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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姑姐离婚想住我家,我回绝后公婆把我们撵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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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先住你们家一阵子。”

陈芳把行李箱推到客厅中央,箱轮卡在地砖缝里,咔的一声。

我正在擦桌子,手里的抹布没有停。

“多久是一阵子?”

“我哪知道。”她低头整理耳边的头发,“等我找到合适的地方再说。”

陈屿从厨房出来,端着三只碗,听见这句话,脚步慢了半拍。

他把碗放下,先看我。

这几年,他每次遇到家里人的事,都是这个眼神。像在问我,能不能先把脸上的表情收起来。

我把抹布叠成四方块。

“客房现在堆着东西。”

“我可以收拾。”陈芳说。

“那间房没有窗,住不了人。”

“我不挑。”

婆婆从阳台进来,手里拿着一盆快要枯掉的吊兰。

“她刚离婚,身边什么都没有,先住一住怎么了。又不是住一辈子。”

“妈。”我说,“不是住一辈子的问题。”

陈芳看着我,没说话。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针织衫,袖口起了毛球。她以前很爱干净,衣服上有一点线头都会剪掉。现在她把行李箱上的灰拍了两下,灰没拍掉,反而在箱面上留下了一片手印。

陈屿轻声说:“她就住客房,平时我来收拾。”

“你收拾?”我看向他,“你连自己的袜子都找不到。”

“我会改。”

“你每次都这么说。”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婆婆把吊兰放到电视柜旁边,叶尖碰到了相框。相框里是我和陈屿结婚那天的照片,照片上我笑得嘴角发僵。

“你嫂子以前也住过别人家。”婆婆说,“人落难的时候,谁没个难处。”

“她不是别人。”陈屿说。

我看着他。

这句话听着像是在替陈芳说,也像是在提醒我。

我把抹布拿去水池里洗,洗了三遍,水都清了,还是没有拧干。

“她住进来以后,家里所有人都默认我会照顾她。”我说,“饭我做,房间我收,情绪我接。她今天不高兴,明天你们都来问我为什么没哄她。”

陈芳把手放在箱子拉杆上。

“我没让你哄。”

“你不需要开口。”我说,“你只要坐在那儿,所有人就会看着我。”

陈屿皱了皱眉。

“你说话别这么冲。”

我笑了一下。

“我已经说得很慢了。”

婆婆的脸沉下来:“陈岚,你嫁进来不是来划界限的。”

我把水池里的抹布拧干,挂在水龙头旁边。

“那我嫁进来是来干什么的?”

没有人回答。

陈芳忽然拎起行李箱,往客房走。她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算了,我住外面。”

陈屿立刻转身:“你能去哪儿?”

“总有地方。”

“你别赌气。”

她低头看着自己磨花的鞋尖,声音很轻:“我没有地方。”

这句话落下来,客厅里没有人再动。

我看见她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不像伤,更像是长时间戴过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她的手指一直在抠箱子的拉链头,抠得发白。

我没有问。

我把脸转向窗户,那里晾着陈屿的白衬衫,衣角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撞在晾衣杆上。

“住可以。”我说,“但只住客房,饭各自解决,家里的东西谁用谁收。最多一个月。”

婆婆猛地抬头。

陈芳也看过来。

陈屿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把桌上的三只碗一个个摞起来。

“我已经把能让的都让了。”

“一个家如果只能靠一个人不停退后,最后留下的不是家,是一条没人承认的走廊。”

02

第二天早上,婆婆把我的拖鞋放到了门外。

不是扔出去,是整整齐齐摆在门边,鞋尖朝外。

我洗漱完出来,看了几秒,穿上了。

陈芳住进客房以后,家里多了一些细碎的声音。她晚上走路很轻,洗杯子只洗自己的那只,早上起来把被子叠得像没睡过。她没有碰我的东西,也没有要求我照顾她。

她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自己像个坏人。

陈屿倒是忙了起来。

给她找插线板,换客房的灯泡,提醒她厨房的热水器要等一会儿。那些事他以前也做,只是没这么勤快。

我在餐桌边剥蒜,陈芳坐在对面修一件开线的外套。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她问。

我没有抬头。

“你看出来了?”

