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消毒水味呛人。
律师把一摞文件摊在林长海面前,梁莓攥着彭承运的手,催他签字。
我站在门口,指甲掐进掌心。
一百多套房,父亲要全给外人。
母亲一直没来。
笔尖落下那一刻,门开了。
母亲走进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俯身,在父亲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父亲猛地瞪大眼,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心电监护仪尖叫起来。
梁莓扑过去喊医生。
我愣在原地。
母亲退到墙边,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句话是什么,没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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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接到护士电话时,我正在菜市场挑排骨。
电话那头声音很急,说林长海病危,家属赶紧来。
我拎着半斤排骨愣在摊位前,摊主问我还要不要,我摆摆手,转身往外走。
排骨没拿,钱包也忘在摊上,走了半条街才想起来。
算了,不要了。
打车去医院的路上,我给我妈打电话。
响了七八声她才接,我说爸不行了,你赶紧来。
她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我问她在哪儿,她说在家。
我说你赶紧的。
她又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我盯着车窗外,心里堵得慌。
四十年了,她永远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到病房门口,我被一个女人拦住了。
她五十来岁,烫着卷发,脖子上一条金链子,手一伸,指甲上的红油还没干透。
她说,慧芳啊,你爸刚睡着,别进去吵他。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又笑,说我是梁莓,你爸跟我过了四十年,你不知道我,我可知道你。
我推开她的手,往里走。
病床上,我爸瘦成了一把骨头。
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针,床单底下那双腿,我印象里一直是粗壮有力的,现在薄得像两张纸。
床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一件黑卫衣,低头玩手机。
我进去他也不抬头。
梁莓跟进来,说那是你弟弟,彭承运。你爸认的。我看了那年轻人一眼。他长得不像我爸,也不像梁莓,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我爸眼皮动了动,没睁开。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梁莓在旁边说,你爸立了口头遗嘱,房子都给承运。我没理她,转身出去找医生。
医生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我敲门进去,问林长海什么情况。
医生翻了翻病历,说肝癌晚期,多器官衰竭,就这几天了。
我点头,又问,他名下有多少房产。
医生愣了一下,说这我不清楚。
我说没事,随口问问。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长椅上坐了很久。
护士推着药车经过,看了我一眼,说你是林长海女儿吧,你爸真有钱,上次来了个律师,说有一百多套房。
我嗯了一声。
她又说,你妈怎么没来。
我说在路上。
她推着车走了。
一百多套房。
我爸做房地产起家,八十年代末就在城里买地皮,后来开发了三个小区,一个建材市场。
我小时候,他常年不回家,我妈带着我住在老城区一栋旧楼里。
邻居问我爸呢,我妈说他忙。
后来我长大了,知道他在外面有女人,不止一个。
我妈还是不吵不闹。
我替她不平,她只说,你好好念书,别管大人的事。
我在医院待到傍晚,我妈才来。
她穿一件灰蓝色的旧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布袋。
梁莓在病房门口拦她,说你来干什么。
我妈没看她,侧身进了病房。
我跟进去。
我爸还是那个样子,闭着眼,喘气很重。
我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从布袋里掏出一条毛巾,给他擦了擦嘴角。
动作很轻,像擦一件瓷器。
梁莓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看。
我妈擦完,把毛巾叠好放回布袋,转身对我说,走吧。
我说就走?
她点头。
我说他可能就这两天了。
她说我知道。
然后她就往外走。
我跟在后面,经过梁莓身边时,闻到她身上一股很浓的香水味,甜得发腻。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妈盯着楼层数字,一句话不说。
我问她,爸把房子都给那个彭承运,你知不知道。
她说知道。
我说你不管?
她看了我一眼,说管什么。
电梯门开了,她先走出去。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她的背影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走进外面灰蒙蒙的天色里。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妈这个人,我好像从来都不认识。
回到病房拿落下的包时,梁莓正在打电话。
她背对着门,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了一句。
她说,你放心,亲子鉴定我早就准备好了。
我站在门外,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我转身走了。
走廊尽头,我爸的老朋友周仁华正从电梯里出来。
他看见我,点了点头,说慧芳,你爸怎么样了。
我说不太好。
他叹了口气,问我妈来了没有。
我说刚走。
他哦了一声,欲言又止。
我问他是不是有事,他摆摆手,说没事,来看看。
他往病房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对我说,你妈这些年不容易。我说我知道。他说你不知道全部。然后他就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消毒水味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窗外天全黑了,路灯亮起来,黄黄的光映在玻璃上。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爸有一次喝醉了回家,我妈给他脱鞋,他一把推开她,说生了个赔钱货。
那年我八岁,站在房门口,看见我妈坐在地上,没哭,也没说话。
后来她站起来,去厨房给他煮醒酒汤。
从那以后,我再没叫过他一声爸。
手机响了。梁莓发来一条短信,说医院下了病危通知,让我明天一早来。我没回。
打车回家的路上,我翻看手机相册,找到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是我爸年轻时候,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眉眼跟他有几分像。
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名字,林长海,林福贵。
那是我叔,失踪四十年了。
我爸从来不提他。
我把照片放大,盯着林福贵的脸看了很久。
车子经过老城区,那片旧楼还没拆。
我妈还住在那儿。
三楼窗户亮着灯,昏黄昏黄的。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上去。
02
第二天一早我到医院,病房里多了好几个人。
梁莓坐在沙发上,彭承运站在窗边,还有一个穿西装的老头,头发花白,戴一副金丝眼镜,正在跟我爸说话。
我爸半睁着眼,嘴唇翕动,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梁莓看见我,站起来说,这是曹律师,你爸请的。
曹律师朝我点点头,说林先生意识清楚,刚才表达了赠与意愿。
我说什么赠与。
他说林先生名下所有房产,赠与彭承运。
我看着我爸。
他的目光从曹律师身上移到我脸上,又移开,看向梁莓。
梁莓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说长海,你放心,承运会好好孝顺你。
彭承运从窗边走过来,叫了一声爸。
我爸眼角淌下一滴泪。
我转身出了病房。
走廊里护士推着车经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靠着墙,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一百多套房,给一个来路不明的年轻人。
我妈呢?
