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接待舅父一家7天花了5万2,他们只留下800,今年再上门,母亲笑着要开门,我一把拦住:舅父,这次先把住宿费说清楚
我正蹲在卫生间刷鞋,门铃响了。
我妈从厨房跑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就去够门把手。我一步从卫生间跨出来,湿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按住门锁。
“妈,等一下。”
“你干啥?你舅父他们到了。”我妈使劲从我胳膊底下往外挣。
门外楼道站着五个人。舅父穿一件藏蓝夹克,头发染得油黑,脚边立着三个行李箱,旁边还摞着两箱牛奶。舅母站在他身后嗑瓜子,表弟抱着孩子,表弟媳妇低头看手机。舅父看见我妈从门缝露出来的脸,嗓门亮得很:“姐!”
我妈笑得眼睛都没了,推我胳膊的劲更大了。我没松手,把门拉开一条缝,人没挪地方。
“舅父。”我声音不高,整条楼道都听得见,“这次先把住宿费说清楚。”
安静了。连小孩都不咿呀了。舅母嗑瓜子的手停在半空,壳儿粘在嘴角。舅父愣了一下,也就两秒钟,然后笑了,笑得挺自然:“哟,这孩子,跟舅父算账呢。”
我手扶着门框,没笑。
去年这时候也是这话——“住酒店太贵,就住你家,挤挤热闹。”
我妈提前一个礼拜就忙上了。把书房的小床支起来,新买的四件套,蓝底白花的,一百八。又去超市扛了两箱水,买了一次性拖鞋,连牙刷都备了六把。我在电话里说,五个人住七天,你一个人伺候,腰不要了?我妈在电话那头笑:“自己兄弟,累不着。”
我该多劝一句的。我没劝。
去年五一刚过他们来的。表弟开一辆白色SUV,后备箱光行李就塞了三个箱子。舅父一进门,鞋一脱,往鞋柜边上一踢,人往沙发上陷,掏出烟就点。我妈在厨房喊:“他舅,烟灰缸在茶几底下!”
我说:“舅父,家里有孩子,要抽去阳台。”
舅父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笑:“行行行,听我外甥女的。”
去了阳台。站了不到五分钟就回来了,说风大,把烟掐了。我打开窗户通了半天风。他没再抽,但茶几上搁着的烟盒一直没挪地方。
当天晚上舅母点的菜,说想吃海鲜。表弟开车去海鲜市场,买了四只梭子蟹、二斤虾、两条多宝鱼、一兜子花蛤。舅父跟着去的,回来手里又多了两瓶酒,说是好酒,他先尝过了。我瞟了一眼小票,螃蟹四百六,虾一百八,鱼两百三,酒四百。
我妈在厨房忙了一下午。蒸蟹、白灼虾、红烧多宝鱼,又炒了四个菜一个汤。舅母吃了两口,放下筷子说:“姐,这蟹怎么有点空?”我妈赶紧说可能不是季节,明天换个市场买。表弟在旁边啃着蟹腿,含含糊糊说:“舅妈做的比我妈做的好吃。”舅母就笑,说那是你舅妈舍得放油。
第二天去景点。五张门票,一张八十。中午在景区里吃面,一碗三十五,舅母嫌贵,说包里带着面包呢,结果还是买了五碗面,加上饮料小菜,三百二。晚上回来舅母说腿疼,要泡脚,我妈把足浴盆翻出来,舅母泡完说这盆不错,我妈就说那你带回去用。那个盆是我前年给我妈买的,三百多。
第三天,表弟说带孩子买两件衣服。我妈跟着去的,回来提了四个袋子,全是童装。我趁表弟去厕所,低声问他:“你付的钱?”他掏了掏口袋:“钱包忘带了,舅妈给的。”四个袋子,八百六。
第四天,舅父说想喝点好茶。我妈把柜子里那罐别人送的正山小种拿出来,舅父喝了两杯说不错,我妈就说走的时候带上。那罐茶没拆封的,八百多。
第五天,舅母说想去做个足疗。我妈陪着去的,回来舅母揉着脚说舒服,我妈说那你多去几次,她办了张卡,六百。
第六天,表弟说车该保养了,出去了一趟,回来跟我妈说:“舅妈,借我两千,保养加洗车,回头给你。”回头?回头是哪天?我妈当时没说啥,晚上翻钱包,跟我说:“你表弟可能忘了。”
走那天早上,舅父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拍在我妈手里。“姐,这几天辛苦你了,这点钱你拿着买点啥。”我妈推了两下就收下了。
中午我在我妈那吃饭,红包搁在茶几上,红纸有点褪色。我拿起来拆开。八张。我抽出来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八百。
