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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圈儿
01
1937年冬天,上海已经沦陷。梅兰芳一家困在租界里,戏不唱了,收入也断了。
先是有人登门,请他去电台播一次音。他没有答应,只说自己很快要去香港和内地演出,抽不出时间。没多久,又有人上门,劝他演几场“营业戏”:不唱堂会,不给日本人专场,就是照常卖票给老百姓看,说是“跟政治毫无关系”。身边也有人劝,唱戏是饭碗,我们唱给老百姓听,又不是为敌人演出,有什么关系呢。
梅兰芳把手里的烟掐灭,站起来说:这个口子开不得。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我们不能上这个当。
后来找上门的人越来越直接。有人开价,只要梅老板出来演一场,一百根金条马上送到府上。也有朋友劝他,为了生计,演几场吧。他都没有答应。
这个局面难就难在,看上去每一件事都不大:播一次音,演几场营业戏,讲几句话。可这些不大不小的事,一件一件接下去,人就下水了。这一年他四十三岁,正是一个角儿最值钱的年纪。
02
四十多年前,他还不叫梅兰芳。他叫梅澜,字畹华,1894年10月生在北京前门外李铁拐斜街的一座老宅里。祖籍江苏泰州,家里是梨园行,祖父梅巧玲是京城有名的青衣花旦。他父母早亡,跟着当琴师的伯父梅雨田长大。
他八岁学戏,十岁那年在一家戏馆里登台,演《长生殿》里的织女。此后拜吴菱仙为师学青衣,学的头一出戏是《战蒲关》,前后学下来三十多出。1907年,他搭上了叶春善的“喜连成”班,正式在京城唱戏。
1913年,他二十岁,去了上海,唱《穆柯寨》《玉堂春》,一下子红了。第二年他又去了一趟上海,连演四十五天,被观众选作“伶界大王”。1919年他去了日本,在东京帝国剧场演出;1924年日本关东大地震之后,他又去了一趟,是去赈灾义演。1927年,北京的《顺天时报》办了一次旦角名伶评选,选出“四大名旦”:梅兰芳、程砚秋、尚小云、荀慧生。
一个唱旦角的男人,就这样把名字唱成了票房的保证。
03
1930年,他去了美国。西雅图、芝加哥、华盛顿、纽约、旧金山、洛杉矶,一路演了七十二天,美国的波莫纳学院和南加州大学分别授予他文学荣誉博士学位。那一趟走下来,他还认识了卓别林。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他从北京搬到上海。那几年他排了两出新戏,一出《抗金兵》,一出《生死恨》,讲的都是北宋末年的事,国破家亡,金兵南下。台下的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1935年他要去苏联演出。有一条路是乘火车,但要经过日本人占着的伪满洲国。他给苏方的答复很干脆:不肯踏过被日本人占去的土地去苏联,要走这条路,那就不去了。苏方只好改派专轮,先把他接到海参崴,再在那儿换火车去莫斯科。到了莫斯科,原定演八场,后来加到了十五场,有一次谢幕谢了十八回。
再过几年,就轮到他自己的日子了。戏唱不成,人也走不掉。他没往别处想,挑了一条最笨也最干净的路:把自己这张脸藏起来。
04
1938年春天,他借赴香港演出的名义,带着全家搬到了香港。演出结束,剧团回了内地,他把家留在了香港。那三年他深居简出,很少露面,每天作画、养鸟、集邮、学英语;想唱的时候,得把门窗关紧,才敢小声哼几句。
1941年12月,太平洋战争爆发,香港也陷落了。就在日军进香港的那几天,他下了一个决心:不再刮脸。没几天,他脸上就多了一撇浓黑的小胡子。孩子问他,爸爸你怎么不刮胡子了?他说:我留了小胡子,日本鬼子还能强迫我演戏吗?
日本驻港的司令官酒井看到他的胡子,吃了一惊,问他:像你这样的大艺术家,怎么能退出舞台?他答得很平静:我是个唱旦角的,如今岁数大了,扮相也不好看,嗓子也不行,已经不能再演戏了,这几年都在家赋闲习画。
酒井后来又派人来,一定要他登台演几场,说是要表现日本统治香港之后的繁荣。他就用这一脸胡子回绝。一个唱旦角的人,靠的就是这张脸;胡子留起来,台上那个“她”就没有了。
05
1942年夏天,他回到上海。汪伪政府的褚民谊找上门,请他当团长,带剧团去南京、长春、东京巡回演出,庆祝“大东亚战争胜利”一周年。他说,我早已退出舞台了。
褚民谊笑着说,小胡子可以剃掉嘛,退出了也可以回舞台嘛。他也笑着回敬了一句:褚先生自己就爱玩票,大花脸唱得挺好,由您当团长带队去慰问,岂不比我强得多?褚民谊讨了个没趣,走了。
不久,日本人换了个说法:不登台也行,出来讲一段话总可以吧。这话听着轻,其实和登台是同一件事,只要他站到话筒前面,外面就会看成“梅兰芳也出来说话了”。他也没答应。
为了应付这场纠缠,他请一位当医生的朋友帮忙,连着给自己打了三针伤寒预防针。他本来就有过敏,三针下去,发起高烧,一连几天不退,烧到四十二度。日本人派军医上门检查,看见他盖着棉被躺在床上,床边摆着药,伸手一摸他的额头,滚烫滚烫的,没看出破绽,只好走了。
06
这八年,他一次台也没有登。没有演出就没有收入,上海和香港两头的家都要养。他先卖了北京的房子,又典当家里的古董旧物,几年下来,往年攒下的东西用得差不多了;往后靠卖画过日子,他早年跟着好几位画家学过画,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戏园子的老板们上门来劝:梅先生,您何必卖房子,只要把胡子一剃,一登台,还愁没钱花?有人甚至说,只要签演出合同,先预支二十两黄金。上海几家戏院的老板知道他困难,也纷纷来请他登台。这些话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卖画挣来的钱,除了养家,还拿出一部分接济剧团里更困难的同行。
1945年,抗战胜利的消息传来。他做的头一件事是剃胡须,然后跟大家说:胜利了,我该登台演出了。这一年他五十一岁。从上海沦陷算起,他等了八年。
八年里他没有白等。台上的那些东西,嗓子、身段、唱腔,他一天也没有丢下,只是关起门窗,在屋里悄悄地练。
07
1949年以后,他当了中国戏曲研究院院长,又当了中国京剧院院长,还当选为全国人大代表。1951年,他搬回北京,住进护国寺街的一座四合院,在那里住了十年。那座院子,现在是梅兰芳纪念馆。
1959年,他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也是在那一年,他以六十五岁的年纪排了一出新戏《穆桂英挂帅》,作为国庆十周年的献礼。此后他再没有排过新戏。
1961年8月,梅兰芳在北京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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