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机残片完成“集结” 机组后人跨洋“寻亲”——杜立特行动“血与火锻造的友谊”世代传承

　　新华社北京10月20日电 《参考消息》近日刊发文章《战机残片完成“集结” 机组后人跨洋“寻亲”——杜立特行动“血与火锻造的友谊”世代传承》。全文如下：

　　10月13日，托马斯·马西亚一行5人来到位于浙江衢州的杜立特行动纪念馆，他们都是杜立特行动机组成员的后人。驻足展陈前，他们久久凝望，几度眼眶泛红。

　　就在半个月前，杜立特行动亲历者后裔、美国“大黄蜂”号航母博物馆代表乔治·雷特拉斯向杜立特行动纪念馆捐赠B-25轰炸机8号机的残片。

　　历经84年岁月，这架杜立特行动中唯一迫降中国境外的轰炸机，终于以一块残片的形式，与其余战机遗存在中国完成特殊“集结”。

　　二战期间，杜立特行动中中国军民救助美军飞行员的英雄壮举，是一份“血与火锻造的友谊”。它穿越八十余载风云，仍在新时代继续谱写跨越国界的友好交流故事。

　　8号机84年后“归队”

　　84年后，杜立特行动的16架B-25轰炸机，终于在浙江衢州完成一场迟到的“集结”。

　　1942年4月18日，为回击日军偷袭珍珠港，美军杜立特中校率领16架B-25轰炸机从“大黄蜂”号航空母舰起飞，奔袭日本。按照计划，机队完成轰炸后应飞抵中国衢州机场集结。

　　然而，返航途中，因遭遇通信中断、天气恶劣、油料不足等困难，大部分机组在浙江、江西、安徽等地迫降或跳伞，唯独8号机因燃油消耗过快，辗转降落到苏联境内，成为杜立特行动中唯一没有飞抵中国的轰炸机。

　　数十年过去，落在中国境内的飞机残片陆续汇聚衢州，8号机的身影却始终缺席。直到今年秋天，这块飞机残片才跨越太平洋而来。

　　9月28日，杜立特行动亲历者后裔、美国“大黄蜂”号航母博物馆代表乔治·雷特拉斯（左）向衢州杜立特行动纪念馆捐赠B-25轰炸机8号机残片。（受访者供图）

　　送来这份特殊礼物的，正是乔治·雷特拉斯。9月28日下午，他向衢州杜立特行动纪念馆捐赠了B-25轰炸机8号机残片。对乔治而言，这不仅是一块飞机残片的归藏，更是一段延续80多年的家族记忆在太平洋两岸完成的一次特殊抵达。

　　乔治的祖父曾是一名美国海军水兵，在“大黄蜂”号航空母舰执行杜立特行动前，参与了炸弹装载工作。后来在广播里听到杜立特行动的消息，他们才知道，甲板上停放的那些陆军飞机，正是珍珠港事件后执行首次反击日本任务的轰炸机。

　　这段家族故事，成为乔治参与守护杜立特行动记忆的起点。

　　多年来，作为“大黄蜂”号航母博物馆志愿者，乔治长期参与历史资料整理、二战老兵采访等工作。这些年，乔治一直在思考如何讲述杜立特行动。

　　当年，75名美军机组人员在中国境内跳伞或迫降，其中64人在中国军民帮助下获救。日军随后展开报复，杀害约25万名中国军民。得知这段历史的乔治，内心受到极大震撼。

　　“以往不少电影、纪录片，大多聚焦队员从‘大黄蜂’号起飞、轰炸日本的过程。”他说，“可我真正想要探寻的，是行动落幕之后发生了什么，是谁帮助这些美国飞行员踏上归途。”

　　为了还原完整真相，乔治多次来到中国，走访飞行员降落、躲藏和转移的地点，采访当年的亲历者、营救者后代、地方历史研究者和志愿者。“我越深入了解就越意识到，这段历史中有一个极为特殊的部分，而许多美国人从未听说过，那就是突袭者到达中国后发生了什么，以及中国平民为营救他们付出了多么巨大的牺牲。”