七天,光我记着的账——海鲜一千二,门票公交三百二,童装八百六,茶叶八百多,足疗卡六百,借出去两千——加一起小七千了。再加上天天买菜、买水果、买饮料、打车,我妈那张退休金卡里划出去多少,她不说,我也没法当面问。
我是过了两个月,去给我妈交暖气费,翻她抽屉找户号,翻出来一个旧信封。里面塞着一沓小票——超市的、菜市场的、药店的,还有几张手写的纸条。我妈有个习惯,花什么钱都记一笔。我坐在她床沿上一张一张翻,拿手机计算器加了一遍。
五万二千三。
那个数我盯着看了半天。我妈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八。
“五万二。”
我把这个数报出来的时候,舅父脸上还挂着笑,但嘴角僵了一下。我妈在后面拽我衣服。“你舅父他们大老远来的……”
“大老远来的,更该算清楚。”我回头看她一眼,又把脸转过去,“妈,你一个月两千八,去年攒了多久才攒够五万二?你跟我说说。”
我妈不拽了。
舅父把手里的矿泉水瓶转了半圈,清了清嗓子:“那什么,去年不是留了八百嘛。”
“八百。”我点了一下头,“舅父,去年七天花了五万二,给八百。今年什么标准?住几天?”
舅母这时候把瓜子揣兜里了,往前迈了一步,脸上挂出笑来:“你看你这孩子,一家人算这么清干什么?你妈都没说啥——”
“我妈不好意思说,我来说。”
表弟在后头低头玩手机,小孩闹着要下去走。楼道里有邻居开门看了一眼,又关上了。舅父脸上有点挂不住了,把矿泉水瓶往行李箱上一搁:“那你说,住几天多少钱?”
我想了想:“镇上宾馆标间一晚上一百五,你们五个人开两间,三百。住七天,两千一。不算吃,不算车。去年你们花了我妈五万二,给八百。今年要是按宾馆标准,先交两千一,吃饭另算。”
舅母“哎哟”一声:“两千一?抢钱啊!”
“抢钱的是住七天给八百。”我说。
楼道里又安静了。小孩不闹了,表弟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妈在后头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轻,像是攒了一年的气终于漏出来了。
舅父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钱包,打开,抽了五张一百的递过来:“先给五百,够意思了吧?剩下的回头——”
“舅父。”我没接那钱,“去年表弟借我妈那两千,也说是回头。”
表弟在后面说:“哎呀姐,那两千我本来要还的——”
“那你今天顺带还了呗。”
表弟不说话了,低头又看手机。屏幕上是他孩子的照片,笑得挺好看。
舅母扯了扯舅父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舅父把那五百收回去,揣好钱包,脸上笑没了,换了一副委屈样:“行,那你说咋办就咋办。”
“你们要么住宾馆,我帮你们订。要么住家里,先把两千一交了,吃饭单算。二选一。”
舅母接过话:“那我们要是不住呢?”
“那门在那边。”
我妈终于忍不住了,从我背后出来,眼圈已经红了,拉我胳膊:“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妈。”我转过身,声音放低了,“去年你伺候了七天,累得腰疼了半个月,人家走的时候连句‘姐你歇歇’都没有。你图啥?”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最后还是住进来了。我妈在旁边抹眼睛,舅父看着我妈掉眼泪,脸就软了,一个劲儿说“姐你别这样”。我让到一边,跟舅父把话说在前头:住宿两千一,五天之内交,吃饭大家轮流买菜,不单指一个人。舅父答应得挺痛快。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六个菜。舅母帮着摘了豆角,表弟媳妇主动去洗了碗。气氛特别客气,客气得不像一家人。舅父吃饭的时候给我夹了一回菜,说外甥女长大了,有主见了。
我笑着接了,没多说什么。
第二天我下班早,去我妈那看看。走到楼道口,碰见楼下王婶拎着垃圾袋出来。她见我就拉住我,压低声音说:“你舅父他们来了?”
