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夜里十一点多，我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小区。
连续加班三天，腿像灌了铅，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洗个热水澡，倒头就睡。车拐进地下停车场，远远就看见我的专属车位上停着一辆黑色SUV，车头还歪着，占了半个位置，活像个横躺着耍赖的醉汉。
我在旁边等了五分钟，没人来。
叹口气，掏出手机，拨了车牌对应的挪车电话。
"喂？"那头接了，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睡意，懒洋洋的。
"您好，您的车停在我的车位上了，麻烦您下来挪一下。"我尽量客气，声音压得很低。
"哦……哦，知道了，等一下。"
我在车里等。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那辆黑色SUV纹丝不动。
我又打过去，这次没人接。再打，直接关机。
胸口那口气一下子顶上来了。我在这个小区住了七年，从没跟邻居红过脸，但今晚这股无名火实在压不住。我推开车门，踩着高跟鞋走到那辆车跟前，抬手就拍了几下车窗，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响，格外响亮。
没人应。
我站在那里，闻着地下车库特有的汽油味和潮湿的水泥气息，头顶的日光灯嗡嗡作响，把一切都照得惨白。我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我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深更半夜站在停车场跟一辆空车较劲。
就在这时候，手机震了。
是我闺蜜刘梅。
"喂，梅姐，这么晚——"
"你快回家！"她的声音又急又哑，像是刚哭过，"你家后院着火了！"
我愣了两秒，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你家后院！你妈说后院柴房冒烟，已经叫人去看了，你快回去！"
我的心脏猛地往下坠。
我家是老式的带院子的房子，后院那间柴房堆着我爸留下来的旧家具，还有一些过年用的杂物。那些东西我一直没舍得扔，说是等哪天有空整理，这一拖就是好几年。
我几乎是跑着冲回车里，车钥匙插进去的时候手都在抖。那辆黑色SUV还堵在那里，我已经顾不上了，把车倒出来，从另一个出口硬挤了出去。
一路上红灯绿灯全是煎熬。
到家的时候，后院已经聚了七八个邻居，有人拿着水桶，有人拿着扫帚，我妈站在院门口，头发乱着，脸色煞白，见到我就扑过来抓住我的手："你可回来了，可回来了……"
火已经被扑灭了。
柴房的一角烧黑了一片，是堆在角落的旧棉被先燃起来的，幸好发现得早，没有蔓延开。消防车来的时候火已经基本灭了，留下一地湿漉漉的灰烬，混着烧焦的木头气味，在夜风里飘散。
我站在那堆灰烬前，腿有点软。
后来问清楚，是我妈晚上去柴房找东西，随手放了根蜡烛，忘了吹灭就进屋了。她今年六十八岁，眼神不好，记性也大不如前，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刘梅是路过我家门口，闻到烟味，翻墙进来帮着喊人的。
邻居们陆陆续续散去，我妈坐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低着头，一声不吭。我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握住她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手背上有几个老年斑，摸上去凉凉的。
"妈，没事了。"
她抬起头，眼眶红着："是我不好，我……我就是想找那件旧棉袄，想着你最近加班辛苦，给你铺上……"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
那一刻，停车场里的那股火气，那辆黑色SUV，那个关机的电话，全都变得无比遥远，轻飘飘的，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第二天早上，我去物业报备了昨晚的情况。物业说那辆车是外来访客，已经联系到车主，对方来道了歉，说昨晚喝多了，手机没电，实在抱歉。
我摆摆手，说没事了。
倒不是真的大度，只是经过昨晚那一场，忽然觉得，有些事值得较劲，有些事真的不值得。
我妈现在住到我这边来了，柴房的旧东西也终于清理了一遍。那些我爸留下来的旧家具，该留的留，该送的送，不能再拖了。
人这一辈子，总要在某个深夜，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烟火，烧醒一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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