　　因为杜立特行动，日军于1942年5月发动浙赣战役，沿浙赣线东西对进，一个月内轰炸衢州机场59次，挨村搜捕营救过美军飞行员的百姓，被怀疑藏匿飞行员的村镇多被焚毁。

　　为阻止中国军民恢复浙赣铁路沿线机场，日军在地面大规模撒布鼠疫、霍乱、副伤寒及炭疽等细菌武器。日军的烧杀抢掠及细菌战，造成约25万名军民死亡，其中绝大多数是平民。

　　正因如此，在拍摄纪录片《杜立特突袭大营救》时，乔治坚持让中国亲历者、营救者后代和地方研究者用自己的语言讲述这段历史，甚至保留方言表达。

　　“这不只是一个美国故事，也不只是一个中国故事，而是我们共同的故事。”他说。

　　在整理“大黄蜂”号航母博物馆馆藏时发现8号机残片后，乔治很快想到，衢州杜立特行动纪念馆缺少这架飞往苏联的飞机留下的历史印记，这一残片正好能把收藏补全，也能让8号机“归队”。

　　衢州杜立特行动纪念馆馆长童丽娟说，此次入藏的8号机残片，填补了纪念馆在“8号机组迫降苏联”这一史实上的实物资料短板。纪念馆将妥善保管、建档研究，并适时向公众展出。

　　捐赠现场，乔治穿上一件厚实的夹克。这件夹克是他第一次到访衢州时穿的。今年，他特意对衣服进行了改造，绘上杜立特行动战机与衢州江郎山的图案。他还把当年从“大黄蜂”号上带下来的一枚徽章缝在胸口。

　　“我们常常通过战争、日期和重大事件理解历史，但有时候，历史恰恰是通过一些微小的善意保存下来的。”乔治说。

　　跨越时空“双向奔赴”

　　在乔治将8号机残片郑重交付杜立特行动纪念馆的半个月后，民间学者、衢州杜立特行动历史研究会副会长郑伟勇将13号、14号机的五块残片交还给其机组成员的后人。

　　13号、14号机组的成员，当年全部降落在江西境内。在中国军民的接力护送下，他们最终在衢州重新集结，再度踏上行程。

　　贝弗利·戴格尔站在衢州原空军第十三总站防空洞前，久久没有说话。她的父亲、13号机投弹手罗伯特·布尔乔斯，曾经在这座防空洞里用餐、休息、写日记。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防空洞外壁。石壁上，两名杜立特行动队员刻下的名字历经八十余年风雨，依旧清晰。

　　二战结束后，特别是20世纪90年代以来，杜立特行动机组人员的后人们一次又一次来到中国“寻亲”。一幕幕令人动容的重逢在此上演：在深山中的廖家祖屋，3号机领航员查尔斯·奥祖克的女儿苏珊·奥祖克，与当年营救她父亲的廖诗原的儿子廖明发紧紧相拥；在当年的迫降地，5号机副驾驶罗德尼·罗斯·威尔德的后人坎滕伯格兄弟，与当年救援者的儿子毛洪根并肩而立，共饮一瓶外祖父迫降时喝过的威士忌；在江西上饶，14号机领航员詹姆斯·马西亚之子托马斯·马西亚，与营救美军飞行员的村民后人官冬香双手紧握，父亲镜头下的那个9岁中国小女孩，如今就站在他面前……

　　让这份温度得以传递的，是那些努力不让记忆消逝的人。

　　在衢州，有一群民间学者，多年来潜心钻研史料，跋涉山川寻证，力图还原杜立特行动机组人员在中国降落、获救的每一个细节，并帮助他们的后人来华寻访父辈足迹。郑伟勇就是其中一员。

　　在郑伟勇的书房里，一张1.2米高、2.4米长的手绘地图记录了20多年来他寻访杜立特行动机组人员在中国境内的足迹：每找到一处飞机落点、一名飞行员降落的村庄，他就在地图上做一个标记。当100多个地点标全，20多年已经过去。

　　“关于杜立特奇袭东京，美国方面有很多资料，但对于飞行员在中国的经历却记载得很模糊。”郑伟勇曾经4次应邀访美，与当时健在的杜立特队员及其家属见面，收集了大量资料。“我们需要向世界讲清楚中国人的善举。”