“来了。”
王婶往下走了两步,又回头:“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多心。去年你舅父走的时候,我在楼下听见他跟人打电话,说‘这回省大发了,住我姐家,七天,就给了八百,她还得高高兴兴的’。”
我站在楼梯上没动。
王婶拍拍我胳膊:“我就跟你说一嘴,你自己心里有数。你妈那个人,一辈子就知道对娘家好。”
我上楼的时候脚步放慢了。进门看见舅父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正拿着我妈那罐茶叶往自己杯子里倒。他看见我,笑呵呵地举起杯子:“这茶真不错。”
我嗯了一声,去了厨房。我妈在剁饺子馅,菜刀剁得案板咚咚响。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去年舅父一家走了以后,我妈那个旧信封里最后一张小票是药店的——降压药,两盒。我妈有高血压,那阵子忙了七天,药吃完了都没顾上买。那两盒是我陪她去补的,刷的她的医保卡。
“妈。”我靠着厨房门框,“你去年累得血压都上来了,你还记得不?”
我妈剁馅的手停了一下,头也没回:“过去的事了。”
“今年我盯着。”
她没吭声,继续剁馅。但剁了两下,刀慢了下来,过了会儿说了句:“你舅父昨晚跟我说,这次走的时候多留点。”
“他说多少?”
“没说。”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晚上我回自己家,路上给我妈发微信,让她把这几天买菜的小票都留着,别扔。她回了一个“知道了”,后面跟了个笑脸。
到家没多久,手机又响了。是我妈来的电话。
“咋了?”
我妈在那头压低声音,背景里能听见电视声还有舅母嗑瓜子的动静:“闺女,你舅父刚才跟你舅母在屋里说话,我路过听见一耳朵。你舅母说‘去年那八百她都收了,今年装什么装’,你舅父说‘行了行了,少说两句,人家这回是真急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妈又说:“还有……你舅父好像在打听你那套房子的事。问我现在这房本上写的谁的名字。”
我从沙发上坐直了:“你说了?”
“我没说。我说我记不清了。”
电话那头传来舅父的声音,近了,喊我妈:“姐!出来吃西瓜!”
我妈匆匆说了句“回头再说”,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客厅的灯没开全,电视待机的小红点一闪一闪的。我拿起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房本放好了,别给任何人看。这次住可以,走的时候把账结了再走。
她秒回了一个字:好。
我盯着那个“好”看了半天。去年她也是这么“好”的。
我又打了一行字:还有,你问清楚舅父这次到底打算住几天。别又跟去年似的,一个礼拜变成“看情况”。
这次她过了两分钟才回:他说可能多住一阵,表弟想在这儿找个活干。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后背往沙发里靠了靠。窗外对面楼的灯一家一家亮着,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衣架碰着护栏叮当响。多住一阵。找个活干。去年七天五万二,今年住到找着活为止——那得是多少个五万二?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回了最后一条:明天我过去,你让舅父把住的天数说个数。白纸黑字写下来。
我妈没再回。过了会儿,我看见她发了个朋友圈,拍的是舅父一家围着茶几吃西瓜,配文四个字:一家人啊。
我盯着那四个字,忽然想起来,去年她好像也发过这么一条。
第二天一早我到了我妈那。门没锁,推门进去,舅父坐在餐桌前吃油条蘸豆浆,桌上还摆着三根没吃完的。舅母在厨房煎鸡蛋,油烟机轰轰响。表弟一家还没起。
我把包搁在鞋柜上,没换鞋,站在餐桌旁边:“舅父,昨天说的事——住几天,你想好了吗?”
舅父嚼着油条,油手往厨房一指:“问你舅母,她管钱。”
舅母端着盘子出来,鸡蛋边儿煎得焦黑:“哎呀,住几天这个事,得看孩子找活的情况,哪能说得准。”
“说不准,就按天算。住到哪天,哪天结账。”
舅母把盘子往桌上一墩:“外甥女,你这是开旅馆呢?”
“比旅馆便宜。镇上标间一百五,我收你一百一间,两间两百,吃饭另算。”
舅父把最后一口油条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油站起来:“行。外甥女,你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舅父不能赖着。我今天就去找宾馆,不麻烦你们了。”
舅母在旁边一嗓子:“老陈!”
我没接话,看着他。他要是真想走,昨天就走了。舅父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真往门口走了两步,到鞋柜旁边停住,扭头看我妈。我妈从卧室出来,头发没梳利索,听见动静了。
“他舅,你上哪儿去?”我妈急了。
“姐,我别给你添麻烦,外甥女不欢迎我们。”
我妈脸一下白了,扭头瞪我:“你这孩子——”
“妈,他走可以,把去年表弟借的两千还了再走。有你签字。”
舅父穿外套的胳膊停在半空。
这时候楼道里脚步声急,门被拍响了:“姐!姐开门!”我妈一愣,去开了门。门口站着我姨婆,七十多了,住城东,拄着拐棍,身边还跟着一个老太太,是老家那边的表姑奶奶。我妈手都抖了:“姨,你咋来了?”
