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松河边的十二户人家：为了食物，他们要步行七八公里（柯义的乌克兰战争日记）

作者：柯义就叫柯义

时间：2026.10.20

对家人和朋友的牵挂，不会因为距离而改变。

战争开始至今，远方的家人和朋友对身在乌克兰的人们的关心与担忧，从未间断。即使许多人已经离开乌克兰，他们的心仍然和那里紧紧相连。

我和在乌克兰的朋友们也是如此，尤其是赫尔松的朋友，以及志愿者团队里的成员们。我有将近半年没能去到赫尔松，但我们之间的联系并没有因此变得生疏。恰恰相反，随着战争愈发激烈，我们联系得越来越频繁。

乌克兰各地，尤其是前线地区和基辅，正越来越频繁地遭受无人机和导弹袭击。新闻里关于基辅的报道很多。毕竟它是首都，受到的关注更多。

但与此同时，我们很容易忽略前线的赫尔松，忽略那里的人们正在经历什么。相关消息一直在发布，只是很多人并不了解，也很少主动关注。

10月17日中午，我收到了志愿者团队成员斯维特拉娜发来的信息。她说，团队正在发放援助物资，但有一些家庭恳切地向他们求助。这些家庭住在河边，靠近第聂伯河，河对岸就是赫尔松左岸——一个极其危险的地方。那里还有十二个家庭没有离开。她想问我们，能不能为他们提供食物和帮助。

每个月能够发放的食物袋数量是固定的，所以斯维特拉娜才特地向我提出这个请求。

能够帮助他们，是我们力所能及的事，也是我的荣幸。只是战争持续到今天，无论经济状况还是援助工作，都变得格外艰难。我们的捐助和物资发放一直通过机构进行，采购也由机构负责。我能做的，是和会计沟通协调，让采购和账目按照机构流程处理。

但我还是答应了斯维特拉娜。因为我知道，这件事很重要。

他们身处前线，生活在那样的环境里。战争已经持续了四年多，困难不是几句话就能说清的。尤其是在赫尔松，许多房屋早已被炸毁。我们以前还能在照片里看到那些房子，后来却再也无法回到那里，也无法继续拍摄。

斯维特拉娜随后回复我：

“柯义，非常感谢你。现在人们真的非常需要这些帮助。昨天夜里，我们所在的地区遭到了俄罗斯航空炸弹的猛烈袭击，那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夜晚。

现在局势一天比一天艰难。人们正在承受苦难，遭受各种武器的伤害。这里有太多苦难、太多痛苦、太多可怕的事情，也有太多人受伤、致残。我甚至无法用语言描述这一切。我的许多邻居和熟人都已经受伤了。

目前我们仍在祷告，也尽自己所能帮助人们，扶持那些坚守在前线的弟兄们。如果我们最终决定撤离，我会尽量搬到离孩子们近一些的地方，至少我会努力做到这一点。孩子们几乎每天都会打电话给我，恳求我离开赫尔松。

我真的非常感谢你愿意帮助那些仍然坚持住在河边家中的人。你认识他们当中的许多人。他们看到我还留在赫尔松，就纷纷来向我求助。有些人甚至愿意走很远的路，只为领取援助。想到这些，我真的很心疼他们。”

河边的居民离前线很近，无人机活动频繁。公交车已经停运，汽车也不能再驶入那个区域。当地居民只能步行去领取食物，有些人至少要走七八公里。

为了拿到一袋食物，他们不得不走这么远。途中，他们还可能遭遇无人机袭击，这样的事情并非没有发生过。

斯维特拉娜还把Telegram上关于赫尔松遭袭的消息发给了我。我点开后看到，10月17日赫尔松遭袭造成的伤者人数已经上升。

据报道，截至当天中午，赫尔松空袭造成二十四名平民受伤、一人死亡。赫尔松警方、市军事行政管理局、州军事行政管理局以及乌克兰国家紧急情况局公布了俄罗斯空袭赫尔松舒缅斯基区居民区的现场画面。乌克兰国家紧急情况局的救援人员从现场救出七人，扑灭火灾，并完成紧急救援工作。与此同时，赫尔松血液中心向公众发出紧急呼吁，希望有更多人参与献血。

这就是昨天的赫尔松。

面对这样的处境，我很难找到合适的语言去描述。也许有人看过新闻和视频，了解了一些乌克兰的情况，仍会问：“为什么政府不去帮助他们？”

这个问题听起来简单，现实中的阻碍却远比旁观者想象的复杂。战争持续了四年多，许多极端困境已经成了日常的一部分。不是当地人不需要帮助，也不是他们不想得到帮助；很多时候，问题并不是一句“应该怎样做”就能解决的。

很多人都在想办法活下去，照顾家人，也帮助身边的人。前线的人们各自承受着困境。对于身处战争中的人，尤其是住在河边的平民来说，他们还能做什么？又能选择什么？身在远方的我们，不应该轻易替他们作出判断。

我们对战争的理解，不能只停留在新闻字面上，也不能只看距离和地域。我们不是亲历者，至多只是旁观者；很多时候，甚至连真正了解当地情况的普通观察者都算不上。

如果只凭看似有道理、实际上脱离现实的逻辑去评判当地人，我们展现出的可能不是对问题的理解，而是对现实的陌生，以及对他人处境缺少体谅。

看到这样的消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面对这样的现实，许多情绪和经历就像一根针扎在心里，不断刺痛你，让你难过、伤心。这样的情绪并不好承受。人需要努力回到日常生活，也需要一点点消化这些沉重的感受。

对我来说，尤其是对我的乌克兰朋友们来说，我肩负着一份责任，也一直在努力承担。这份责任早已超越普通朋友之间的情谊，甚至超越血缘关系。虽然我们并无血缘，但彼此的牵挂、担心，以及共同经历的一切，早已把我们连在一起。我们更像家人。

我常常觉得，我们原本像两条不可能相交的绳索，却随着时间流逝、战争延续，渐渐缠绕在一起，越系越紧。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也许这就是我的宿命，也是我的使命。

当年我选择去乌克兰读研究生，后来又在那里继续攻读博士。回头看，这一切仿佛冥冥之中早有安排。既然这份牵绊已经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我愿意承担这份责任与使命，也愿意尽自己所能，继续帮助他们。

对赫尔松的朋友们来说，这一年格外艰难。战争仍在继续，人们承受的苦难似乎还在不断加深。我至今记得，今年七月，我们的朋友伊戈尔的弟弟萨沙在赫尔松遭袭身亡；我也记得，斯维特拉娜那位朋友的孩子，在生日那天遭袭身亡。

我仍然为没能帮助伊戈尔而感到愧疚。他曾向我求助，希望我能为身处前线的他提供一些支持。我已经尽了当时所能做到的努力，可有些遗憾并不会因此消失。

在这样的处境里，我们每个人都在努力挣扎，也在努力坚持。我们挣扎，是因为不愿被邪恶与战争摧毁；我们坚持，是因为相信战争终有结束的一天，相信阳光终会再次照亮大地，就像新的一天总会到来。

我们都在等待那一天，也盼望它早些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