我算什么?
四十年,他连一套房都没给过我妈。
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
响了很久,她接了。
我说爸要签赠与协议,把房子全给那个彭承运。
她说嗯。
我说你赶紧来,你不同意他就签不了。
她说签就签吧。
我一下子火了,说妈你是不是糊涂了,那是你的房子,你跟他过了四十年,他外面养女人,你一分钱没要过,现在连房子都要给外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慧芳,你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挂了电话,没回病房,直接打车去了老城区。
我妈住的旧楼没有电梯,楼梯间堆着邻居的纸箱子和旧家具。
我爬上三楼,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我妈坐在客厅方桌边,面前摆着一个铁皮盒子,生了锈,盖子开着。
桌上摊着几张发黄的纸。
我走过去看。
第一张是结婚证,我爸和我妈,黑白照片,我妈梳两条辫子,我爸穿中山装。
第二张是一份公证书,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我爸妈的签名和手印,日期是二十年前。
内容大致是,双方约定,登记在林长海名下的房产,实际出资人为谢美玉及其娘家,产权归谢美玉个人所有,林长海不得单方处分。
后面附着几张银行转账凭证,汇款人是我外公。
我一张一张看完,手有点抖。我妈给我倒了杯水,说坐下。
我坐下,问她,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说二十年前,你爸在外面欠了赌债,怕房子被查封,让我拿娘家的钱填窟窿。
我就让他签了这个。
我说他签了?
她说签了,那时候他急用钱,什么都肯签。
我说后来呢。
她说后来他忘了。
我盯着公证书上我爸的签名,笔迹潦草,像是匆匆忙忙写下的。
我问我妈,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她说时候不到。
我说什么时候才到。
她没回答,把公证书收进铁皮盒子,盖上盖子。
我问她,爸外面那个彭承运,你知道多少。
她说梁莓跟了你爸四十年,以前是建材市场的会计。
彭承运是她带过来的,说是你爸的儿子。
我说你信?
她说信不信不重要。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你爸信就行了。
我不懂。我妈站起来,去厨房端了一碗粥出来,放在我面前。她说吃吧,你早上没吃饭。我说吃不下。她说那陪我坐会儿。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很长。
我妈坐在对面,端起自己的碗,小口喝粥。
她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一块老年斑。
我看着她,忽然问,妈,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她抬起眼,看了我一下,又低下头,说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手机响了。梁莓打来的。她说你爸要签字了,你来不来。我看我妈,她端着碗,一动不动。我对电话说,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
我妈也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外套,说走吧。
我说你也去?
我说你去了说什么。
她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脖子底下,说去了再说。
下楼的时候,她走在我前面,脚步很稳。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照着她的后背。
灰蓝色的外套,肩头磨得有点发白。
我跟在后面,铁皮盒子夹在胳膊底下,沉甸甸的。
到医院门口,她停下来,看了看天。太阳被云遮着,光线灰白。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玻璃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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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病房里气氛不对。
曹律师站在床尾,手里拿着文件夹,脸色有点僵。
梁莓坐在床边,眼圈发红,像是刚哭过。
彭承运站在她身后,黑卫衣的帽子扣在脑袋上,看不清表情。
我爸还是那个姿势,半躺着,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氧气管里咕噜咕噜响。
我妈走进去,梁莓立刻站起来,说你来干什么。我妈没理她,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我爸。我爸的眼珠转向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我妈从布袋里掏出那条毛巾,又给他擦了擦嘴角。
动作跟昨天一模一样,轻得几乎看不出力道。
梁莓在旁边说,曹律师,人齐了,可以签了吧。
曹律师看看我爸,又看看我妈,说林先生,您确定吗。
我爸眨了一下眼。
曹律师打开文件夹,抽出一份文件,递到床边。
梁莓把笔塞进我爸手里。
我爸的手抖得厉害,笔尖戳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彭承运走过去,扶着他的手腕,帮他稳住。
我爸看了他一眼,然后在签名栏上,慢慢画下了自己的名字。