姨婆拐棍往地上一杵:“我再不来,你家要翻天了!你女婿电话打到我那儿去了,说你闺女要把亲舅父撵大街上!”
舅母在屋里抹上眼泪了。表姑奶奶拉着我妈的手,一脸愁容:“秀啊,你闺女这是咋了?一家人闹成这样,让外人看笑话。”
我靠在餐桌边上,看着这一屋子人。我该想到的,舅母昨晚就搬了救兵。
我妈转着圈给老太太们倒水搬凳子。姨婆坐沙发上,拐棍搁膝盖旁边,开场就冲我妈来:“你妈还活着的时候怎么说的?你舅父是你妈唯一的弟弟,你不管谁管?”
我妈眼圈红了。
“姨婆——”我开口。
“你别说话!”姨婆拐棍一抬,“我跟你妈说话呢。你妈还没死,这个家轮不到你做主。”
我妈坐在沙发扶手上,半边屁股挨着边儿,低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舅父在旁边装模作样地劝:“姨,你别生气,别跟孩子一般见识。”
我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手机就在兜里。我偷偷按了录音键,把它搁在餐桌上,屏幕朝下。
“姨婆,你坐你的,我不跟你吵。”我把手机放稳,“我就说一个数——去年七天,我妈花了五万二。她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八。这钱,舅父给了八百。”
姨婆的拐棍顿了顿。表姑奶奶在旁边小声问舅母:“真有这事?”
舅母嘴快:“哪有五万二!她瞎算的。”
我从包里翻出那个旧信封,把一沓小票倒在茶几上。“超市的、菜市场的、药店的,还有手写的纸条。我一张一张加过,五万二千三。”我指着其中一张,“这是海鲜,一千二。这是童装,八百六。这是我妈给表弟的足疗卡,六百。这是表弟借的两千,我妈自己记的。”
舅母抓起那些小票看了一眼,又扔回去:“那都是你妈自愿的!”
“对,我妈自愿的。”我点头,“所以今年不自愿了。住宿两千一,先交。”
舅父脸黑到底了:“你这是翻旧账!”
“旧账也是账。去年五万二没还,今年先把新账结了。结完你住,我伺候。不结,门在那边。”
姨婆翻了翻茶几上那堆小票,没说话。表姑奶奶拿过来看了一张,念出声:“螃蟹四百六……什么螃蟹四百六?”舅母不吱声了。我妈在旁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全屋都听见了:“去年表弟借我两千,一直没还。”
她说完就低头,手在围裙上绞。舅父的脸从黑转红,从红转白。他没想到我妈会开口。
姨婆把拐棍往地上一杵:“行了!都别说了。”她看了舅父一眼,“她舅,你姐这话都说了,你当没听见?”
舅父张了张嘴。那天中午是我做的饭,冰箱里有啥做啥。舅母全程坐沙发上没动。吃饭时姨婆对舅父说了一句:“你姐日子不宽裕,你别把便宜占太狠了。”舅父低头扒饭,没吭声。
我以为这事差不多了。下午我回自己家,把录音导出来存好。还没坐稳,手机响了,楼下王婶。
“闺女,你赶紧下来一趟,你舅父在车棚跟人聊天呢,你听听他说的啥。”
我从阳台往下看。舅父蹲在楼下车棚旁边,跟几个晒太阳的老头发烟,嗓门不小。我换了鞋下楼,走到单元门口停住。舅父背对着我,声音一字一句传过来:“……我姐一个人,房子那么大,将来不还是我外甥的?我们过来住,是给她添人气。”
旁边一个老头问:“你外甥女不乐意?”
舅父笑了一声:“那丫头心眼小。去年给少了,今年记仇呢。我跟你说实话——我姐那房子,将来谁伺候她归谁。她现在不让我住,将来她老了,看谁管她。”
我攥着钥匙串,指节捏得发白。
“再说了,”舅父弹了弹烟灰,“我姐身体不好,我早跟她说让她把房本加上我外甥的名,她不听,说怕闺女不高兴。你说这——闺女将来是外人,侄子才是自家人。”
我转身回了楼上,没惊动他。进门坐在沙发上,心口堵得慌。去年没提过房本一个字,今年来了才几天,先打听房本写的谁,现在又在楼下说这些。我拿起手机给我妈打电话:“妈,舅父跟你提过房本加表弟名的事?”
