现他跟许雨婷连一张合影都没有。

唯一一张有她的照片，是去年夏天在河边拍的，她站在柳树底下，背对着镜头，只拍到一个背影。

那时候他嫌她拍照不好看，没让她多拍。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下来。

天花板是白的，日光灯管上落着几只死蚊子。

他盯着那些黑点，想起许雨婷第一次告诉他怀孕时，他在服务区吃泡面。

那碗泡面他只吃了一半就凉了，他倒掉的时候还觉得可惜。

第二天他去了趟县医院。

妇产科的走廊跟以前一样挤，椅子上坐满了孕妇和家属。

他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那些挺着肚子的女人从眼前走过。

有个孕妇的丈夫跑过来，手里提着一袋橘子，剥了一个递到她嘴边。

孕妇嫌酸，皱着眉推开了。

丈夫嘿嘿笑，自己把橘子吃了。

赵俊楚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来这儿想干什么。

许雨婷产检的时候是一个人来的，他从来没陪过。

那些医生护士跟他说的话，他一句都不知道。

他开着车在县城里转。

转了两圈，路过药店门口，他减速慢行，往里看了一眼。

柜台后面站着张钰玲，低着头在敲电脑。

他本想停车进去问问，犹豫了一下，还是踩了油门。

张钰玲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一辆货车从门口开过去。

车牌她认得，是赵俊楚的车。

她拿起手机，给许雨婷发了条微信：赵俊楚来过了，在店门口晃了一圈，没进来。

许雨婷的回复过了一阵才到：知道了。

张钰玲又打了一行字：他好像哭了。

许雨婷没回。

09

冯素云来赵家串门的时候，林秀华正躺在堂屋的躺椅上，额头上搭着块湿毛巾。素云，你来得正好，给我倒杯水。

冯素云端了杯水递过去，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嫂子，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林秀华把毛巾扯下来，攥在手里。我怎么不往心里去？我孙子，我的亲孙子，她许雨婷凭什么？

冯素云没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沾着择菜的泥。过了一会儿，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说嫂子，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事？

雨婷搬走之前，来我家还了五百块钱。说是还我之前送鸡蛋的人情。

林秀华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五百块？她哪来的钱？

不知道，她硬塞给我的。我说不要，她搁下就走了。

林秀华慢慢坐起来。她给赵俊楚打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俊楚，你之前给雨婷打过钱没有？

打过，两千。

两千。林秀华掰着手指头算。她搬走前一共就攒了多少钱？她还了素云五百，退了押金一千五，她哪来的钱租新房？

赵俊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妈，她没要过咱家一分钱。

林秀华没说话。

她想起许雨婷第一次来家里时，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

想起她每次来都带东西，水果、点心，从来没空过手。

想起她在厨房帮自己洗碗，袖子挽起来，小臂上有一道疤，说是小时候摔的。

她忽然觉得额头上的汗凉了。

冯素云站起来要走。林秀华叫住她。素云，你说雨婷……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冯素云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嫂子，我听说她在城东租了间带院子的房子，孩子挺胖乎的。

林秀华的眼睛亮了一下。在城东哪儿？

冯素云摇了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她掀开门帘走了出去，院子里的丝瓜藤在风里晃了晃。

赵俊楚当天晚上又发了一次短信给许雨婷的旧号码，还是拒收。

他翻出那张药店名片，照着上面的座机打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接了，喂，你好，安康药店。

他张了张嘴，把电话挂了。名片背面那行铅笔字在台灯底下泛着暗光。他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夹进了钱包最里层。

10

赵俊楚第三次站在旧楼下面，是入冬以后的事了。

树上的叶子落光了，枝杈光秃秃地戳着灰蒙蒙的天。

三楼那扇窗关着，玻璃反着光，里面什么都看不清。

楼下那个垃圾桶还在，桶壁上贴着一张撕了一半的广告，上面写着“疏通下水道”。

他蹲在单元门口，点了根烟。

抽到一半，呛了一口，把烟掐了，烟蒂丢进垃圾桶。

楼道里飘出炒菜的香味，有人家在煎鱼，油烟味混着葱姜的辛辣。

楼上有小孩跑来跑去，咚咚咚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砸在他心口。

他掏出钱包，把那张名片抽出来。

背面那行铅笔字已经模糊了大半，他凑近了看，还能认出“姓许”两个字。

他把名片翻到正面，安康药店的电话他早就背下来了，一次都没拨通过。

邻居老太太提着菜篮子回来，看见他蹲在门口，认了出来。你又来了？她放下篮子，掏钥匙开门。别等了，这房子退了半年了，房东都没租出去。

赵俊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老太太进了门，回头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你妈前阵子是不是来过？

她瘫在楼道里，坐了半天才走。老太太摇了摇头，你说你们家这是闹的什么事。门关上了。

赵俊楚把名片揣进口袋，慢慢往外走。

巷子口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炉子上的红薯烤得焦黄，甜味混着炭火气飘过来。

他站了一会儿，没买。

卖红薯的老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翻炉子上的红薯。

他掏出手机，翻到许雨婷的微信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半年前，他发的是“下个月发工资再给你打钱”，她没回。

他打了一行字：雨婷，我就想知道孩子好不好。

发送。

消息前面跳出一个红色感叹号。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巷子外面走。

巷子尽头是一条大路，车来车往，喇叭声此起彼伏。

他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左拐是回赵家老院子的路，右拐是去货运站的路。

他在路口站了很久，最后左拐走了。

赵家老院子比半年前冷清了不少。

丝瓜藤彻底枯了，叶子落了一地，没人扫。

林秀华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捧着一碗凉了的粥，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俊楚，你说雨婷会不会恨我一辈子？

赵俊楚没回答。

他走进自己那间屋，把门关上了。

屋里一股霉味，床上堆着几件没洗的衣服。

他在床边坐下来，掏出那张名片又看了一遍。

铅笔字已经快磨没了，只剩下几个浅浅的印子。

窗外，林秀华还在门槛上坐着。

碗里的粥已经凉透了，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她拿筷子戳了戳那层膜，戳破了，又戳了戳。

院墙外面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渐渐听不见了。

巷子深处，不知道谁家的收音机在放戏，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那棵老槐树上的枯枝嘎吱作响。

赵俊楚把名片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关了灯。

黑暗里，他听见林秀华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脚步声来来回回，最后停在了院门口。过了很久，门闩响了一下，又没了动静。

赵俊楚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也有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

他忽然想起许雨婷出租屋里的那道裂缝，想起她躺在自己身边，盯着天花板看的那个晚上。

他那时候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