她把针穿过布料,动作很慢。

“你不喜欢我住在这里。”

“不是不喜欢你。”

“那就是不喜欢我占你的地方。”

我把蒜皮扫进垃圾桶。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地方。”

“我以前也有。”她说。

我抬头看她。

她没有继续,只把线头咬断。这个动作很不体面,线头从她嘴里抽出来时,嘴角沾了一点白色绒毛。

“你和那个人为什么离婚?”我问。

她看了眼厨房,陈屿正在冲杯子,水声很大。

“因为他觉得我应该懂事。”

“你不懂事?”

“我懂得太久了。”

她低头把针插进针线盒,针尖碰到盒底,发出细小的响声。

我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

陈屿端着杯子出来,放到她面前。

“别跟她说那些。”

“说什么?”我问。

“没什么。”

陈芳把杯子往旁边推了推:“我只是跟嫂子聊天。”

“她不是心理师。”

“我也没把她当心理师。”

陈屿站在桌边,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他一紧张就会敲东西。以前谈恋爱时,他跟我说这是坏习惯,结婚以后没改掉。

我继续剥蒜。

陈芳忽然问:“嫂子,你当初为什么答应嫁给他?”

陈屿看向我。

我说:“因为他那时候说,结婚以后我们单独住。”

客厅里安静下来。

婆婆在卧室里喊:“陈屿,帮我找一下蓝边那个杯子。”

陈屿应了一声,没有马上走。

“妈,你不是不用那个了吗?”

“我就找找。”

他进了卧室。

我看见陈芳的手停在半空。

“蓝边杯子?”我问。

“以前家里有两个。”她说,“一个摔了。”

“什么时候?”

“很早以前。”

“你记得倒清楚。”

她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像笑。

“我记性好。”

陈屿拿着杯子出来,杯口缺了一点,边缘用透明胶带缠着。

婆婆接过杯子,坐在沙发上喝水。她喝了一口,皱眉,像是不满意水温。

我忽然觉得这个杯子很碍眼。

晚上,陈屿洗完澡躺下,背对着我。

“你今天为什么提结婚以后单独住?”他问。

“事实而已。”

“我没说不搬。”

“你说过很多次。”

“这次是真的。”

“陈芳呢?”

他沉默。

我看着他的后背。

“你们家是不是早就商量好了?”

“商量什么?”

“让她住进来,让我不好做人,再说我不体谅人。”

他翻过身来。

“你把我想得太复杂了。”

“我把你想得太简单了。”

他看着我,没有解释。

半夜,我听见客房门开了一下。陈芳走到阳台,站了很久。她没有开灯,回来时碰倒了门边的鞋架。

我坐起来。

她在黑暗里说:“对不起。”

我说:“没事。”

她又说:“其实你不用让我的。”

我没有接话。

她站了一会儿,回了客房。

我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

“很多女人不是怕别人住进自己的家,是怕别人一住进来,自己就再也没有资格说这是自己的家。”

03

住到第十二天,婆婆开始把家里的钥匙交给陈芳。

她把钥匙放在餐桌上,推过去。

“你拿着,省得每次回来按门铃。”

我正在给绿萝换水,手里的玻璃瓶停了一下。

陈芳没有拿。

“我有一把。”

“那把是你以前的。”婆婆说,“这把是家里的。”

“有什么区别?”

“以后你就知道了。”

我把水倒进花盆,水从底下漏出来,顺着托盘流到桌面。

陈屿抽了几张纸巾递给我。

婆婆看见了,说:“让芳芳擦,她住在这里。”

陈芳拿过纸巾,把桌面一点点擦干净。

她擦得很仔细,连木头缝里的水都按出来。

我看着她。

“你准备住多久?”

“不是说一个月吗?”

“我问你心里准备住多久。”

陈芳的手停下。

陈屿说:“陈岚。”

“怎么了,不能问?”

“她现在刚出来,不适合被逼。”

“我逼她了?”

