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座难求，到批量倒闭：风靡全国的农家乐，为什么没人去了？

曾经停满小轿车、提前一天都订不到座的农家乐，如今为何连一桌客人都凑不齐？

十年前，农家乐几乎是"开一家火一家"，每家都挂着稻花鱼、走地鸡、跑山猪、有机菜的招牌，一到周末或节假日，门口的车位早早被占满，想吃上一顿饭得提前一天预订，到了现场还要再排两三个小时。

可今天再看，这盘生意已成昨日黄花，有些店从一天接待几百位客人，变成了几天都坐不满一张桌子。

数据能把这种落差说得更清楚。2019年，全国农家乐相关企业超过19.5万家，到了2022年，这个数字直接下滑了接近三成。

企查查的统计显示，这几年注销和吊销的农家乐相关企业累计达到8144家。更多尚未关门的，日子也并不好过，门口冷清得连招牌都显得多余。

把时间往回拨，农家乐的雏形出现在上世纪八十年代。那时候，一批手里有闲钱的城里人开始追求一种"反城市"的生活体验：住农家屋、吃农家饭、干农家活。

对农户来说，这几乎是一门没有门槛的生意，自家房子简单收拾一下，挂个招牌就算开张；食材更是现成的，院子里养的鸡鸭牛羊、地里种的茄子辣椒白菜土豆，有啥做啥。

真正算得上"中国第一家"的农家乐，是1986年创立的徐家大院，起步时只有13间平房，经过四次迭代，已经发展成一栋四层楼、一百多个房间，可同时接待三百多人住宿。

到了2010年前后，城市经济高速发展，农家乐迎来了真正的春天。大批白领为了感受乡村的自然氛围、吃上一口正宗的农家饭，不惜驱车几十甚至上百公里奔向郊区。

开店门槛虽低，却也有讲究：位置最好在城乡结合处，离城市有点距离又能当天往返，风景要好、空气要清新；再配上几道走地鸡、跑山猪、有机白菜这类"别处吃不到"的特色菜，就能吸引整车整车的城里人。

徐家大院所在的四川成都农科村，就是这种模式的样板。巅峰时期，这个村里有两百多家农家乐，几乎户均一家，后来又集体升级为乡村酒店，到2018年前后，村内乡村酒店超过四十家、星级乡村酒店九家。

仅2018年一年，农科村就接待游客超过百万人次，收入突破1.2亿元。相当于一个村里盖了四五十家酒店，每天平均接待三千多人，日消费三十多万元。

看到农科村闷声发财，各地纷纷有样学样，一块招牌、几张桌子，粗放式的农家乐就算建成了。再往后又出现了资本运作型的农家乐，游玩区、采摘区、休息区一应俱全，不过菜品的数量和价格也跟着水涨船高。

按地域看，2020年四川、湖北、重庆是全国农家乐数量最多的三个地方。

既然城里人享了乐、村里人挣了钱，为何会有批量倒闭？最核心的病根是宰客。

2017年的雪乡宰客事件至今让人心有余悸，这个因综艺《爸爸去哪儿》一夜爆火的东北小镇，旺季期间问题集中爆发：有游客预订552元的三人火炕房住两晚，店家临时加价还拒绝退款。

平日百元一晚的标间，旺季直接涨到千元以上；一盒泡面要价60元，一盘炒肉288元，很多客房和食物压根没有明码标价，吃完商家说多少钱就是多少钱，外面天寒地冻、交通闭塞，游客只能被动买单。

事后商家被罚接近6万元，可雪乡旅游业遭受重击，一夜之间从人满为患变成空无一人，当地旅游公司业务锐减三分之二，整改之后客流也始终回不到从前。雪乡只是放大版的缩影。一份青菜50元、一盘野菜80元、一只鸡200元，关键是食材和价格压根不匹配。

常去农家乐的消费者说，过去还能看到老板到田间现摘、去圈里现抓，如今不少店家直接从市场买货，有的干脆上半成品，所谓"溜达鸡"可能昨天刚从城里菜市场溜达回来。食材一天不如一天，价格却一年比一年贵，消费者用脚投票是迟早的事。

第二个病根是同质化严重，体验参差不齐。许多农家乐本质上就是城市饭店的农村复刻版，围个院子、挖个池子、架几口灶、摆几张桌凳，再陈列几件农具老物件，就敢自称农家乐。

环境大同小异，菜品大差不差，但出品味道却天差地别，因为相当多的厨师并非餐饮科班出身，咸淡全凭当天即兴发挥。

农家乐还是典型的短命生意，顾客多半图个新鲜，吃一两次就不再来，复购率难以保障；周末和工作日的消费频次又天差地别，营收极不稳定，开上三五年就陷入倒闭魔咒。

2012年八项规定出台后，公费吃喝被明令禁止，这类生意一夜间冷清了许多；疫情几年更是雪上加霜，本就靠节假日那几天开张的店，直接住进了ICU，很多撑不过半年就主动关门。

第三个病根指向食品卫生与安全。2012年3月，有消费者曝光长春某农家乐把上一桌客人的"铁锅炖大鹅"剩菜加热后加新食材端给下一桌，店家解释说这是"老汤"。

即便是网红店，卫生情况也常常一言难尽。

2022年，德阳市场监督管理局突击检查当地某网红农家乐，发现工作人员健康证已过期，仓库内各种食材随意堆放，所证所票、生产厂址、甚至是什么肉都看不出来，没有任何标签，什么时候放进去、什么时候过期一问三不知；洗好的盘子碗底焦黄，还趴着一只蚊子。

2020年4月，北京报道过一起农家乐食物中毒事件，两百多名游客到一家农家菜餐厅就餐，73人出现食物中毒被紧急送医。

食品之外，安全隐患同样触目惊心。2013年，吉林某农家乐发生一氧化碳集体中毒事件，11人被毒倒，店家垫付部分医药费后直接关店人间蒸发；2020年，四川隆昌某农家乐房顶坍塌，26人受伤，其中6人骨折。

眼看大势已去，不少农家乐悄悄转型为乡村民宿，做起周边游和露营，试图搭上下一个风口，"农家乐"这个名字似乎真的要成为过去式。

农家乐存在的意义并不是让城里人真的过上农村生活，消费者追求的本质也不是农家乐或者农家菜本身，而是健康原生态的生活方式和饮食口味。做好体验才会有回头客，一味卖高价菜、靠包装挂羊头卖狗肉只会把老客人越推越远。

试想一下，周末原本想去放松一下，结果住得比城里贵、吃得比城里差，情怀和期待感便荡然无存。对那些还活着的农家乐来说，要想不被这一轮淘汰浪潮卷走，变革已经在所难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