我妈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提过。去年冬天打电话说的,我骂了他一顿。今年来没提。”
“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跟你说这干啥?你又该生气了。”
“妈,他在楼下都跟邻居说了。”
我妈急了:“我这就给他打电话!”
“别打。打了他就知道是我说的,你先装不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了一会儿,下楼去车棚找王婶。王婶正择韭菜,看我过来把马扎往旁边挪了挪。我坐下,帮她摘烂叶子。
“王婶,去年舅父走那天在楼下打电话,你还听见别的没有?”
王婶想了想:“他打电话给一个人,说‘房子的事慢慢来,先把孩子弄过去住着’。我以为是租房的事,没往心里去。”她择了两根韭菜,又说,“对了,你舅父跟那人还提了一嘴,说‘她那个闺女厉害,得先把闺女稳住’。”
我手停了。韭菜味儿冲鼻子。
“还有个事。”王婶把韭菜根掐掉,“去年有一回你舅父在楼下跟我家老头聊天,说他认识一个搞装修的,说‘看她那房子旧了,回头我张罗着给翻翻,让外甥出钱,我盯着’。我家老头还夸他热心,现在咂摸咂摸,是热心吗?”
我帮王婶把韭菜择完,上楼回家。坐在餐桌前,把去年到今年所有事捋了一遍。贪小便宜,第一层。这我早看透了。可房本加名、盯装修、稳住闺女,这是一层一层早铺好的路。
去年那五万二,也不只是吃喝。我记得我妈账本上有张纸条写着“他舅买药八千”。什么药八千?我翻出那张纸条拍了照,给我妈打电话。
“妈,去年舅父买药八千,什么药?”
“他说医保卡没带,用我的卡先刷了,回去就转我。后来没转。”
“什么药?”
“不知道,他自己去药店买的。”
“你跟着去的?”
“没有,他拿我卡自己去的。”
医保卡。八千。我闭上眼,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我妈那。舅父一家逛公园去了。我从我妈枕头底下摸出医保卡揣兜里出了门。药店就在小区门口,我让店员查去年五一的消费记录。店员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我:“这笔八千的是保健品——鹿茸两盒、虫草含片三盒、西洋参两袋。不是药,不报销。”
我把小票复印了一份。回去路上拐进巷口打印店,把录音刻了张盘,又复印了账本和医保记录。老板问印几份,我说两份。
到家把东西锁进抽屉。给我妈发微信:舅父走之前你把房本给我。别问为什么。
她回:干啥?
我打了四个字:防人之心。
这回她没回“好”,过了很久,回了一个握手的表情。
舅父一家第四天走的。临走早上舅父在客厅转悠,摸沙发扶手,摸电视柜,跟表弟说:“这房子格局不错,八十多平吧?”没人接话。结账时我把单子摆茶几上:四天,两间,一间一百,八百。加上前年借的两千、去年保健品八千——舅母一听八千跳起来:“什么保健品?那是你舅父自己吃的,又不是给你妈买的!”
“用我妈医保卡买的,我妈一口没吃着。转钱,还是我陪我妈去社康反映?”
表姑奶奶在旁边扯舅父袖子:“给她舅,你把钱给人家孩子。我都看不过去了。”
舅父从钱包里抽出一沓,数了半天摔在茶几上:“三千!行了吧?”
“差七千八。”我拿起钱数了数,没抬头。
“你——”
“剩下的打欠条。我妈耳根子软,我替她收着。”
舅父手抖着,姨婆在旁边盯着,他扯了张超市小票翻过来,在背面写了欠条签了名。我折好放兜里,又从茶几上那八百住宿费里抽出两张还他:“水电算我请的。剩下六百,刚好够去年你们给的那个数——今年我不占你便宜。”
舅父拎箱子出门,脸黑得能滴墨。舅母跟在后面回头剜我一眼:“你这丫头,将来没人敢娶。”
我笑了笑:“不劳您操心,您走好。”
人走了以后我妈靠着沙发垫子,长出一口气。茶几上留着舅母嗑的一堆瓜子壳,我拿抹布收了。我妈忽然说:“你姨婆刚才跟我说,你舅父去年回去跟村里人显摆,说在城里住楼房可舒坦,一分钱不花。”
“你怎么不早说?”
“我哪儿知道五万二啊,我就知道买菜买肉,没算过总账。”
晚上我到家,王婶电话又来了:“你舅父走了?”