“你的语气像。”

我把玻璃瓶放到窗台上。

“那你们都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说我不能问,说我不懂事,说她刚出来。她可以什么都不说,我连问一句都成了逼。”

陈芳把纸巾折了一下。

“我没有让他替我说。”

“你当然不用让。”我说,“你坐着就够了。”

她抬起头。

“嫂子,你是不是觉得我一回来,你的位置就没了?”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问。

屋里那台老风扇转着,扇叶发出轻微的吱声。婆婆在剥毛豆,剥出的豆子堆在小碗里,豆壳落在报纸上。

我说:“这是我的家。”

“也是我爸妈的家。”

“所以你可以回来,我就要让开?”

“我没这么说。”

“你没说,所有人都这么做。”

陈屿看着我:“没人让你让开。”

“那你现在站在哪儿?”

他没说话。

陈芳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哥,你每次不说话,嫂子就会觉得你站在我这边。其实你只是怕得罪人。”

陈屿脸色变了。

我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像一把不锋利的刀,慢慢推了进去。

“你说得对。”我说。

陈屿抬头:“陈岚。”

“你不用叫我。我说错了吗?”

“我不想把事情弄得更难看。”

“难看的是事情,还是我?”

婆婆把毛豆推到一边。

“你们两个别当着芳芳的面吵。”

陈芳说:“妈,没事。”

“你别说话。”

“我为什么不能说?”

婆婆一下没接住。

陈芳拿起那串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钥匙碰撞的声音很轻。

“我回来不是为了抢她的地方。”

我看着她。

“那你回来是为了什么?”

她把钥匙放下,声音有些哑。

“因为我没有地方回。”

这次没人接话。

她低头整理针线盒,忽然把一根断掉的针捡起来,藏进掌心。

我说:“你可以回爸妈家。”

“这里就是爸妈家。”

“你以前不是说,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吗?”

婆婆的脸僵了一下。

陈芳看向她。

“妈,你说过。”

“那是气话。”

“你说了很多年。”

陈屿把桌上的钥匙拿起来,递给陈芳。

“你拿着。”

我问:“你什么意思?”

“她住这里,拿把钥匙很正常。”

“你把这里也让给她?”

“我没有。”

“那你给她钥匙做什么?”

他把手收回来,钥匙攥在掌心。

“我只是想让她进门。”

我笑了。

“门一直没锁。”

陈芳把钥匙拿走,放进口袋。

“嫂子,你放心,我不会一直住。”

她说完站起来,把客房门关上。

关门前,她停了停,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你那盆绿萝水浇多了。”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水渍。

婆婆轻声说:“芳芳以前养什么都养不活。”

“她现在也没养活。”

“她已经很努力了。”

“我也很努力。”

婆婆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晚上,陈屿在阳台收衣服。他把我的睡衣和陈芳的针织衫分开放,动作很慢。

我站在门口。

“她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

“没有。”

“你们都很会说没有。”

他把一件衣服折好。

“我只是觉得,她现在需要一个地方。”

“那我呢?”

他抬头看我。

我没有等他的回答,转身进了卧室。

门没有关严。

过了很久,他在外面说:“你也是这个家的家人。”

我躺在床上,盯着门缝里那条窄窄的光。

“家人不是一句话。”

他没有再说。

“一个人真正被排除在外时,别人往往不会赶她走,只会不断提醒她,要懂事。”

04

第二十七天晚上,婆婆把房本放在了餐桌上。

她没有铺垫。

“这房子以后给芳芳。”

我正在择芹菜,指甲里卡着一小块泥。

陈屿手里的筷子掉在碗边。

陈芳从客房出来,站在门口。

“妈,你说什么?”

“我说,这房子给你。”

“给我做什么?”

“你以后总得有个落脚处。”

我看着那本薄薄的册子,没有伸手。

公公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遥控器。他一直没说话,电视里放着一档讲旧家具修复的节目,主持人正在说一张桌子要先把旧漆刮干净。

婆婆把房本推到陈芳那边。

“明天我们去办手续。”

“我不要。”

“你不要也得要。”

陈芳看向我。

“嫂子,我不知道。”

我把择好的芹菜放进盆里,水龙头打开。

“你不用看我。”

“不是,我真的不知道。”

“你知道不知道,都不影响结果。”

陈屿站起来。

“爸妈,你们不能这么做。”

公公终于抬头。

“这是我们的房子。”

“你们要给谁是你们的事。”陈屿说,“但你们不能把我们赶出去。”

婆婆看着他。

“你们不走,芳芳怎么住?”

