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老了确实让人挺厌烦,今早去三爷爷家,75岁的老两口住着的小院落挺整洁,然而进门之后,我才察觉确实不相同
我推开三爷爷家那扇半掩的木门时,正撞见三奶奶蹲在灶台前,手里捏着半个馒头往嘴里塞,听见门响,她整个人一激灵,慌忙把馒头往围裙兜里藏。
那是早上七点四十分,我比说好的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三爷爷在屋里咳嗽,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管子咳出来。三奶奶站起来,围裙上沾着馒头渣,她拿手拍了拍,拍了两下没拍干净,索性不拍了,冲我笑:“来了啊,吃早饭没,锅里还有粥。”
我说吃了来的。她哦了一声,转身去端那锅粥,掀开锅盖,一股煮糊了的味儿腾起来,粥熬得稀汤寡水,上面浮着一层焦黄的皮。她拿勺子搅了搅,自己低头看了一眼,又盖上:“就熬得不好了,你三爷爷就爱喝稀的。”
我没接话。三爷爷那屋里又咳起来,这回咳得更凶,中间夹着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撞在床腿上。三奶奶赶紧过去推开门,我跟在后头,看见三爷爷弯着腰趴在床沿,一只手攥着床单,另一只手指着床头柜上的痰盂,痰盂里有半下子稠黄的东西,旁边搁着一个搪瓷缸,缸底沉着一层没化开的药面。
三奶奶把痰盂端出去倒了,回来又拿抹布擦地,地上有一小片咳出来的水渍,她擦得很仔细,擦完了拿脚蹭了蹭,确认看不出印子才直起腰。这工夫,三爷爷始终没抬眼看我,整个人耷拉着,后脑勺对着我,脖子后头皱巴巴的一层皮。
这院子我五年没来了。上一次来还是2019年冬天,三奶奶七十整寿,院里摆了三桌,她亲手做了八宝饭,甜丝丝的味儿飘了半条街。那时候她走路带风,嗓门也大,隔着一道墙都能听见她数落三爷爷不会烧火。
现在这院子还是干干净净的。地上扫得连片落叶都没有,窗台上四盆太阳花开得正好,红的粉的挤在一起,连花盆边沿都拿抹布抹过了。靠墙根摆着七八个空花盆,也一个个刷得锃亮,倒扣着码成两摞。晾衣绳上挂着两条洗得发白的毛巾,搭得板板正正,连四个角都对齐了。
可一进他们睡觉那屋,味儿就不一样了。屋里的尿骚气混着药味,窗户开了一条缝,压不住。床是那种老式木架子床,四根床腿底下垫着四块胶皮垫,地上压出四个清晰的圆印子,一看就是常年没挪过。床头并排放着两个枕头,一个干净枕巾一个没有,三爷爷睡的那头枕巾上有一圈牙黄的汗渍,洗不掉了。
三爷爷终于翻了个身,拿眼睛扫我一下,没头没尾说了句:“来了也不提前说,你三奶奶一早上没消停。”
三奶奶正给我倒水,接话道:“我消停什么了,我就熬了个粥。”她把搪瓷杯搁我手边,杯口有个豁口,她特意把豁口转过去朝自己,“你三爷爷夜里没睡好,起了四回,天快亮才眯着,我想着熬个粥,他起来好喝一口热的。”
三爷爷哼了一声:“热的?你自己尝尝,那粥能喝?”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三奶奶不说话了,站在那儿拿围裙擦手,擦来擦去,围裙那个兜里还鼓鼓囊囊塞着那半个馒头。三爷爷又咳了两声,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里面还剩两根烟,他抽出一根叼嘴上,三奶奶瞅他一眼,到底没忍住:“大清早的,刚咳完又抽。”
“抽一根能咋的。”
“上回大夫说啥了?你拍着胸脯说戒了。”
“大夫说少吃,没说一根不让。”
三奶奶嘴唇哆嗦了一下,到底没再吭声。三爷爷自己找了打火机点着,吸了两口,又咳,这回咳得烟从鼻子里往外冒,眼泪都呛出来了。三奶奶上去一把把烟夺了,摁灭在床头柜一个铁皮盒里。三爷爷骂了句难听的,具体什么我没听清,三奶奶背过身去,我看见她耳朵根红了。
空气僵在那儿。
我找了个话头,问三爷爷最近身体咋样。三爷爷说死不了,就这咳,一咳起来肋骨疼。我说去医院看过没。三奶奶抢着答:“去了,社区医院看了三回,大夫让去大医院拍个片子,他死活不去,说浪费那钱干啥。”
“拍了能咋的,”三爷爷说,“拍出来不好,还不是得治,治又治不好,白扔钱。”
我问他医保报多少。三奶奶说他们俩都是居民医保,住院能报一半多,门诊报得少。她说这话时看了三爷爷一眼,三爷爷闭着眼装睡。
我从兜里摸出一千块钱搁床头柜上,三爷爷睁开眼,愣了两秒,把钱推回来:“拿走,我有钱。”我说这是一点心意。他嗓门一下子大了:“我说了我有钱!你拿回去给娃买吃的!”