“走了。”
王婶笑了一声:“我跟你说个事。他走之前在楼下跟人说,明年还来,说这回没准备充分,下次把村里那个懂法律的带上,看你能怎么着。”
我站在路灯底下,把手机换了个耳朵:“行啊,明年他带人,我也带人。”
王婶乐了:“你这丫头,有种。”
挂了电话我上楼,把两个档案袋锁进抽屉。想了想,给我妈发微信:姨婆那边你打个电话谢一声。
我妈回:谢了,姨婆说下次她来住几天,让你给她做红烧肉。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窗外路灯照着空出来的停车位,地上留着一小滩油渍,舅父那辆车停过的印子还在。我盯着那滩油渍看了会儿,心里盘算着,明年那懂法律的来了,我该先递哪张纸。
付费卡点
那天是礼拜六,早上七点多,我妈打电话来,声音里带着点犹豫:“闺女,你姨婆说下礼拜过来住两天,让你做红烧肉。”
“行,我买肉。五花还是前腿?”
“五花,你姨婆牙口不行,前腿塞牙。”她顿了一下,声音矮下去,“还有个事。你舅父昨天打电话来了。”
我把灶上的火关了,锅端到一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问我身体咋样,降压药吃没吃。说了三分钟,挂了。”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去年一年舅父打了两回电话,每回不超过两分钟,内容一模一样——“姐,没事,就是问问。”今年开春到现在这是第四回。
“妈,你怎么想?”
电话那头传来冰箱门开合的动静,我妈大概是借着拿东西在拖延:“我还能怎么想。他打他的,我听着。”
隔了几秒她又补了一句:“他提了一嘴,说表弟在老家找了个活,没来城里。”
“哦。”
挂了电话我接着煮面。水开了咕嘟咕嘟翻泡,我把面条下进去拿筷子搅了两圈。没来城里——去年走的时候说得多好听,找活、落脚、扎下根,让表弟在城里站住脚。一年了,人影子都没见着。
五月的时候我在楼下碰见王婶。她正往车棚里推电动车,看见我就刹住:“你舅父那个事,我听说了。”
“哪个事?”
“表弟的事。我侄女在老家镇上上班,跟他一个村。说表弟年前跟人合伙贩树苗,赔了,欠了七八万。你舅父把家里的积蓄填进去了,还找亲戚凑了点。”
我弯腰帮她把车棚锁勾开:“他填了多少?”
“听说是四万。家里底子都掏空了。”王婶把车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舅母在超市当理货员,一个月两千二。你舅父在镇上给人看仓库,两千五。”
我站那儿算了一下,两个人加一块儿四千七。去年在这儿七天造的,比他们俩一个月的收入还多。
“去年看他那架势,”王婶摇摇头,往楼道走,“我还当是什么大老板呢。”
这事我没跟我妈说。说了她准得惦记,一惦记就容易心软,一心软就得往外掏钱。
到了七月,我妈自己憋不住了。那天我去给她送米,进门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亮着,是舅父的号码。没拨出去,也没锁屏。
“妈,想打就打。”
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不打。打过去说什么呢?说去年的事,他脸上挂不住。不说,我心里堵得慌。”
我坐她旁边,从茶几底下摸出瓜子嗑。她看我嗑了半天,自己抓了一把过去,剥了一颗没吃,放在手心里看:“你说你舅父现在知道错了吗?”
“知道错和认错是两码事。”我把瓜子皮扔进垃圾桶,“他要是真知道错,早晚自己上门。您等着就是了。”
十月,天凉了。我妈住的老小区开始试暖气,管子里的水叮叮当当响。那天我刚下班,我妈电话来了:“你舅父说想过来一趟,就他一个人。”
“干什么?”
“说想跟我道个歉。”
我把车停路边,窗户摇下来透了口气。路边那排梧桐叶子掉了一半,扫街的正拿大扫帚往一块儿拢。
“妈,你让他来。来了在楼下那家面馆见。别往家带。”
“你这孩子——”
“您自己说过的,别听他说,看他做。”
我妈沉默了几秒:“行。听你的。”
舅父是十月下旬来的。那天阴天,风大,小区门口那排银杏树叶子掉了一地。我到面馆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里头了,靠窗的位置,穿一件灰夹克,比去年瘦了一圈,头发染得没那么勤,鬓角白了一截。
刘老板正在柜台后面擦碗,看见我进来,朝窗边努了努嘴。我点点头,走过去坐下。
舅父手里攥着一杯白开水,没喝,转来转去。看见我坐下,把杯子放稳了。
“外甥女。”
“舅父。点面了吗?”