梁莓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把文件拿起来,递给曹律师。曹律师接过去,翻看了一下,又递给我爸一份副本。我爸没接,手垂在床沿上,手指蜷着。
我站在门口,手心里全是汗。胳膊底下的铁皮盒子硌得肋骨疼。我看了我妈一眼。她站在床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来串门的远房亲戚。
梁莓把文件收进自己包里,拉着彭承运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她停了一下,说慧芳,你爸的事,以后我跟你联系。我没说话。她笑了一下,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曹律师收拾好东西,朝我妈点了点头,也走了。门关上,只剩下我们三个。我爸的呼吸声很重,一下一下,像风箱。
我妈在床边坐下来。
她从布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放在我爸枕边。
我凑过去看,是一张旧照片的复印件,上面是林福贵年轻时候的样子。
我爸的眼珠转到照片上,定住了。
我妈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她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很低,低到我站在两步外都听不清。我只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几下,说了几个字。
我爸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手从床沿抬起来,朝空中抓了一把。然后他的手落回去,头歪向一边。心电监护仪尖叫起来。
梁莓冲进来,后面跟着护士。
护士把我妈拉开,开始抢救。
梁莓扑到床边喊长海,彭承运站在门口,脸色煞白。
我站在原地,腿发软,一步也迈不动。
我妈退到墙边,靠着窗户。她的脸逆着光,看不太清楚表情。护士忙了一阵,最后直起身,朝我们摇了摇头。
梁莓嚎起来,扑在我爸身上。护士把她拉开。我走过去,看见我爸的眼睛还睁着,直直地瞪着天花板。嘴微微张着,像要说什么,没说出来。
死不瞑目。
我妈走过来,伸手把我爸的眼皮合上。她的手指很轻,从眼皮上滑过去,像擦掉一滴看不见的泪。然后她转身,拎起布袋,对我说,走吧。
我跟着她出了病房。
走廊里乱糟糟的,护士跑来跑去,有人在哭。
我追上去问她,你刚才跟爸说了什么。
她没停步,说没什么。
我说他眼睛都没闭上。
她说人死了都那样。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我站在外面,看着电梯门合上,她的脸消失在两扇金属之间。
我回到病房门口,梁莓正坐在走廊地上哭,彭承运蹲在旁边。
曹律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站在一边打电话。
我走过去,问曹律师,刚才签的文件,有法律效力吗。
他看了我一眼,说林先生意识清楚,签名真实,原则上有效。
我说原则上?
他说,除非有其他证据推翻。
我没再问。
转身下楼,天已经暗了。
医院门口的路灯亮起来,黄黄的光照着进进出出的人。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
她没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接。
我站在路灯底下,胳膊底下夹着那个铁皮盒子。盒子里有一份公证书,二十年前的,我爸妈的签名和手印。我想起我妈刚才说的那句话,时候不到。
现在到了吗。
04
我爸的葬礼定在三天后。
梁莓一手操办的,选了个郊区的殡仪馆,厅不大,花圈摆了两排。
我和我妈到的时候,梁莓穿一身黑,站在门口迎客。
彭承运跟在她身后,黑西装,头发抹了发胶,亮得反光。
我妈穿那件灰蓝外套,胳膊上别了一块黑纱。
梁莓看见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没说话,侧身让我们进去。
我妈走到灵前,鞠了三个躬。
然后她退到一边,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
我站在她旁边。
来的人不多。
我爸生意场上的朋友来了几个,周仁华也来了,跟我妈点了点头,在另一排坐下。
梁莓那边的人多些,七大姑八大姨的,我一个不认识。
彭承运站在家属位,跟人握手,点头,像模像样。
追悼会开始,司仪念悼词,说林长海先生一生勤勉,白手起家,为家庭为事业奉献了全部。
我听着,胃里一阵翻腾。
我妈坐在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方,一动不动。
念完悼词,梁莓上去讲话。
她拿着稿子,念了几句,忽然哭起来,说长海啊,你放心,承运我会好好带大。
底下有人跟着抹眼泪。
我别过脸,看见周仁华皱着眉,盯着梁莓看。
仪式结束,来宾陆续走了。
周仁华走过来,跟我妈说了几句话。
我站在旁边,听见他说,弟妹,有些事,长海不在了,你该拿主意了。
我妈点头,说我知道。
周仁华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梁莓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她说,慧芳,你爸的赠与协议,曹律师已经去办手续了,过几天就能过户。
我说那房子现在在谁名下。
她说当然在你爸名下,不然怎么赠与。
我看了我妈一眼。
她坐在椅子上,像是没听见。
我说,我爸名下的房子,我妈有没有份。
梁莓笑了一下,说慧芳,你妈跟你爸过了四十年,你爸什么脾气你不知道?
房子都是他一个人挣的,你妈有什么份。
我说你说了不算。
她说那谁说了算。
我说法院说了算。
梁莓的笑容收了。
她说慧芳,你爸尸骨未寒,你就要跟我打官司?