“她现在已经住了。”

“住几天和住一辈子一样吗?”

陈屿转向我。

他的脸色很难看,像被人当众撕掉了最后一层遮挡。

我把芹菜叶一片片捡出来。

“妈,你直说。”

“直说什么?”

“你们想让我搬走。”

婆婆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陈芳急了。

“妈,我说过我不住了。”

“你不住这里,你去哪儿?”

“我自己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婆婆压低声音,“你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带出来。”

陈芳低头看自己的针织衫,袖口的毛球被她用指甲捏住。

我突然问:“你的行李箱里,为什么总有一只蓝边杯子?”

陈芳愣住。

“什么?”

“我前几天看见的。你把它放在衣服下面。”

她没说话。

婆婆手里的遥控器掉到沙发上。

陈屿看着她们。

“什么杯子?”

我看向婆婆:“就是你找的那个。”

婆婆脸色变了。

陈芳慢慢走到餐桌边,把房本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她没有看内容,只用拇指摩挲着封皮。

“妈。”她说,“你们不是要把房子给我。”

婆婆没出声。

“你们是要把哥和嫂子赶出去。”

公公把电视关了。

屋里一下变得很空。

婆婆说:“你哥总得出去过自己的日子。”

陈屿怔住。

“你们早就想让我们走?”

“不是想赶你们。”婆婆说,“是想让你们别再回来。”

我手里的芹菜折断了。

陈屿看着她:“妈,你什么意思?”

婆婆说:“你每次回来都说要搬,搬了又回来。你媳妇每次都说没事,转身就把家里擦三遍。你们两个把日子过成一场值班,谁也不敢先走。”

公公在旁边低声说:“别说了。”

婆婆却继续。

“芳芳回来了,你们正好一起断开。”

“所以你拿房子做局?”我问。

“房子本来就要给芳芳。”

“什么时候决定的?”

她不回答。

陈芳把房本放回桌上。

“我不要。”

“你不要,我怎么办?”

“你们可以留着。”

“留给谁?”婆婆问,“留给你哥继续说以后吗?”

陈屿的手撑着桌面。

“你们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答应吗?”

他没说话。

我看着他。

“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今天会这样。”

“那你知道什么?”

他抬头,眼睛里有一层疲惫。

“我知道爸妈想让我们出去住。”

“你没告诉我。”

“我想等找到地方再说。”

“你又想替我决定。”

“我怕你不愿意。”

“你看。”我把芹菜放下,“你怕我不愿意,所以你替我承担。你们家所有人都这样。谁都说为我好,没人问我。”

婆婆伸手抓住桌边。

“你们今晚就收东西。”

陈屿转过来:“妈。”

“别叫我。”她说,“你不是一直想要自己的家吗。”

我看着那本房本。

陈芳忽然把它推到我面前。

“嫂子,你拿着。”

我没动。

“拿着干什么?”

“你不是说,这是你的家吗。”

她说完,回客房拖出行李箱。箱子底部露出一只蓝边杯子,杯壁上贴着一小块发黄的胶布。

她把杯子拿出来,放在餐桌上。

婆婆的手指一下收紧。

陈芳说:“这只杯子是我爸年轻时用的。你们说摔了,其实没有。”

公公闭上眼睛。

陈芳把杯子转过来,杯底刻着两个模糊的字。

“这是外公留下的。妈,你当年说谁拿走都不重要。后来你一直放在柜子最里面。”

我看着婆婆。

她没有解释,只把那只杯子拿起来,放到自己面前。

屋里没人再说话。

我去卧室拿行李。衣柜里,我和陈屿的衣服挤在一起,几件衣架缠住了。我拉了半天,才把那件旧睡衣拽出来。

陈屿站在门边。

“我们走。”

我问:“去哪儿?”

