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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见,即为福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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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么多年的生活,从头到脚都是北风吹,雪花飘。——邓新乐
遗物上的草原(组章)
作者:林殿波 原创
序:阿爸的套马杆戳在老屋外头。比房檐还高一截。风吹过来,绳套晃了晃。
草原上的风硬,能把马蹄窝里的草芽吹直。能把人的脸吹出棱角。
风里有套马杆,有马头琴,有骨灰盒,有旧手表。
牧人进城了。打工去了。风还在刮。
风刮不走这些东西,这些东西上,有草原。
套马杆
三月。马群追着风跑,马蹄窝里的草芽,乍暖还寒,在风里裸着。
阿爸伏身马背,套马杆一抖。“生个子”被拽停,倒地,打滚,站起来嘶鸣。他哼着长调,像哼给自己听。
那时候草原还经得起一群马。
后来马少了,驯马的人也少了。进城的进城,打工的打工。阿爸老了。再没能力驯服任何一匹马。
套马杆还戳在老屋外头。杆身那道弯,是“生个子”拽出来的。弯里头,是三月,是马群,是阿爸的长调。
那道弯还在,静的。像一根冻僵的手指。
马头琴
驼羔生下来,母驼不认,踢开,一次比一次重。驼羔瘫在地上,泪痕结成冰凌。
牧人取出马头琴,琴声漫过荒原,柔软、辽阔,一点点消融牲畜的执拗。草原天空般辽阔。母亲的胸怀太阳一样温暖。你的孩子降临到这个世界上,需要你的乳汁喂养。母驼听着,垂下头,慢慢走过去,岔开腿,流泪,舔驼羔脸上的冰。驼羔跪下,把头伸进母驼怀。细微的吸吮声,轻得贴着地皮。
那琴后来挂在哈那上。哈那拆了,蒙古包没了。琴进了非遗名录,进了博物馆的玻璃柜。有人来参观,隔着玻璃看,琴弦不动。可你仔细听,有一声吱吱,从灰里头,长出来。
金雕
爷爷驯金雕,驯了一辈子。金雕四十岁那年,爷爷把它送上悬崖。撞掉老喙。拔掉老趾甲。抓光羽毛。五个月后,头场雪落,金雕滑翔而至,抛下一匹狼。稳稳落于爷爷肩头。
爷爷走了。烧“头七”那天,金雕绕着坟转圈圈。爷爷临终说,放了它,金雕不是用来驯养的。我放了,可那雕白天盘旋,晚上静立坟头。不日清晨,天空没了翅膀。爷爷坟上趴着金雕,头昂着,朝向天空,死了。
爷爷的坟在罕山余脉的一个山坡上。金雕趴在坟头,像大地长出的一枚凝固的翅膀。草原上有风来,雕的羽毛一动不动。山风浩荡,穿不透它的翎羽,只能沿坟茔缓缓绕行。
再后来,有人去那山坡上找过金雕。找了三天,没找着。只看见坟头上有一片羽毛。风压不住,雪盖不住。
绳套
母亲患了癌,怕欠债,自己偷偷喝了农药,走了。瓶子还在,空的,我一直没扔。
母亲走了以后,我开始喜欢看鸟。
第一次看到百灵鸟,是在县城伯父家。它站在笼子里,歌声一下子抓住我的心。后来我在草原立业成家。这里就是百灵鸟的家乡。
我找到一个窝,两只毛茸茸的“小可爱”,张着嘴要食。驯鸟人说,在小鸟会飞前,拴住腿。大鸟空中唤,小鸟地上喊,这样抓到的鸟才爱“唱歌”。
我举着望远镜看。鸟鹰俯冲,扑向送食的鸟。亲鸟不顾一切俯冲而下,撞击天敌脊背,拼死护崽。翅羽受损,依旧不肯退避,口中仍衔着归巢的食物。鸟鹰败走。
我一把拽住驯鸟人,抢过绳套,随手一抛,绳套随风飘走。
身后,传来百灵鸟的叫声。那叫声,像母亲没喝农药之前。
勒勒车
离开高速公路,车子像头喘着粗气的牛。沿着勒勒车压出的老辙,仿佛听到了牛铃声。
额吉坐在草地上,腰间拴着奶瓶,几只羊羔跪着吃奶,嘴角滴着奶汤。勒勒车沐浴着秋天的阳光,温顺得像入眠的兽。
额吉是勒勒车的传承人。后来,勒勒车归了公。又后来,额吉赶着它为生产队掏大粪。再后来,她就要了那几辆勒勒车。儿孙们接管了牧场,现代化养殖,互联网销售。勒勒车和蒙古包成了摆设。
清晨,太阳从草缝里爬出。额吉盘坐在头一辆勒勒车上,轻声呼唤:勒勒!勒勒!
车轮滚动,吱呀!吱呀!