我说不是我要打,是你要抢。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转头对我妈说,谢美玉,你闺女什么意思。
我妈抬起眼,说慧芳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梁莓愣了一下,然后冷笑,说行,那就法院见。她转身走了,彭承运跟在她后面,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回家的路上,我妈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
我坐在她旁边,铁皮盒子放在腿上。
我忍不住问她,妈,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她说等。
我说等什么。
她说等梁莓去查。
我没听懂。过了两天,我才明白。
梁莓去房产局查档,发现房产登记确实在我爸名下。
她拿着赠与协议去办过户,窗口说办不了,产权有争议。
她打电话给我,语气很冲,说谢美玉是不是搞了什么鬼。
我说你问我妈去。
挂了电话,我给我妈打过去,她说梁莓刚给她打过电话了,骂了一通。
我说你怎么说。
她说我让她去法院告。
又过了一天,我收到法院传票。
梁莓以彭承运的名义起诉,要求确认赠与协议有效,判令我协助办理过户。
被告是我和我妈。
我拿着传票去找我妈。
她正在阳台上晾衣服,看了一眼传票,说知道了。
我说你一点都不急?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挂上晾衣杆,拍了拍手上的水,说急什么,该来的都来了。
开庭那天是周五。
我和我妈早早到了法院。
梁莓和彭承运也到了,旁边跟着一个年轻律师。
曹律师作为我爸的遗嘱执行人,也来了。
周仁华坐在旁听席上。
法官问梁莓的律师,赠与协议的依据是什么。
律师说,林长海生前意识清楚,自愿将名下房产赠与彭承运,有签名和律师见证。
法官问我妈,被告有什么意见。
我妈从布袋里掏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把公证书和银行凭证递给法官。
她说,法官,这些房子,二十年前就是我跟我娘家出钱买的,林长海签了协议,产权归我个人。
他无权处分。
法庭里安静了一下。梁莓的律师接过公证书翻看,脸色变了。梁莓站起来说,不可能,那是假的。法官敲了法槌,说请坐下。
我妈又说,我还有一份证据。
她从布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袋,抽出一沓纸。
她说,这是梁莓跟彭宇的通信记录和转账凭证。
彭宇是彭承运的亲生父亲。
亲子鉴定是伪造的。
梁莓的脸一下子白了。彭承运猛地转头看她,嘴张着,说不出话。
法官接过材料翻看。旁听席上有人小声议论。周仁华坐在角落里,面无表情。
我妈站在原告席对面,背挺得笔直。灰蓝外套的拉链拉到脖子底下,头发一丝不乱。她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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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在法庭上,我妈说完那句话,整个厅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梁莓的律师翻了半天材料,抬头说,审判长,我方需要时间核实证据。法官宣布休庭,下次开庭另行通知。
出了法院大门,梁莓追上来,拦在我妈面前。
她的卷发乱了,金链子歪在一边,眼睛红着,声音发颤。
她说谢美玉,你算计我。
我妈看着她,说你自己算算,谁先算计谁。
梁莓说长海跟你早就没感情了,他爱的是我。
我妈说,他爱不爱你,跟我没关系。
房子是我的,我不能让你拿走。
彭承运站在几步外,脸色灰白。
他看着梁莓,问,妈,我爸到底是谁。
梁莓没回答,拽着他的胳膊往停车场走。
彭承运甩开她的手,站在原地不动。
梁莓回头喊他,他转身朝反方向走了。
周仁华从法院里出来,走到我妈面前,说弟妹,你终于拿出来了。
我妈点点头,说拖了这么多年。
周仁华看了我一眼,说慧芳,你妈这些年不容易。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不知道全部。
你叔林福贵的事,你妈查了二十年。
我愣住了。
周仁华叹了口气,说当年你叔来找你爸要钱,说要开厂子,你爸没给,两人吵了一架。
后来你叔就不见了。
你爸跟人说你叔去南方了,但你妈不信。
她一直在找。
我妈打断他,说老周,别说了。周仁华住了口。我妈转身往公交站走。我跟上去,问林福贵到底怎么回事。她说回家再说。
到家已经中午了。
我妈进了门,先去厨房烧水。
我坐在方桌边,铁皮盒子和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她端了两碗面出来,一碗放我面前,一碗自己端着,坐下来吃。
我吃了一口,没味道,放下筷子。
我说,妈,周叔说的林福贵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她吃了几口面,放下碗,从牛皮纸袋最底下抽出一张纸。
是一张汇款单的复印件,日期是四十年前,汇款人林长海,收款人林福贵,金额是三千块。
底下附着一张字条,写着:哥,这钱算我借的,厂子办起来就还你。
我妈说,你叔当年找你爸借钱开厂,你爸给了他三千,让他写了借条。
后来厂子没办成,你叔来找你爸再借,你爸不给了。
两人在工地上吵了一架,你叔走了,再没回来。
你爸跟人说你叔拿了钱跑了。
但你叔的工友说,那天看见你爸和你叔一起上了山。
我说山上有什么。
她说山上有个废矿井。
我说你怀疑我爸把他……她摇头,说我不知道。
但这些年,我托人查过,那个矿井前几年塌了,什么也没找到。
我盯着那张汇款单,上面的字迹跟我爸在公证书上的签名一模一样,潦草,匆忙。我说你留着这些干什么。她说,万一哪天用得着。
下午,赵玉娥来了。
她是我妈的老姐妹,住隔壁楼。
她进门看见桌上的东西,叹了口气,说美玉,我听说今天开庭了。
我妈给她倒了杯水。
赵玉娥坐下,拉着我的手说,慧芳,你妈这些年不容易,你爸在外面那些事,她不是不知道,她是顾不上。
我说顾不上什么。
赵玉娥看了我妈一眼。
我妈点点头。
赵玉娥说,你叔失踪那年,你妈怀着你。
你爸天天不回家,你妈挺着肚子去工地上找他,看见他跟梁莓在一起。
那时候梁莓刚来建材市场当会计,年轻,扎两条辫子。
你妈没吵,回家收拾东西要回娘家。
你外公不让,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你妈就留下了。
赵玉娥说,后来你出生了,你爸更不着家。
你妈一个人带你,还要上班。
你外公那时候做小生意攒了点钱,借给你爸周转。
你爸拿钱去买了地皮,后来地价涨了,他就发了。
但那些地皮,你外公出了大头。
我看着我妈。
她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
赵玉娥又说,你妈二十年前让你爸签那个协议,是你外公的主意。
你外公说,男人靠不住,得给闺女留条后路。
你爸那时候欠了赌债,急用钱,就签了。
签完你外公又让他写了借条,说那些地皮算你妈跟你外公的。
赵玉娥走了以后,天已经黑了。
我帮我妈收拾碗筷。
她站在水池边洗碗,水哗哗地流。
我站在旁边,问她,妈,你查了二十年,到底查到什么了。
她关了水龙头,用毛巾擦手,说查到你叔还活着。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我说什么。
她说,前年有人捎信来,说在南方一个镇上见过一个老头,长得像你叔。
我托人去看了,没找到。
但我知道他还活着。
我说那爸知道吗。她说不知道。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他。她看了我一眼,说告诉他干什么。让他再害你叔一次?