推了三个来回,三奶奶在中间打圆场:“孩子给都给了,你收着吧,赶明儿让老二看见了,又该说你不懂事。”三爷爷不吱声了,把头扭向墙。
三奶奶把钱叠好,塞进床头柜最里头一个铁盒子里,那盒子里头我瞥见有零有整的一沓票子,用橡皮筋扎着,最上面一张十块的,边角都磨毛了。
这时候院外头有人喊收废品。三奶奶应了一声,从墙根那摞空花盆底下抽出三个旧水壶、一摞报纸,还有一台落灰的小电扇,拖到门口卖了。收废品的给了十七块五,她非要人家凑整给十八,人家不干,她就说不卖了,最后十七块五成交。她把钱揣兜里,回来看见我正帮她收拾灶台,有点不好意思:“你看这乱的,他吃完药杯碗就搁那儿,我前脚收拾完后脚又摆上。”
灶台上晾着一碗小米粥,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旁边搁着半个煮鸡蛋,蛋黄剥出来没吃,干在蛋清上。三奶奶顺着我目光看过去,端起来就倒进泔水桶:“他不爱吃煮鸡蛋,我天天煮,天天倒。”她顿了顿,“其实我知道他不吃,可不煮又觉得少点啥。”
这话让我想起我妈。我妈也这样,我爸不爱吃挂面,她天天早上煮一锅,我爸吃两口剩下,她倒掉,第二天还煮。
三爷爷屋里又没动静了,三奶奶进去看了一眼,出来说他睡着了。她自己搬了个小马扎坐院子里择韭菜,说中午包饺子。我蹲旁边帮她择,韭菜根上带的泥甩得到处都是。她一边择一边跟我念叨,说前街老赵家的儿子上个月给老两口请了个保姆,干了不到一礼拜让老赵媳妇撵走了,嫌保姆做饭咸。后街老孙家的闺女接他们去城里住,住了十二天老孙自己坐长途车跑回来了,说在城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对门住的是谁都不知道。
“你说老了图啥呢,”三奶奶手里不停,“就图有个自己的窝,哪怕漏风漏雨,好歹是自己的。”
我问她三爷爷夜里老咳,她能睡好吗。她说睡不好,他一咳她就醒,醒了给他倒水拍背,一晚上折腾三四回,白天他补觉她就干活,中午想眯一会儿吧,又惦记着下午得把药熬上。
“累是累,”她说,“可他要是真没了,这院子我一个人住着,更没意思。”
正说着,三爷爷在屋里喊,问几点了,该吃药了。三奶奶撂下韭菜进去,端着药出来,三爷爷跟在后头,披着外套,拖鞋在地上蹭出沙沙的响。他看见我在院里坐着,表情有点讪讪的,说早上那话你别往心里去,我不是冲你。
我说没事。
他坐到藤椅上,三奶奶把药片分好搁他手心,他一口吞了,又喝了一大口水。喝完药他自己把那个铁皮烟盒拿出来,犹豫了一下,把里头最后一根烟掰断了,扔进垃圾桶。
三奶奶看见了,没说话,嘴角动了动。
我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中午饺子包好下了锅,三爷爷吃了九个,比三奶奶预想的多吃了三个,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说今天胃口好。吃完饺子三爷爷去躺着了,我帮三奶奶洗碗,她小声跟我说:“你三爷爷前个儿晚上哭了。”
我手里一顿。
她说那天夜里两点多,他咳完一阵,人乏得不行,突然跟她说,我要是哪天不行了,你别叫救护车,白花钱。她说你胡说什么呢。他就把脸埋枕头里,闷闷地说,咱那存折上就剩两万一千块钱,你留着养老,别往我身上扔。
“我说你走了我养老?我养什么老。”三奶奶把碗摞好,水龙头开得细细的冲着,“他就不吭声了,过了半天说,那你少做点饭,我吃不了那些。”
我走的时候下午三点出头,三奶奶非让我带上一塑料袋韭菜,说院里种的多,吃不完。三爷爷靠在床头没出来,隔着门喊了句“路上慢点”。我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三奶奶站在那排太阳花旁边,围裙上沾着韭菜叶,头发有点乱,冲我摆了摆手。
那院门还是半掩着。
往回开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三奶奶跟我说的那些话,前街老赵家、后街老孙家,还有她自己那句“他要是真没了,这院子我一个人住着更没意思”。她到底是想让他活着还是不想让他活着?这话经不起细想,可我又觉得,她自己也未必想清楚了。
我到家之后翻了半天手机,查了些东西。网上有种说法,说人老了身体会按自己的节奏慢慢关机,有人头天还能下地,第二天人就没了,也见过拖三五个月熬着的,没个准数。还有人说咳成三爷爷那样,要是早去大医院拍个片子查清楚,兴许不至于拖得这么重,可这也都是各说各的,没个定论。我翻到一条帖子,一个跟三爷爷差不多年纪的老头写的,说他也是打死不去医院,怕查出来给儿女添负担,底下跟了一百多条,有骂他糊涂的,有说他做得对的,吵得不可开交,最后也没吵出个结果。
我把手机搁下,看见茶几上那袋韭菜,根上的泥已经干成粉了,一碰直往下掉。我媳妇问我韭菜哪来的,我说三奶奶给的。她问三爷爷身体咋样,我说就那样。
她没再问。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三爷爷掰断那根烟的时候,到底是想开了还是赌气。他夜里跟三奶奶说的那番话,是真的在安排后事,还是就想听三奶奶说一句“你别说这些丧气话”。三奶奶天天煮鸡蛋天天倒掉,到底是习惯了改不掉,还是她心里清楚,这鸡蛋哪是煮给三爷爷吃的。
我也没想明白,老了老了,到底是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更暖,还是两个浑身是病的人互相拖累更熬。你们家里有没有这样的老人,一边说狠话一边做软事,一边赶人一边留人。那天我要是不去,他们那锅糊粥是不是就那么凑合喝了。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