“先去找地方。”

“你不是还没找好吗?”

“今晚找。”

他说得很轻。

我把睡衣塞进行李袋。

婆婆在客厅说:“以后别指望我们去你们那里养老。”

陈屿停住。

我也停住。

公公低声说:“你说这个干什么。”

婆婆说:“我说清楚。”

我拉上行李袋的拉链。

“挺好。”

陈屿看我。

我把袋子递给他。

“至少这句话不用我再猜。”

“他们把房子给了别人,把养老也一并收回去,像是终于肯承认:我从来不是这个家里可以安心留下的人。”

05

我们搬出去那天,陈芳没有来送。

她把那只蓝边杯子留在了餐桌上。

我走到门口时,婆婆忽然叫住我。

“陈岚。”

我回头。

她站在客厅中央,身后是那盆快枯掉的吊兰。陈芳已经把它搬到了窗台,叶子被剪掉一半,剩下的几片绿得发亮。

婆婆说:“那盆花你带走。”

“不要。”

“你不是一直喜欢吗?”

“我喜欢的是好看的。”

她低头看了看吊兰。

“现在也能活。”

“那就让它活在这里。”

我和陈屿去了静禾里一间两室的小房子。房东是陈屿以前的同事,屋里只留下几张旧桌子,一把掉漆的椅子,还有一个缺了角的菜篮。

第一晚,我们坐在地板上吃面。

陈屿把鸡蛋夹到我碗里。

我夹回去。

“你不吃?”

“我不饿。”

“你从中午到现在没吃东西。”

“你观察得挺仔细。”

他把筷子放下。

“你想骂就骂。”

“我没力气。”

“那你睡一会儿。”

“这里没有窗帘。”

“明天装。”

“你说过很多次明天。”

他低头看着面汤。

“这次我会记下来。”

我看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纸上写着几行字,都是家里要添置的东西:窗帘,晾衣杆,门锁,两个杯子。

我问:“你什么时候写的?”

“出门前。”

“你早就准备了?”

“准备了一点。”

“所以你知道会被赶出来。”

“我知道他们迟早会逼我出去。”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把那张纸压在膝盖下。

“我想等你愿意。”

我笑了笑。

“你们家的人都喜欢等我自己愿意。等我自己收拾,自己体谅,自己闭嘴。”

“这次不是。”

“那是什么?”

他看着我。

“是我不敢。”

他说得很平静。

我没想到他会承认。

他继续说:“我怕你知道以后,会觉得我又站在他们那边。我怕你不肯走。我更怕你走了以后,觉得我什么都没有替你做。”

“你本来就没替我做。”

“是。”

他低头搅着已经凉掉的面。

“我只会在他们和你之间来回站。站哪边都像错。”

我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

是陈芳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蓝边杯子是你婆婆让爸藏起来的。”

我没回。

第二条消息很快过来。

“她不是临时决定把房子给我。”

我把手机扣在地板上。

陈屿问:“谁的消息?”

“陈芳。”

他没有追问。

夜里十一点,婆婆打来电话。我接了,没有说话。

她那边有水声。

“杯子你看见了吧?”她问。

“看见了。”

“那是你公公年轻时用的。他一直舍不得扔。我当年把它藏起来,是因为芳芳要带走。”

“她为什么要带走?”

“她说那是家里唯一一件真正属于她的东西。”

我靠在墙边。

“房子呢?”

她沉默了很久。

“房子给她,是因为她需要。你们出去,是因为你们也需要。”

“我们不需要被赶。”

“你们需要一个没有人来敲门的地方。”

我看向陈屿。他坐在地板另一边,正用螺丝刀拆一只旧柜子的门,动作笨拙,拆了半天没拆下来。

婆婆说:“你别以为我是在替你说话。我只是看不惯你们两个都装。”

“装什么?”

“装一家人。”

电话那头传来陈芳的声音:“妈,别说了。”

婆婆没有挂电话。

“芳芳回来以后,我才知道她不是想住这里,她是想看看你哥会不会为了你走。”

我看着陈屿。

他手上的螺丝刀停了。

“什么意思?”