她说完,把毛巾挂好,走进卧室,关了门。
我站在厨房里,水池里还泡着两个碗,水面上浮着油花。
窗外有人在放电视,声音很大,是新闻联播的片头曲。
06
第二次开庭定在两周后。这期间梁莓没再打电话来。彭承运来找过我妈一次,站在楼下,没上来。我从窗户看见他在楼底下转了两圈,最后走了。
我妈照常过日子,早上买菜,下午去公园跟赵玉娥她们打牌。晚上回来做饭,看电视,十点睡觉。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开庭前一天,曹律师来了一趟。
他带了一份文件,是我爸生前留在律师事务所的。
他说林先生交代过,如果他去世后有人对赠与协议提出异议,就把这份文件交给法庭。
我妈接过文件,拆开看。里面是一封信,我爸的笔迹。她看完,递给我。
信不长,写在一张A4纸上。
大意是:我林长海,知道谢美玉手里有二十年前的协议,也知道那协议是真的。
我把房子赠与承运,是想让梁莓母子去告。
谢美玉一定会拿出协议,到时候梁莓拿不到房子,谢美玉也别想安生。
我活了一辈子,谁也别想占我便宜。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谢美玉,你以为你赢了?你赢不了。
我看完,手发抖。
我爸死了,还在算计。
他把梁莓当枪使,目的是让我妈亮出底牌,然后让梁莓跟她打官司,拖死她。
他恨我妈,恨她手里攥着那些房子。
我妈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曹律师说,这份文件,明天要不要提交法庭。我妈说,先不用。曹律师点头,走了。
我问我妈,为什么不交。
她说,交了,梁莓就知道你爸在利用她。
我说那又怎样。
她说,梁莓这个人,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你叔当年的事,她可能知道。
我说你怀疑梁莓跟林福贵失踪有关。
她说,梁莓那时候在建材市场当会计,你叔最后一次去找你爸,就是在市场办公室。
那天梁莓也在。
第二天开庭,我妈没提交那封信。
她只是把公证书和银行凭证又陈述了一遍。
梁莓的律师这次没怎么辩,法官问他对证据有无异议,他说需要核实,但拿不出反驳证据。
法官又问亲子鉴定的事。
梁莓的律师说,彭承运与林长海的亲子鉴定是合法机构出具的。
我妈的律师说,我们申请重新鉴定,并且要求彭宇出庭作证。
法官同意了。
休庭后,梁莓在走廊里拦住我妈,说谢美玉,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妈说,我不想怎么样,房子是我的,我拿回来。
梁莓说那承运呢,他怎么办。
我妈说,他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他不是林家的孩子。
梁莓的脸扭曲了一下。她压低声音说,谢美玉,你别逼我。我妈看着她,说梁莓,你当年做过什么,你自己清楚。梁莓的脸色变了,转身快步走了。
我问我妈,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她说没什么意思。我说你肯定知道什么。她叹了口气,说回家再说。
回到家,我妈从铁皮盒子最底层翻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是我爸和梁莓,站在建材市场门口,旁边还有一个人,侧着脸,看不清。
我妈指着那个侧脸的人说,这是彭宇。
那时候他也在市场干活。
你叔失踪那天,有人看见彭宇跟你叔一起走的。
我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说很多年前了,但没证据。我说那现在呢。她说,彭宇要是肯出庭,就能问出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爸的信,林福贵的照片,梁莓和彭宇,这些事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我妈躺在隔壁房间,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起来倒水,经过她房间门口,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我轻轻推开门,看见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张旧照片,盯着看。
她发现我,把照片收起来,说怎么还不睡。
我说睡不着。
她拍了拍床边,让我坐下。
我坐过去,她拉着我的手,手心粗糙,温热。
她说慧芳,有些事,妈以前没跟你说,是怕你担心。
现在你大了,该知道了。
你叔的事,我一定会查清楚。
你爸欠他的,我得还。
我说妈,你恨爸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恨过。
后来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
我说那你为什么还留着他。
她说,留着他,才能查你叔的事。
她松开我的手,说睡吧。
我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白白的,落在被子上。
我想起我爸临终前的样子,眼睛瞪得那么大,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我妈到底跟他说了什么,让他死都合不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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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三次开庭那天,彭宇来了。
他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戴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梁莓看见他,脸色刷地白了。彭承运坐在原告席上,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法官宣布开庭。
我妈的律师先陈述,要求对彭承运与林长海的亲子关系重新鉴定。
梁莓的律师反对,说原鉴定合法有效。
法官问彭宇是否愿意作证。
彭宇站起来,走到证人席。
法官问他与彭承运的关系。
彭宇看了一眼梁莓,又看了一眼彭承运。
他说,承运是我的儿子。
