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在大清做官有个常识：一个简单的案子，如果查不清，或者判得明显不合理，又或者明明查清却办不下去，那问题显然就不在案子里了。
咸丰十年春，福建延平府。
学政徐树铭的族弟徐树琛要回省城。
学政是管一省科举考试，差不多相当于临时派遣的省教育厅长，是有名的肥缺。关键这岗位属于钦差性质，不归地方管，有点像巡视组，权力自不用多说。
作为徐树铭的族弟，他家当不少，光现银就带了三千多两，所以找人安排了一艘官船。
可船还没开，五个驻延平的台勇突然跑过来，硬要搭船。台勇，就是从福建对面招募来的临时兵。这一年，他们正在福建打太平军。
徐树琛当然不肯，这官船不假，但已经被我征用了，凭什么要搭五个大头兵？
一个参将，亲自来打包票，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徐树琛只要捏着鼻子认下，一行人总算出发了。
可这一天注定不顺，船才开出二十里到一个叫麻梨的地方，舵工突然说前面有险滩，得明早再出发。
徐树琛打算睡在船上，而搭船的五个兵有四个说要上岸找住处，只留一个在船上。
到了三更，突然杀声大作，一伙贼人上船抢走了银子和其他财物，徐树琛“被一刀戳进江里，随波冲走”。
这事当然瞒不住，第二天天一亮，就有人报案了。
官府也反应很快，迅速派差役来调查，结果转了几圈连根毛都没找到。
最后还是周边乡团给力，说抓住了一个贼。
结果那贼却是个台勇。
夏家泰没办法，只好把案子报到省里。
张集馨当时刚来福建担任布政使，主管财政和人事，是名义上的二把手。他也听说了这事，刑狱经验丰富的他，一听就知道这案子有猫腻。
但当时福建的按察使是裕子厚，按察使主管刑狱，相当于省政法委书记，排老三。
老三一般和老大关系好，裕子厚也不例外，他是总督庆端的心腹，论起实际权力，在省内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裕子厚看完案卷，居然觉得没问题，打算就这么了了。
不止如此，他居然还多次给张集馨打招呼，说这案子我查清楚了，你别管。
如果是个平头百姓，政法委书记这么发话，当然只能认下。
可徐树铭不行，他是学政，省里排得上号的大人物。
自己的族弟，钱被抢，人被杀，偏偏大家还都觉得案子有猫腻，要是就这么被糊弄过去，自己这官以后还怎么当？
所以他干脆绕过裕子厚，直接写信给闽浙总督庆端，要求严查此案。学政是可以直达天听的，总督庆端不管心里怎么想，但面上必须安抚对方。他把裕子厚叫过来，当面申斥了一顿。
结果这反倒让裕子厚不爽了，他放话说：台勇跟我非亲非故，是延平道夏家泰在学政面前捏造间言，才害我挨了这一顿。
“遂与徐寿蘅不相契合矣。”
从此，臬司和学政结下了梁子，这案子也挂住了。
但总拖着也不是办法。
在徐树铭的不断施压下，庆端还是责成委员审办此案。
所谓委员就是把候补官员安排来办临时任务，比如查案、招标之类的。
这事最后落到了候补知府张启暄身上，由他去延平负责督拿。
张启暄一下子懵了——自己名义上是知府，可当时候补官员太多，候补十几年的比比皆是，政治地位可想而知。
现在让自己去人家的地盘查一个实权参将？
没办法，张启暄只好去找布政使张集馨，请求指导。
张集馨其实早就不满裕子厚了，对方仗着是总督亲信，经常插手人事和财政，这可都是他的权力范围。
所以尽管裕子厚写信让他别插手时，他都“余亦唯唯”，也就是都附和对方。
但现在张启暄找上门来，张集馨的态度却大不一样。当然，他也没明说要弄谁，只提了五个问题：
来往延平到省城的船那么多，这五个台勇为什么偏要搭学政的差船？
船户猛太，为什么下午两三点就停了船，不肯再走？
台勇要是没抢，怎么会被村民当场扭送？
上船后"上岸觅宿"的那四个，为什么出事时全回来了？
末了还说了一句："照这五条去问，必得要领。"
案子其实很简单，官场上都是人精，能不知道怎么查？
要的就是一个态度。
张启暄心领神会，过去后又得到夏家泰的协助，很快把案子审清楚了。
正如大家猜测的那样，这案子就是船户与台勇勾结，共同策划并实施了抢劫杀人。
但也就到此为止。
因为压力越来越大，张启暄没法再查下去了。
为什么？
而他背后的势力是雾峰林家，大岛上最顶级的地方势力。
有这种背景在，动他就是破坏稳定，不顾大局。
不仅如此，到了这年闰三月，《东华续录》上记了一笔人事任免：调署福建布政使张集馨，署江西布政使；以福建按察使裕铎为布政使。
裕铎就是裕子厚。
挨了申斥的他，升了布政使，接的正是张集馨的位子。
学政徐树铭任满，乞归养亲。
这就是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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