“等你来点。”他把菜单推过来,纸边卷了毛,塑料皮上全是油点子。
我要了一碗杂酱面,他要了碗红烧牛肉,又加了个卤蛋。刘老板把单子递给后厨,铁炉灶呼地一声响,葱花味窜出来。
舅父两只手搁在桌上,指甲缝里有黑泥,像是真干过活了。他清了清嗓子:“你先别说话,听我说完。”
我没吭声,把筷子从筷筒里抽出来,拿纸巾擦。
“去年的事,是我做得不对。”他眼睛看着我肩膀后面那面墙,没看我,“那五万二……你妈记的账,我后来听了心里也咯噔。我没算过,真没算过。我就想着,我姐家条件好,住几天不算啥。”
他把水杯端起来,又放下:“去年你们把我挡门外头,我回去赌了半年气。跟你舅母骂了好几个月,说养了个白眼狼外甥女。后来……”他手在桌面上蹭了一下,“你表弟出事了。赔了钱,一屁股债。我才知道,钱难挣。”
“舅父,你今天来就为说这个?”
“我来还钱的。”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上推过来,“一万。先还一万。剩下的慢慢还。”
我看着那个信封。跟我妈抽屉里那个一模一样,边角起毛,封口的胶都发黄了。
“还有。”他咽了口唾沫,“去年在楼下跟人说那些话,不该说。”
“哪句话?”
他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房子的事。你妈那房子,我不该惦记。我不该跟人说‘将来谁伺候她归谁’。”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他把头别过去,看着窗外被风刮得满街跑的银杏叶。面端上来了,热气扑在中间,他把自己那碗往跟前拉了拉,没动筷子。
“舅父,这钱你拿回去。”
他抬头,愣了:“嫌少?”
“你欠我妈的,不是这一万。是去年我妈伺候你们七天,腰疼了半个月,你们走的时候连句‘姐你歇歇’都没有。是你在楼下跟人说那些话,我妈听了,一晚上没睡着。是我表弟借两千块钱的时候,你舅母在旁边撺掇‘你舅妈有钱,不用急着还’。”
舅父的手搁在桌上慢慢攥成了拳头。我没停。
“这一万你拿回去,把表弟欠的两千先还了。他欠的不是我妈的钱,是他姑的心。剩下的你留着过日子,你舅母在超市站一天也挺累的。”
舅父的拳头松开了。他把信封拿起来,从里面数出二十张,剩下的推回来:“两千我还你。这一万你留着,算我补去年的。”
“补多少?”
“我知道不够。”他低下头,拿筷子扒了两口面,含含糊糊说,“我今年先还这些。明年开春我找个零活,多挣点再还。”
“行。我收着。你给我写个数。”
他抬头:“还要写数?”
“去年表弟借两千也说回头还,回头了一年。你写个数,我替我妈收着。什么时候还完了,我把条子给你抹了。”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翻过来,用我递给他的圆珠笔在背面写:今借到壹万元整,年底再还壹万。签名,日期。写完递给我,手指头在上头按了一下,好像怕字跑了似的。
我把小票折好揣兜里,拿起筷子吃面。他这才动筷子,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跟饿了几天似的。吃到一半把卤蛋夹起来,伸手要放我碗里:“你吃。”
“你吃你的,我不爱吃卤蛋。”
他缩回去,自己咬了半口,嚼了半天。
“舅父,”我咽下嘴里的面,“你明年想再来,可以。但得按规矩来。住几天,先说好。住宿多少钱,吃饭怎么算,白纸黑字写下来。我妈心软,我替她把着门。”
“那我要是不想住家里呢?”
“那就不住。镇上宾馆标间一百五,我帮你订,你自己掏钱。”
他点了点头,扒完最后一口面,把碗推开:“你妈……”
“我妈挺好的。就是下水管漏了半年,我说找人修,她不让,说等你舅父来了让他看看。她说你会弄。”
舅父的手在桌面上停住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从兜里掏出钱包把面钱结了。钱包里塞着一沓零票子,二十的、十块的,厚厚一摞,他抽出一张一百的递给刘老板,找回的零钱一张一张捋平了揣好。
走的时候在门口,他从塑料袋里掏出几个橘子搁在我手里:“给你妈带的。路上看见,买了点。没别的意思。”
橘子个头不大,皮皱巴巴的,一看就是便宜货。
“舅父。”我叫住他。
他回头。
“下水管真漏了。你哪天有空来修一下。我妈记着你会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难看:“行。我后天来。”
后天是礼拜一。我上班,不在家。下午我妈打电话过来,声音里带着点笑模样:“你舅父来了。自己买的管子,自己趴地上拧的。厨房地上铺了张旧报纸,一滴水没漏出来。”
“人呢?”