那吱呀声后来被录进了非遗申报片。片子拍完,车就停在了原地。再没人赶,车轮自己不会响。
半夜走近那几辆车。把耳朵贴上去。岁月的纹路里,声响依旧不息。
骨灰盒
草原上的人不修宗祠。可爷爷说,他梦见一棵老槐树。
老宅东头是宗祠,西头住着年逾九十的爷爷。灯下,他枯藤般的手抚着奶奶的骨灰盒:我也想让你进祠堂啊,可族里老人不依,连老大、老二也卖呆儿。记得不,那年冬,日本人一后晌逃光,我去“日本屯”捡“洋捞”,偏把你这个“病秧子”抱回家。爹花钱治好你的病,你跪地叫爹,做了我的媳妇。早年你被人叫“地主婆”,后来那些年,又有人叫你“特务”。再后来,你家人从日本来领你,只鞠个躬。你抱着我哭,我把最稀罕的小三给你带走了。
爷爷颤巍巍走进宗祠。族人僵硬着脸,小辈不敢吱声,只瞅着陌生的日本“堂哥”跪着。爷爷上香、磕头,佝偻的背弯成岁月的弓:她是苦命人,好女人,到咱家生了仨儿子。如今回来找我。我求族人,成全我们。爷爷泣不成声。“堂哥”声音颤抖:我人在他乡,根在中国,以后清明,我领后人回来寻根祭祖。
月亮升起来,老槐树的影子在窗上摇晃。骨灰盒后来埋了,爷爷墓旁多了一个土包。
针眼
高速列车向前飞驰,车窗外的景物一闪而过。我有些疲倦,索性闭上眼睛。恍惚中,月光透过窗户上的霜花照在炕上。奶奶坐在光影里,空空的眼眶像两个黑黑的洞。她一手捏针,一手捏线,没几下就穿上。棉裤露棉花的地方,缝上补丁。手指肚在棉裤上揉搓,移到火盆上张开,嘎巴一声,虱子炸出一泡烟气。
同座把我从半梦中惊醒。我没了睡意。可奶奶还在梦里。相亲那年,有人告诉我:很早以前分土地的时候,有个叫“赵光腚”的人,用簪子扎你奶奶的眼睛。我问奶奶。奶奶说,净瞎说,我的眼睛是生下来就瞎的,相中了就娶。我成了“赵光腚”的孙女婿。
奶奶走了,我卖了老房子。收拾东西时,被一张照片惊呆。奶奶很年轻,一双黑亮的眼睛闪着光,那双眼睛在照片上亮了快一百年。
空柜
我乳名叫满仓,父亲起的。他说,仓里没粮,心里发慌。
我没学木匠。没学画匠。当了兵,进了城,创办了公司。那年父亲来看我,得知我贷款上千万,皱紧眉头:带腿儿的钱,吃人的嘴啊。企业倒闭,父亲弥留之际,指着炕头的柜子:那里有一千万,去给满仓把贷款还上。
父亲走了,柜子是空的。
旧手表
工地外有个地方,叫“老地方”。老板喊我“大东北”,喊他“小东北”。
那天夜里,“小东北”跳楼了。身上留下几十块钱,一张欠条,一张当年进城的火车票,一块上海牌旧手表。
表我修好了,上弦还能走。表盘裂了一道纹,指针走到那儿有时就停下。裂纹这边是草原,那边是什么,我不知道。
宴席
叔叔病故,婶娘疯了。
夜里,父亲说我有病,带我去婶娘家,看病。婶娘披散着头发,光脚在火堆上蹿来跳去,脚在流血。嘴里唱,狐仙灵,蛇仙灵,黄仙灵。族人都来看病,拿鸡蛋、豆油、猪肉来,有人拿花布,里面夹着钱,我猜,那是给堂姐开学用的。
堂姐埋头学习,话少了,笑也少了。堂姐考上北京的名牌大学。婶娘把族人请来,做了一桌子菜,升学宴。她说,我没病,这些年谁送过啥,我都记着。婶娘去城里打工,陪堂姐读书。
临行前,婶娘把剩菜装了两个饭盒,带上火车。饭盒是铝的,用了二十年。盒盖上的坑坑洼洼,像草原上的马蹄窝。窝里没水,没草。只有油星子,亮晶晶的。
收束
阿爸的套马杆戳在老屋外头,风吹过来,绳套就晃。太阳往山那边走,它还在往那儿够。
草原走了,这些东西还在。
这些东西还在,草原就没走远。
作者简介:林殿波,曾用名林电波,大学文化,内蒙古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线上培训班第一期学员。曾在《解放军文艺》《中国铁路文艺》《阳光》《儿童文学》《中国校园文学》《小溪流》《少年文学》《延河》《草原》《作家天地》《短篇小说》《延安文学》《散文百家》《大观》等刊物发表中短篇小说、散文等作品,部分作品被《小说月报》《散文选刊》转载。
(作者:林殿波2026-10-19发于现代诗歌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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