陈芳在电话那头说:“是我跟他们说的。”

她声音很近,像就在屋里。

“我告诉他们,如果不把哥赶出去,他永远不会搬。你也永远不会把他推出去。”

我没有说话。

“嫂子,我不是想抢你的家。”陈芳说,“我只是想让你们有自己的门。”

婆婆在旁边骂她:“你这孩子,什么都往外说。”

“都到这时候了,还藏什么。”

我问:“那你为什么同意拿房子?”

“因为我确实没有地方住。”她说,“也因为我想要。”

这句话很直。

我反而没有办法责怪她。

“你不怕我恨你?”

“怕。”她说,“但我更怕你们继续住在这里,哪天你把所有东西都收走了,哥还说你只是累了。”

陈屿把螺丝刀放下。

“你们什么时候商量的?”

“你上次说要带嫂子去看房以后。”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在厨房说的。”陈芳说,“你以为没人听见。”

我看着那张添置清单。

上面门锁两个字被划了两遍。

婆婆在电话里说:“你们那边缺什么,芳芳知道。她明天给你们送过去。”

“不要。”

“不要什么?”

“不要她送。”

陈芳轻轻笑了一声。

“我不送东西,我送你那盆吊兰。”

“我不要。”

“它被我剪秃了,你肯定不喜欢。”

我没有说话。

陈屿在旁边低声问:“妈,你们真的不来我们这边?”

婆婆回答得很快:“不去。”

“以后也不去?”

“你们过你们的,我们过我们的。”

公公在远处咳了一声。

婆婆又补了一句:“除非你们自己开门。”

电话挂断后,我坐了很久。

陈屿拿起那张纸,把“门锁”圈了起来。

我问:“你什么时候学会自己做决定的?”

“今天。”

“晚了点。”

“我知道。”

“那你还要装门锁吗?”

“装。”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你想要一扇只有自己愿意才打开的门。”

我看着他低头拧螺丝。

过了一会儿,我把那只旧菜篮放到他身边。

“先把柜子修好。”

他抬头。

“你不是说不要我修?”

“我现在改主意了。”

他点点头。

“有些人把你推出门,不是因为不要你,是因为再不推出去,你就永远学不会把门关在自己手里。”

06

新家的门锁装好以后,陈屿把钥匙交给我。

一把银色,一把旧铜色。

我拿在手里掂了掂,旧铜色那把齿口磨得很平,不像新配的。

“这把哪来的?”

“我爸给的。”

“不是说不来吗?”

“他说门锁坏了可以找他。”

“你没告诉他这里的门锁是新的?”

“我忘了。”

他最近总说忘了。

忘记把洗衣机的水管拧紧,忘记买窗帘夹,忘记把盐放回柜子里。以前他忘记这些,我会替他收拾。现在我让他自己找。

他站在厨房里,翻了三个抽屉。

“盐放哪儿?”

“你自己放的。”

“我记得是在左边。”

“那你继续记。”

他把每个抽屉都打开,最后在冰箱旁边找到。

日子没有马上变好。

只是变得安静。

没有人敲门问陈芳有没有吃饭,没有人隔着墙喊陈屿拿东西,也没有人把我的鞋摆到门外。

我有时候半夜醒来,会听见楼道里有人拖着脚走过。声音停在门口,我会坐起来,等一会儿,外面又安静了。

第三周,陈芳来过一次。

她没有进门,只把那盆吊兰放在门口。

“它活了。”她说。

我看着那几片被剪过的叶子。

“你剪得很难看。”

“我知道。”

“你为什么剪?”

“原来那些都黄了。”

“你不会等它自己掉?”

“等过。没掉。”

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低头看门边的鞋。

“我爸让我问,你们周末回不回去吃饭。”

“你妈不是说不来吗?”

“她说的是不来这里。”

“那我们也不回去。”

“她猜到了。”

“她还说什么?”