“修完就走了。我说留他吃饭,他说还得赶回去看仓库。走的时候把我那足浴盆翻出来修了修,说不制热了,他拆开捣鼓了一下,又热了。”
我妈顿了一下:“他修完坐在厨房地上出了一头汗,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水,说了句‘姐,去年累着你了’。就这一句,走了。”
我听见我妈在那头擤了一下鼻子,然后说:“行了,我做饭去了,你姨婆下礼拜来吃红烧肉。”
姨婆是十一月初来的。拄着拐棍,拎着一兜子自己做的腌萝卜。坐下没十分钟就问:“你舅父那个事,了了?”
我妈把红烧肉端上来:“了了一半。钱还了一万,剩下慢慢还。”
姨婆夹了块肉,嚼了半天:“他那个媳妇,上回跟着瞎起哄,你猜怎么着?回娘家住了俩月,嫌你舅父没钱了。后来自己又回来了,说孩子不能没爹。”
我妈叹了口气。姨婆拿筷子点了点她:“你别叹。这叫因果。她当年跟着吃香喝辣的时候怎么不叹?”
吃完饭我洗碗,姨婆在客厅跟我妈嘀咕。我竖着耳朵听了几句。姨婆说舅父现在在仓库搬货,一天扛几十箱,腰都直不起来。村里人笑话他,说当年在城里大老板似的,如今混成苦力了。舅父不恼,跟人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姐那钱不还上我睡不着觉”。
姨婆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丫头,你做得对。你妈就是太软,你替她把门把得好。不过话说回来——他到底是你妈亲弟弟,你别把门关死了。留条缝,让他有个回头的路。”
我说知道了。
表弟那两千是十一月中旬还的。微信转的,备注写了“还姑的钱”。我妈收了,截图发给我。我把那张超市小票背面写的欠条从抽屉里翻出来,看了两秒,撕了。
那天晚上我坐客厅算账。不是算舅父家的,是算我自己的。房贷三千二,物业两百,水电煤气三百,我妈那边每个月给五百。工资到账七千八,剩三千多存着。表弟还的两千我转给我妈了,她在微信里回了个“收到了”,后头跟了个笑脸。
日子还是那些日子。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七点出门挤地铁,晚上回来做饭。周末去看我妈,帮她擦擦柜子扫扫地。唯一变的是我妈那个旧信封——去年我把小票和账单都塞在里头,搁在衣柜最上头。今年清了一回,把去年那些小票拿出来用皮筋扎好,放进一个铁盒子里,铁盒子搁在她床头柜抽屉。
抽屉里还有一张新纸条,是舅父写的那张超市小票。我在背面用铅笔添了一行字:今年已还壹万,还剩肆万贰仟叁佰。括弧,不算利息。
十二月初,我妈打电话来:“你舅父说月底想来一趟,送两只老母鸡。自己家养的,说给我补补身子。”
“你怎么说?”
“我说行,来吧。住两天,我给他做红烧肉。”
“住宿费呢?”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他主动说了,住两天给两百。我说不用,自己弟弟住两天要什么钱。他说‘姐你别管,我跟外甥女说好了按规矩来’。”
我也笑了:“那您就收着。别推。”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站了一会儿。楼下银杏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子戳在灰蒙蒙的天上。王婶在楼下喊她孙子回家吃饭,小崽子在车棚后面躲着不出来,祖孙俩隔着两栋楼扯嗓子。
手机又响了,我妈发来一张照片。厨房下水管换了新的,银白色的,亮亮的,底下垫了块蓝格子抹布。配文:你舅父修好了。
我回了两个字:还行。
她又发了一条:你舅父今天打电话说,表弟过了年想去南方打工,跟人学修车。说这回不指望别人了,自己挣自己花。
我没回。把手机揣兜里,去厨房烧了壶水。
水开的工夫我靠着灶台站着。窗户玻璃凉,外头路灯亮了,楼下那滩油渍早没了影,估计是夏天下大雨冲的,要么是保洁拖地拖掉的。
壶盖咕嘟咕嘟响起来。我关了火,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端到客厅茶几上。明天早上六点半的闹钟照响,地铁照挤,班照上。
衣柜最上头那个旧信封还在,我没扔。里头剩一张纸条,是去年我妈记的第一笔账:五月三日,海鲜市场,螃蟹四只、虾二斤、多宝鱼两条,四百六。
旁边我添了一行:已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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