旁听席上一阵骚动。
彭承运猛地抬起头,盯着彭宇,嘴唇哆嗦。
法官又问,亲子鉴定是怎么回事。彭宇说,梁莓让我找人做的,花了三万块,买通了鉴定所的人。她说只要拿到房子,分我一半。
梁莓站起来喊,你胡说。法官敲法槌,警告她坐下。彭宇继续说,林长海没有生育能力,四十年前就查出来了。所以梁莓才找我。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旁听席上有人啊了一声。彭承运站起来,瞪着梁莓,说妈,他说的是真的?梁莓伸手去拉他,他甩开,转身跑出了法庭。
法官宣布休庭,改日宣判。
出了法院,我妈站在台阶上,看着梁莓被她的律师扶着走出来。
梁莓的脸灰白,金链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扯断了,半挂在脖子上。
她看见我妈,停下脚步。
我妈走过去,说梁莓,林福贵的事,你知道多少。
梁莓盯着我妈,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她说谢美玉,你查了这么多年,查到什么了。
我妈说,查到那天你也在场。
梁莓的笑收了。
她说,你猜对了,我是在场。
但我没动手。
动手的是彭宇。
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扶住她,感觉她的胳膊在抖。
梁莓说,那天你叔来找长海要钱,长海不给,两人吵起来。
彭宇在旁边劝,劝着劝着就动了手。
你叔摔倒了,头磕在桌角上。
长海吓坏了,让彭宇把人弄走。
彭宇就把你叔拖到后山,扔进了废矿井。
我妈的身子晃了一下。
我赶紧搂住她。
梁莓说,我什么也没做,我就是看见了。
这些年我拿这事要挟长海,他才养着我跟承运。
你以为他爱我?
他恨我,恨我知道他的底细。
我妈站稳了,看着梁莓,说矿井前几年塌了。梁莓说,是,我知道。你叔的尸骨找不到了。但你抓不了我,我没动手。
我妈没说话。她转过身,往公交站走。我跟在后面,看见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听见哭声。
回到家,她进了卧室,关上门。
我在客厅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天快黑的时候,她出来了,眼睛肿着,但脸上很平静。
她说,慧芳,明天陪我去趟后山。
第二天一早,我们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到了郊区的后山。
废矿井在半山腰,周围长满了杂草。
井口被水泥封死了,上面写着“危险勿近”。
我妈站在井口前,蹲下身,用手摸了摸水泥面。
她的手很轻,像是在摸一个人的脸。
她说,你叔小时候,经常带你爸来这儿玩。后来你爸做生意发了,就不来了。你叔来找他借钱,他还记得这个地方,就把人弄到这儿来了。
我说妈,我们报警吧。她说,报了。前年就报了。警察说没有尸骨,立不了案。现在梁莓说了,我再去一趟。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山风吹过来,杂草沙沙地响。远处有鸟叫,一声长一声短。她望着井口,说福贵,嫂子来看你了。
那天回去的路上,她一句话没说。到家后,她给周仁华打了个电话,说了很久。挂了电话,她对我说,老周认识公安局的人,他帮忙递材料。
晚上,我帮她收拾碗筷。她忽然说,你爸死那天,我跟他说的那句话,你想不想知道。我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她说,我告诉他,福贵还活着。
她说,我没找到人,但我知道他活着。
我让你周叔帮忙查的,有人见过他。
你爸以为他死了,埋在后山,四十年了,他以为没人知道。
我告诉他福贵还活着,他眼睛就闭不上了。
我说,那爸是吓死的?她说,是恨死的。他恨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最后发现,他输给了一个他以为已经死了的人。
08
法院的判决书下来那天,是个雨天。
判决书很长,我看了两遍。
核心意思就几句:林长海与谢美玉的夫妻财产约定有效,登记在林长海名下的房产实际归谢美玉个人所有,林长海无权处分。
赠与协议无效。
彭承运与林长海无亲子关系,继承主张不予支持。
梁莓、彭宇涉嫌伪造证据和诈骗,移送公安机关。
我把判决书给我妈看。
她坐在窗边,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完,她把判决书叠好,放进铁皮盒子。
雨打在窗玻璃上,一道道水痕往下淌。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我说妈,房子拿回来了。她说嗯。我说你打算怎么办。她说先放着。
过了几天,梁莓被抓了。
彭宇也抓了。
新闻里报了,说两人合谋伪造亲子鉴定,诈骗未遂。
我妈没看电视,是赵玉娥跑来告诉她的。
赵玉娥说,美玉,你总算出了这口气。
我妈给她倒了杯水,说还没完。
我问她什么没完。她说你叔的事。公安局重新立了案,要查林福贵失踪案。彭宇交代了,说他把林福贵扔进矿井的时候,人还活着。
我妈听到这句话时,正在择菜。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黄叶子摘掉。
她说,活着。
赵玉娥说,是,彭宇说当时你叔还有气,但他不敢救,就跑了。
后来再去,井口被封了,他以为死了。
我妈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端到水池边洗。水哗哗地流。她洗得很慢,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冲。赵玉娥叹了口气,走了。
那天晚上,我妈没吃饭。
她坐在方桌边,看着那张林福贵的照片。
我给她热了碗粥,放在她手边。
她端起来喝了两口,放下。
她说慧芳,你叔要是活着,现在也快七十了。
我说嗯。
她说,你爸当年要是肯借他那三千块,他厂子就办起来了。
她说,三千块,现在连一平米房子都买不到。
我没接话。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阳台上,湿漉漉的。她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说睡吧。
第二天,她去了趟老房子。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存折。
她说,这是你爸当年给我和你外公的借条,后来他拿房子抵了。