“说你肯定会拒绝。”

我看着她。

她抿了抿嘴,像要笑,又没有笑出来。

“她让我把杯子带给你。”

她从袋子里拿出那只蓝边杯子。杯口的透明胶带已经换过,缠得不太整齐,边上还粘着一点胶。

我接过来。

杯子底部那两个字被擦干净了,是“陈家”。

我问:“你要给我?”

“不是给你。”她说,“我妈说,家里两个杯子,一个给我,一个给你。”

“你不是说这是你唯一属于你的东西?”

“现在不是了。”

她转身要走。

我叫住她:“陈芳。”

她回头。

“你住得还好吗?”

她点头。

“客房的窗帘太薄。”

“你可以换。”

“我知道。”

“还有,客房门锁不好。”

“我也知道。”

她站了一会儿。

“嫂子,你那天拒绝我,我其实很生气。”

“我知道。”

“我觉得你不肯给我地方,是因为你讨厌我。”

“我当时确实不想看见你。”

“后来呢?”

我摸了摸杯口那圈胶带。

“后来发现,不想看见一个人,和不希望她无处可去,是两回事。”

她没有说话。

“你也不用把自己装得很可怜。”我说,“你想要那套房子,就直接说。别每次都说随便。”

陈芳低头笑了一下。

“你也一样。”

“我什么一样?”

“你不想让,就说不想让。别先把自己说成坏人。”

她走后,陈屿从屋里出来。

“她说什么?”

“说你妈让我收杯子。”

“你收了?”

“收了。”

“你不是不喜欢缺口的杯子?”

“我现在喜欢。”

他看着我手里的杯子,没问为什么。

周末我们还是回了栖禾小区。

婆婆没有站在门口等,公公在阳台修一只木头花架。陈芳在厨房切萝卜,切得大小不一。

我进门时,婆婆把一双拖鞋放到我脚边。

这次鞋尖朝里。

她看见我低头,手顿了一下。

“芳芳说你们那里没有合适的杯子。”

“我们有。”

“这个带回去。”

她指了指桌上的另一个蓝边杯子。

一对杯子,一只边缘缠着胶,一只杯口完整。

我说:“你留着吧。”

“我还有别的。”

“你不是一直用这个?”

“人老了,也该换个杯子。”

公公在阳台喊:“芳芳,螺丝刀在哪儿?”

陈芳喊回去:“你自己找。”

婆婆看了她一眼。

“她现在脾气大了。”

“挺好的。”

“以前她不这样。”

“以前她也没地方发脾气。”

婆婆没有接。

她转身去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萝卜。

“吃饭。”

那顿饭并不热闹。陈屿夹菜的时候,还是先看我。陈芳把不爱吃的葱挑到一边,公公嫌她浪费,她把葱重新夹回碗里,皱着眉吃掉。

饭后,我去洗杯子。

婆婆在旁边擦桌子。

她突然说:“你那盆吊兰,陈芳照顾得比你好。”

“她现在闲。”

“你以前也闲。”

“我以前忙着装懂事。”

婆婆的手停了一下。

水龙头里的水一直流。

她说:“以后你们想回来,提前说一声。”

“怕我们突然闯进来?”

“怕你们没带菜。”

我把杯子冲干净,放到沥水架上。

陈屿在门口叫我。

“陈岚,走不走?”

“等一下。”

我拿起那只缠着胶带的蓝边杯子,放进袋子里。

离开时,婆婆站在门边,没有送到楼梯口。她只把那盆绿萝往里面挪了挪,免得挡路。

回到新家,我把杯子放在厨房最里面。

第二天早上,陈屿起来得比我早。他没有叫我,自己烧了水,拿出那只杯子,倒了半杯,放到我床头。

水有点烫。

我伸手摸了摸杯壁,没有喝。

他在门口换鞋,低头找了半天,还是没找到另一只鞋。

我问:“你又把鞋放哪儿了?”

“我没动。”

“那它自己走了?”

他弯腰往床底看。

我坐在床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

窗帘还没装,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那两把钥匙旁边。

“门是别人替我关上的,钥匙却留在了我手里。至于开不开,今天先不急。”

晚上,陈屿把另一只杯子也洗干净,倒扣在我那只旁边。水还没有烧开,我没有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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