　　在20多年的寻找中，郑伟勇感触最深的是两个故事。

　　“十多年前，一名浙江淳安的农民交给我一个珍藏的飞机零件。他告诉我，抗战时期，哥哥和家人曾救助过一名美国飞行员。这个零件是这名飞行员送给彼时还是孩童的他的礼物。”郑伟勇后来查证，那名飞行员叫杜奎特，是杜立特12号机的驾驶员。1942年6月，他在中缅印战区的驼峰航线对日作战中牺牲。

　　“在那名中国农民的脑海中，这名美国飞行员的模样一直鲜活。”郑伟勇说。

　　另一个故事发生在美国。2012年4月，郑伟勇见到了15号机飞行员塞勒。“老人听说我来自中国，恳请我寻找当年帮助过他的一个中国男孩，并在纸上认真写下‘U FU AN’，说是那孩子的名字。”据塞勒回忆，他在去衢州的路上偶遇这个男孩，因男孩略懂英语，便请其担任翻译。

　　虽然郑伟勇最终未能找到这位名叫“U FU AN”的人，但在塞勒的记忆深处，他的身影从未走远。

　　一个飞机零件，一个记了几十年的名字。中国人曾冒死救下美国飞行员，美国飞行员也将这些善良淳朴的中国人铭记一生。这种跨越时空的思念，从未中断。

　　“情谊，今日与来日”

　　80多年后，人们究竟在追忆什么，缅怀什么，又该把什么留给未来？

　　20多年来，郑伟勇一直走在寻访“救援杜立特”往事的路上。他常常思考，中国百姓为什么愿意冒死救下这些素不相识的美国人？那些亲历者反复说的一句话，或许给出了最朴素的答案：“我们是盟友。”

　　浙江省衢州第二中学校园内，一棵“友谊树”枝繁叶茂、生机盎然。

　　2015年9月，美国杜立特突袭者子女协会时任主席、突袭行动飞行员大卫·撒切尔之子杰夫·撒切尔，应邀来华参加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大会，并追寻父亲当年的足迹来到衢州。那趟行程中，杰夫与衢州二中师生共同栽下一棵“友谊树”，并留下一块镌刻着面向未来寄语的“友谊石”。

　　今年7月，美军太平洋总部前副司令丹尼尔·立夫同样来到浙江省衢州第二中学，与学生们交流杜立特行动及其背后的故事。临别时，他在一条红丝带上写下“REMEMBER THE PAST， GROW THE FUTURE（铭记过往、耕耘未来）”，并将它郑重系在树枝上。

　　这是他第五次来到中国。多次与中国年轻人交流后，他更加坚信，有必要通过学校、博物馆等更多渠道，让太平洋彼岸的人们了解这段历史，让更多美国人知道这份跨越战争年代延续至今的友谊。

　　“毫不夸张地说，衢州等地的人民改变了世界的未来。如果没有中国人民的救援，杜立特行动就是失败的。”丹尼尔说。

　　对于如何让这段历史继续传承，他的回答是更多交流，更多理解，更多连接……

　　战火淬炼出的情谊，在和平年代化作城市与民间交往的纽带。如今，随着“未来5年邀请5万名美国青少年来华交流学习”倡议的推进，越来越多美国青年循着历史足迹来到衢州，触摸这段深刻影响两国民众命运的过往。

　　美国西北大学学生阿伦·布拉马说：“这让我感受到中国人民的真诚、无私与善意，也让我感受到合作的力量。它告诉我们，即使在最艰难的时期，美中之间的友谊依然至关重要。”

　　大浪淘沙，历史沉淀下最珍贵的精神财富。从硝烟过往走向和平现实，从集体记忆奔赴长远未来，这份血与火锻造的友谊，深深镌刻在中美人民心底，成为推动两国人民友好不断前行的不竭动力。

　　约翰·托马斯·约翰逊是美国州立旧金山大学新闻学教授，也是杜立特行动14号机机长约翰·希尔格的女婿。告别衢州之际，约翰逊为这段旅程题写了一句话：“Friendship today and tomorrow（情谊，今日与来日）。”

　　情谊，今日与来日。（记者：商意盈 段菁菁 郑可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