我查了查,那些年他陆陆续续还了一些,都在这个折子里。
我说多少钱。
她说三十来万。
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她说,找到你叔,给他。
她开始托人四处打听林福贵的下落。
周仁华帮忙联系了公安局,又找了几个在南方做生意的老朋友。
我妈把林福贵的照片洗了好几张,见人就问。
赵玉娥说她魔怔了,她说,欠了四十年的债,得还。
一个月后,有了消息。
周仁华打电话来,说在广东一个镇上找到一个老头,姓林,年纪对得上,在镇上开小卖部。
我妈放下电话,手抖得扣不上外套扣子。
我帮她扣好,说妈,我陪你去。
我们坐了六个小时的高铁,又转了两趟汽车,到了那个镇子。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骑楼。
周仁华在车站等我们,带我们穿过两条巷子,停在了一家小卖部门口。
门口坐着一个老头,穿着白背心,大裤衩,摇着蒲扇。头发全白了,脸上沟壑纵横,但眉眼间还能看出年轻时的样子。我妈站在巷口,不动了。
我扶着她走过去。老头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目光在我妈脸上停住了。他手里的蒲扇停了。我妈蹲下身,从布袋里掏出那张旧照片,递到他面前。
老头接过照片,看了很久。
他的手也在抖。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妈,说嫂子。
我妈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没出声,只是蹲在那儿,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老头站起来,把我妈扶起来。他比我妈高半个头,背有点驼。他说,嫂子,你怎么找到我的。我妈说不出话。老头又说,我以为你们都不在了。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小卖部后面的院子里。
老头给我们倒了茶。
他说当年被扔进矿井,摔断了腿,爬了两天才爬出来。
后来不敢回去,一路要饭到了广东。
腿好了以后,就在镇上落了脚,再没成家。
我妈问他,为什么不回去。
他说,回去干什么,我哥要我的命。
我妈说,你哥死了。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端着茶杯的手攥紧了。
过了很久,他说,死了好。
我妈从布袋里掏出那个存折,放在桌上。
她说,这是你哥欠你的,三千块,加上这些年的利息,三十万。
老头看着存折,没拿。
他说,嫂子,我不要。
我妈说,你拿着。
老头说,我不要他的钱。
我妈说,那算我欠你的,当年你哥借钱,我娘家人也在场,我没拦住。
老头看了我妈一会儿,把存折收了。
他说,嫂子,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我妈说,还行。
老头说,我哥对你不好吧。
我妈没说话。
老头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他从小就那样,什么都想占。
那天我们没走,在镇上住了一晚。
第二天早上,老头在小卖部门口挂了块牌子,说歇业一天。
他带我们去镇上吃了早茶,又带我们看了他这些年攒下的家当,一间小铺面,后面两间住房。
他说,够过了。
我妈问他,要不要回去看看。他说,不回了。这儿挺好。我妈说,那以后我来看你。他说,行。
回程的高铁上,我妈靠着窗户睡着了。
她的头一点一点的,脸上很安静。
窗外田野飞快地往后跑,天蓝得发白。
我看着她,想起她蹲在小卖部门口哭的样子,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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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从广东回来后,我妈变了一个人。
话比以前多了,有时候还会笑。
她把老房子的窗户擦了,换了新窗帘,又在阳台上养了两盆花。
赵玉娥说,美玉,你总算活过来了。
我妈说,以前也没死。
梁莓的案子判了。伪造证据、诈骗,判了三年。彭宇判了五年,故意伤害致人重伤,加上诈骗,合并执行。彭承运没被起诉,回了老家。
我妈听说彭承运回了老家,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孩子也是可怜。我说他差点拿走你全部房子。她说,他什么都不知道,被他妈当枪使了。
秋天的时候,我妈把房产处理了。
她留了一套给我,自己留了一套住。
剩下的,一部分捐给了养老院,一部分捐给了慈善机构。
我劝她多留几套,她说够住就行。
我说你辛苦一辈子争来的。
她说,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
处理完房子那天,她叫我去吃饭。
做了四个菜,一个汤。
我们面对面坐着,她给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她说,慧芳,你爸那封信,你看了吧。
我说看了。
她说,他到死都在算计我。
她说,但他算错了一件事。
我问什么事。
她说,他以为你叔死了。
他以为把柄攥在手里,其实那把柄早就断了。
我放下筷子,问她,那天在病房里,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她说,我不是说了吗,我告诉他福贵还活着。我说就这一句?她说,就这一句。
我看着她的脸。
她的眼睛很平静,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目光很稳。
我忽然想起我爸临终时瞪大的眼睛,喉咙里的嗬嗬声,手在空中抓的那一把。
一句“福贵还活着”,就能让他死不瞑目吗。
他恨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最后发现,他以为埋在井底的那个人,在南方的小镇上活了四十年。
他以为攥在手心里的把柄,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他以为赢了,其实输得精光。
我说妈,你是不是还有话没说完。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完,说没有了。我说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她说,以前告诉你,你也不信。
