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耀岭南》记者手记｜小马智行篇：为什么是南沙？为什么是湾区？

采访安排在小马智行位于广州南沙的总部。

从事产经报道二十余年，我早已习惯采访开场先追问技术参数、成本结构与毛利水平。可这一次，事先准备好的一大串问题，大多没有派上用场。

彭军谈起传感器、车规级芯片，说起企业全无人自动驾驶累计里程已经突破一亿公里。对于安全，他有着清醒的认知：“安全对于群体而言是概率问题，但落到每一个个体身上，只有0和1两种结果。” 他也坦诚分享，如今单车毛利终于实现转正，“这实实在在证明，无人驾驶不只是炫酷的前沿技术，它具备商业盈利的可能性。”

但真正让我停下手中的笔、陷入深思的，是他一句随口道出的判断。

“全球真正成型的无人驾驶样板区只有两个，一个就是我们身处的大湾区，另一个是美国旧金山湾区。”

所谓样板，绝非仅供参观的展品，而是一套能够复制、可供参照，可以照着搭建 “第二栋建筑” 的成熟范式。

我追问，为什么是南沙、是大湾区？ 他并没有从技术优势切入作答。自动驾驶产业的发展，离不开法规政策的突破、新型应用场景的试点，更离不开这片土地低调务实、敢闯敢试的精神底色，“这些要素，在大湾区全都能够找到。” 企业与这片土地，是双向奔赴、彼此成就。

继续深挖，才找到了故事的起点。2016年末，小马智行在硅谷成立；2018年，自动驾驶车队正式落地南沙。彼时，从国家到省级层面，相关配套政策都尚未成型。真正打动彭军的，是当时南沙区负责人拍板时掷地有声的表态：“你过来发展，我为你开放场景，出了事情我来担。”

这句话给了彭军十足的底气，也让我心生感慨：这条无人驾驶的通行之路，究竟是怎样一步步闯出来的？

南沙的道路开放，并非一蹴而就，而是近八年间循序渐进、一点点闯出来的结果。

2018年4月，南沙出台自动驾驶道路测试指导意见； 2021年4月28日，南沙区政府宣布全域开放测试道路，辖区内所有双向两车道及以上道路全部纳入测试范围，小马智行成为首批获准企业，全区累计开放单向测试里程881公里，规模位列广州第一；2022年6月28日，南沙成为广州首个自动驾驶混行试点区域，无人车正式与社会普通车辆混行上路，仅仅两天之后，就开启商业化收费运营；2025年12月，《无人驾驶装备道路开放实施指南（试行）》印发，南沙成为广州首个划定 “免申请开放道路区域” 的行政区，一、二级测试路段无需单独报批，车辆即可直接上路开展测试； 今年2月，南沙项目通过交通运输部第二批先导应用试点核验：累计运行里程2285万公里，服务乘客301万人次。

站在制度经济学的视角来看，这一串时间节点，分量远重于一台全新的智能车。

科斯的交易成本理论提到，商业活动会产生信息搜寻、谈判博弈、监督履约等各类成本。对企业来说，最可怕的并非真金白银的投入，而是政策的不确定性：今天审批通过，明天是否还能延续？南沙推出的 “免申请开放” 机制，把 “车辆能不能上路” 这件事，从一事一议的个案审批，转变为公开透明、可预期的通用规则。只有规则稳定可预判，企业才敢于投入长达十年周期的重资产研发。彭军也说得十分直白：成本能够得到有效控制，除了企业内部精益管理，还得益于本地完善的产业配套，“我们需要的各类结构件，在周边就可以就近找到供应链。”

然而，制度不会凭空自发生长。诺斯在制度变迁理论中提出，制度创新，总需要有人站出来承担试错风险。当年那句 “事情我担着”，正是把本可能由企业承担的风险，转移到地方政府肩上，这是制度创新中代价最高昂的部分。

除却勇气与担当，更深层的突破，则关乎数据产权。1987年，深圳敲响全国土地拍卖第一槌，次年宪法修订，明确 “土地的使用权可以依照法律的规定转让”。那一槌敲开的，不只是土地交易，更是土地使用权的制度闸门。放到今天来看，南沙开放的也不仅仅是物理意义上的城市道路，更是公共道路之上产生行驶数据的使用权利。从制度逻辑上看，这两件事一脉相承。

制度创新的价值，也有着现实的产业背景。2025年广东GDP达到14.58万亿元，同比增长3.9%，经济总量连续37年位居全国首位。但身后的江苏追赶势头强劲，两省经济总量差距收窄至3495亿元，为近九年的最小差值。追兵迫近，土地、劳动力、传统政策补贴的红利逐步消减，广东想要继续保持领跑，核心抓手就在于制度层面的创新突破。

这套成熟的 “样板经验”，也正在向外辐射扩散。今年1月，广州、深圳、佛山、惠州、东莞、中山六市落地自动驾驶测试与示范应用互认互通机制，一地获批，即可跨市通行；同月，广东省政府出台文件，将这一模式固化为正式制度。六座城市产业基础、城市条件各不相同，却在同一套规则体系下完成对齐。粤港澳大湾区，正在成为无人驾驶产业发展的最大制度公约数。

走出小马智行总部，明珠湾大道上，一台没有安全员的无人车安静平稳地驶过路面。车辆自身并不知道，它行驶的，是一套被全新制度重新定义过的道路；车上的乘客，或许也未必察觉，自己正身处彭军口中 “润物细无声” 的变革之中。

临别之际，他说道：“真正的高科技，是在人们几乎感知不到的状态下，就完成对生活的改变。” 当全无人自动驾驶真正大规模跑通的那一天，“会觉得人生值得，十年的坚守，全都值得。”

来源：广东广播电视台记者 王世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