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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如今的纱良·奥特挑选音乐的方式:不从教科书出发,而从一次“偶遇”出发,然后一路追到底。但这条路她走得并不轻松。这位德日混血的钢琴家出生在慕尼黑,12岁进入萨尔茨堡莫扎特音乐学院,19岁签约德意志留声机,为这个厂牌录制的第一张专辑就是李斯特的《超技练习曲》,教科书般完美的开场。她却坦言,二十多岁时经历过一段漫长的职业危机,回头看那几年的唱片,“我并不认同那时的自己。”快三十岁,她才慢慢看清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艺术家。从那以后,一切都变了:曲目她自己定,唱片文案她自己写,连封面用哪种字体都要过问。她和建筑师合作设计多维度的音乐会,在LED摄影棚里拍音乐电影,站上台自己当主持人向观众讲解曲目。二十出头时,她害怕任何偏离“历来如此”的尝试;如今她不断追问的是演什么,为什么,怎么演。“只要能保证品质、加深体验。”她说,“我对一切可能性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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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她拉出危机的,是一次“出轨”。2015年,冰岛音乐人Ólafur Arnalds找她合作《萧邦计划》,用酒吧里的旧钢琴重录肖邦。她本想拒绝,但两个人聊得投机,都喜欢威士忌,都在肖邦里听到了各自祖母的影子。录音保留了呼吸、踏板的响动、琴键的毛边,那些传统录音棚要花大力气消灭的“瑕疵”,成了亲密感的来源。“那一切关于在音乐发生的瞬间里的人,而不是关于‘完美’,不管完美在音乐里到底意味着什么。”她说,那次合作替她推倒了古典教育砌起的一部分围墙。
她把这份工作概括为一件事:让作曲家活过来。过去几年,有三位作曲家,以三种不同的方式,经由她的手“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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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尔德的复活近乎一场抢救。他出生在都柏林,一生在欧洲巡演,客死莫斯科,传记资料少得可怜,大量作品已经失传,现存的十八首夜曲,还是因为李斯特当年热心搜集出版才得以留存。为这张专辑——德意志留声机历史上第一套菲尔德夜曲全集——纱良·奥特录下769个版本,然后把自己关在家里十四天,逐条听完。唱片内页的文字,她自己动笔;她还和导演Andrew Staples合作,为这套夜曲拍摄了一系列音乐短片和一部45分钟的音乐电影《Nocturne》,后者拿下了德国Opus Klassik的年度视听制作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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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上一位作曲家,然后能亲手探索他的音乐,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她说。如今她在各种场合为菲尔德“拉票”:希望这套夜曲进入钢琴家的标准曲目,希望更多人知道肖邦是从哪里出发的。流媒体让音乐前所未有地触手可及,她说,既然如此,被遗忘这件事,就没有理由再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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纱良·奥特第一次真正注意到约翰·约翰森,是在电影《降临》里。“那种幽闭、那种焦虑,是画面制造不出来的。”她越听越多,发现他的音乐里有一种她无法抗拒的紧迫感。
所以当古典乐界最负盛名的唱片公司德意志留声机拿着三十首约翰森作品的钢琴改编曲找到她时,她却犹豫了,她从没见过约翰森本人,他2018年就去世了。“我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那个合适的人。后来我意识到这想法有点可笑,我录过的作曲家,大多数我也没见过。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这音乐是否打动我,我能不能为它带来些什么。”
这三十首曲子,来自约翰森短暂却惊人的一生:从录音室专辑《Englabörn》《Orphée》,到为他赢得金球奖的《万物理论》。纱良·奥特要求去雷克雅未克,和认识约翰森的冰岛音乐人合作。录音棚光线昏暗,制作人Bergur Þórisson——冰岛乐队Hugar的成员、Björk的音乐总监——安静得几乎从不说多余的话,这反而让她觉得安全。而当棚里那台老立式钢琴被弹响,她说,一切忽然都说得通了,“大部分录音,都像是在云里面完成的。”连续五天,她每天泡在这台琴上,弹那些只有寥寥几个音的曲子,弹到后来人会“放空”,专注到某个瞬间,仿佛作曲者就坐在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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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一个弹惯了李斯特的钢琴家来说,约翰森的音乐慢得反常,音符少得反常。“当音符只有几个,你反而开始琢磨每一个音的长度、呼吸、张力和色彩。突然之间,选择比你习惯的多得多。”这种“少”,如今也是她在音乐厅里最爱做的事:安可曲她总挑最轻的弹。“音符越少,你越依赖全场每一个人的配合。和两千个陌生人一起屏住呼吸,守住一段安静。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有力量。”在一个比谁嗓门大的世界里,她说,一群陌生人愿意一起聆听,本身就是稀罕事。
她还惦记着另一群人:那些把弹琴当作业余爱好的人。她说约翰森的音乐并不难,她真心希望有人会因为喜欢而自己去弹。“通过这套曲子,我觉得自己能和他对话。我也希望别人能拥有这种体验。音乐的意义就在于此。”
“作曲家有两次生命。”她说,“肉体的生命是有限的。而每一次有人重新演奏他的作品,他就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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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逝者对话靠猜,与活人对话靠电话。纱良·奥特主动去找横跨独立摇滚与当代古典的作曲家Bryce Dessner,问他愿不愿意为自己写一部协奏曲。“我从没想过他会答应。”结果他不仅答应了,还在写作的那几个月里随时接她的电话:她提问,他解答;她请求调整细节,他一一照办。后来他们又合作了第二个项目,成了真正的好朋友。这种“可以随时打给作曲家”的奢侈,让她越发意识到自己从前面对的是什么,乐谱上的两百年,全靠猜。“就算对贝多芬和巴赫,我们能摸到他们意图的百分之九十八,”她说,“剩下的,仍然是猜。而这也正是美所在。”而久石让为她创作的钢琴协奏曲,明年春天将由她完成世界首演——又一位“可以打电话的人”。
与活人合作的另一面,是她彻底收回了对自己作品的控制权:策展概念、视觉、文字、唱片封面,无一不经她手。她把一切攥在手里,目的却是给音乐里那些不可控的东西腾出空间。钢琴之外,她为皮具品牌设计手袋,在家自己组装家具,还想学木工;长途演出的间隙,她靠打《空洞骑士》让手指保持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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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这种“控制”延伸到了一个她完全无法控制的地方:曼彻斯特皮卡迪利车站。作为第四季《The Piano》的导师,她要在车站大厅那架公共钢琴旁,听来来往往的普通人弹琴。“一件最需要专注和聆听的乐器,被放进了你能想象的最嘈杂的环境,”她说,“人们在日常生活的中途停下脚步,那种相遇,有一种诚实和不可预测。”这档节目吸引她的,正是这组反差:车站是所有人行色匆匆的地方,而钢琴是一件要求人停下来的乐器。路人可以选择径直走过,也可以选择停下,而每一个停下的人,都让一段音乐真实发生过。问她想在这些业余琴手身上看到什么,她回答:“是兴奋,是不可预测,是诚实。”
采访最后,话题又回到约翰森。她说直到现在,弹那些曲子时偶尔还会有那种感觉:作曲者就坐在房间里。她不确定他会如何评价自己的弹法,“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在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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