那天晚上,我住在她那儿。
半夜起来倒水,经过她房间,门虚掩着。
她睡着了,呼吸很轻。
床头柜上放着那个铁皮盒子,盖子开着,里面的东西露出一角。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是我爸的那封信,旁边压着那张林福贵的旧照片。
信纸上有几道折痕,像是被反复打开过。
我轻轻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我想起我爸。
他这辈子,盖了那么多房子,卖了那么多房子,最后一套也没带走。
他恨我妈,防我妈,算计我妈,到头来,我妈把他欠的债还了,把他弟弟找到了,把他没做完的事做完了。
我闭上眼睛,听见窗外有虫叫,一声一声,很有规律。明天要降温了,天气预报说的。
10
冬天来的时候,我妈去了趟广东。
她一个人去的,没让我陪。
去了三天,回来说林福贵的小卖部扩大了,旁边盘了一间铺子,卖日杂。
她说他在那边过得挺好,街坊都认识他,叫他老林。
我问她,叔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没说什么,就是聊了聊以前的事。
我说以前什么事。
她说,你叔记得我怀你的时候,他去老房子看过我一次,提了一兜鸡蛋。
后来再没去过。
我说为什么。
她说,你爸不让。
我给我妈倒了杯热水。
她捧着杯子,坐在窗边。
窗外飘着小雪,稀稀落落的,落到地上就化了。
她说,慧芳,我想把老房子卖了。
我说卖了你住哪儿。
她说,我看了个养老院,在南边,环境挺好,有山有水。
我说你一个人去?
她说,你赵姨也去,两个人搭个伴。
我没拦她。
过了年,老房子卖了,我妈搬进了养老院。
我去看过她几次,房间不大,但亮堂,窗外有片小竹林。
她跟赵玉娥住隔壁,每天一起吃饭,一起散步,有时候还去镇上赶集。
她胖了一点,脸色也好了。
春天的时候,我收到一封信。
是林福贵寄来的,里面夹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妈和林福贵,站在小卖部门口,我妈笑着,林福贵也笑着。
背面写着一行字:侄女,你妈是个好人。
我把照片收好,周末去养老院看我妈。
她正在院子里跟赵玉娥晒太阳。
我把照片给她看,她看了很久,说这老头,照相也不换件像样的衣服。
我说他挺好的。
她说,是挺好的。
赵玉娥在旁边说,美玉,你那个房子的事,处理干净了?
我妈说,干净了。
赵玉娥说,你也是命大,摊上这么个男人,换了我早气死了。
我妈笑了笑,说气死了,谁给我弟送钱去。
那天下午,我陪我妈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太阳暖洋洋的,竹叶沙沙响。
她眯着眼,靠着椅子,像是睡着了。
我看着她,想起小时候,她牵着我去菜市场,给我买一根冰棍,自己舍不得吃。
想起她半夜起来给我盖被子,想起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我爸的车开走,一声不吭。
她睁开眼,说慧芳,你盯着我看干什么。
我说妈,你后悔吗。
她说后悔什么。
我说嫁给爸。
她想了想,说后悔也没用。
然后她又闭上眼,说,这辈子,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就这样吧。
风吹过来,竹叶落了两片在她膝盖上。她没有拂掉,就那么让它们搁着。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张我爸临终前的照片。
是护士后来发给我的,说家属留个念想。
照片上我爸闭着眼,我妈站在床边,侧着脸,嘴唇靠近他的耳朵。
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说了什么。
我一直不知道那天她到底说了什么。
也许就是“福贵还活着”,也许还有别的。
但她不说,我也不问了。
有些话,说出来是给死人听的,活人听不听,无所谓。
那天离开养老院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妈送我到门口,挥了挥手。
我走出去很远,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儿,灰蓝外套换成了枣红的,是赵玉娥陪她买的。
她站得很直,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又落回去。
我转过身,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风里有竹叶的味道,淡淡的,有点苦。
我想起我爸。
他死的时候,眼睛瞪得那么大,像是看见了什么。
也许他看见了林福贵,站在废矿井的井口,朝他笑。
也许他看见了我妈,拿着公证书,站在法庭上。
也许他什么也没看见,就是不甘心。
人这一辈子,争来争去,最后都是一把灰。我妈说得对,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
可她还是争了。为了她弟,为了我,为了那些本该属于她的东西。她争了四十年,不声不响,一步一步,把该拿的都拿回来了。
我走到公交站,车还没来。我站在站牌底下,风从巷子口灌过来,冷飕飕的。我裹紧外套,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说到了。
她回了一个字,好。
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开动,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我把头靠在玻璃上,闭上眼睛。
耳边好像又响起那个声音,我妈俯身在我爸耳边低语。那句话,跟着我爸进了棺材,也跟着我妈过了余生。她不说,我就永远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爸死不瞑目,不是因为恨。
是因为他终于发现,他算计了一辈子,却连自己弟弟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而我妈,那个他从来不当回事的女人,替他记着。
车到站了。我站起来,走下车。夜风很凉,天上有几颗星星,模模糊糊的。我往家走,脚步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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