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源与“汇源”分手：一瓶果汁背后，商标与工厂为何分了家？

一家握着老品牌，一家强调老班底、老工厂。汇源企业重整之后，商标、资本与生产体系如何重新组成一门可持续的生意？

作者 | 布鲁斯

去超市买一盒果汁，消费者通常不会先研究生产企业的股权结构。

但最近的汇源，偏偏给消费者出了一道公司法与商标法的综合题：一家名字里带着“汇源”的企业，宣布不再生产“汇源”果汁，要用新品牌继续卖果汁；另一家同样叫“汇源”的企业随即回应：商标本来就是我们的，谈何“切割”？

消费者难免困惑：喝了这么多年的汇源，到底发生了什么？

10月19日，北京汇源饮料食品集团有限公司（下称“汇源集团”）发布声明，宣布集团及下属企业不再生产带有“汇源”商标的果汁产品，终止相关代工合同，全面启用“咱家果源”品牌，并表示相关维权程序将继续推进。

据21世纪经济报道消息，当日晚间，北京汇源食品饮料有限公司（下称“北京汇源”）回应，汇源集团并非“汇源”商标权利人，无权宣称与“汇源”商标进行切割，并反驳对方此前有关“接管品牌”的说法。

就在几天前，北京汇源对外披露，其提起的“汇源”商标侵权及不正当竞争诉讼取得一审胜诉，相关企业被判赔偿9700余万元，并停止使用“汇源”字号。媒体则援引接近汇源集团的人士称，相关方面将会上诉。

一边是近亿元的一审赔偿，一边是重整投资款争议，还有一场已经开始的新品牌招商。这不是简单的“谁蹭了谁的牌子”，更不是靠一句“谁才是正宗汇源”就能解释的故事。

它的核心，是原本属于同一套生意的商标、股权、工厂和渠道，在债务重整后不再由同一方掌握。过去可以内部协调的关系，变成了需要靠合同维系的合作；合同一旦出了问题，整套生意就开始承压，商标就成了最醒目、也最容易影响生意的交锋点。

先上一张图，大家可以对事件有一个大致的轮廓：

01消费者记住的是两个字，背后却从来不只一家公司

汇源的故事始于1992年。

据公开报道，朱新礼当年创办汇源，1994年将总部迁至北京顺义，2007年，中国汇源果汁集团有限公司在香港上市。汇源集团在此次声明中也回溯了这段起点：从一家濒临倒闭的罐头厂出发，逐步建立果汁业务。

从地方工厂走向全国市场，汇源积累的不只是生产线，还有消费者对“汇源”二字的识别。在不少家庭的消费经验里，它与餐桌上的大包装果汁、节庆礼赠、超市里的纯果汁货架联系在一起。

2008年，可口可乐提出以约24亿美元收购汇源果汁，让这个品牌进一步进入公共讨论。该交易最终未通过反垄断审查。

不过，把汇源后来的困境全部归因于“当年没卖成”，并不严谨。收购失败之后，企业的盈利能力、渠道经营、资产投入和融资安排，仍然分别影响着它的命运。

据21世纪经济报道梳理，2011年至2016年，汇源果汁扣除非经常性损益后的净利润连续六年为负；2018年，原港股上市主体又因违规关联贷款事件陷入停牌风波，最终于2021年退市。

当然，需要分清的是，港股退市的是原上市公司，后来进入破产重整程序的，是北京汇源食品饮料有限公司。它们属于同一品牌发展史中的不同企业主体，不能简单画等号。

真正与今天的商标争议直接相连的，是北京汇源的破产重整。

02为什么会有“两个汇源”？关键是拆分

2021年7月，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裁定受理北京汇源的重整申请。2022年6月，法院批准重整计划，上海文盛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下称“文盛资产”）作为重整投资人进入。2023年7月，法院裁定确认重整计划执行完毕，并终结重整程序。

破产重整不等于企业关门。它要解决的，通常是如何在调整债务和股权的同时，让仍有经营价值的业务继续运转。

按照相关报道披露的安排，文盛资产承诺分阶段投入16亿元，并通过诸暨市文盛汇自有资金投资有限公司（下称“诸暨文盛汇”）这一持股平台，取得北京汇源60%的股权。

真正影响后续纠纷的，是重整后的资产格局。

如果重整后双方彻底各做各的，未必会产生今天这般复杂的争议。

偏偏，汇源原本是一条上下游紧密联系的产业链。商标和销售需要稳定的果汁供应，果园、加工厂和生产线也需要订单。

21世纪经济报道援引国中水务2024年7月披露的公告称，北京汇源拥有“汇源”品牌及商标、销售渠道、顺义工厂和15条自有生产线等核心资产；原汇源集团体系则保留了大部分果园种植基地和生产线。双方还通过代工、采购等方式保持业务联系。

这也给双方的这场纠纷设置了第一道阅读门槛——公司名称。

一个是“北京汇源饮料食品集团有限公司”，一个是“北京汇源食品饮料有限公司”。几个字换了顺序，又少了“集团”，却是不同的法人主体。

▲ 两家公司的基本信息（来源：天眼查）

为方便理解，可以把前者理解为与创始人及原有产业体系相联系的“汇源集团一方”；后者则是经过破产重整、股东结构已经改变的“北京汇源一方”。

说白了就是，一边掌握了老招牌及相应的经营资产，另一边保留了原体系中的大量生产资源。双方不再是原来的股权关系，却仍然需要一起做生意。

当然，这只是为了帮助理解的一种简化。北京汇源并非“只有商标、没有工厂”，汇源集团一方也不能被简单理解为“只有工厂、没有经营资源”。

更重要的是，不宜把这件事直接看成“文盛买走了汇源商标”。

持股平台持有北京汇源的股权，与其直接持有北京汇源名下的商标，是两回事。公司有独立的财产，股东持有的是公司股权，而不是把公司的每一项资产直接装进自己的口袋。判断某一件商标由谁享有权利，仍要看具体注册、转让及法律文件。

因此，“为什么会有两个汇源”？答案就是：原来围绕同一品牌运作的企业体系，在重整后形成了不同的利益主体，但名称、历史和业务联系没有同时消失。

消费者认的是同一个品牌故事，企业之间执行的却已经是另一套合同关系。

03钱没有谈拢，为什么最后打到了商标上？

双方的争议至少有两条线，不能混为一谈。

第一条，是重整投资款及相关协议的履行问题。

汇源集团的部分指控或许能帮助我们理解矛盾。汇源集团在10月19日的声明中主张，文盛资产承诺分阶段投入的16亿元中，尚有8.5亿元投资款未支付，已投入的7.5亿元也未按协议约定投入企业经营，相关行为构成根本违约。但需要注意这些主张目前还没有被法院确认。

公开报道显示，围绕投资协议、增资协议及相关责任，争议已经进入诉讼程序：河北汇源已针对诸暨文盛汇提起相关诉讼；国中水务2026年8月披露的信息涉及终止《增资协议》及约9.14亿元损失赔偿等诉讼请求。诸暨文盛汇持有的北京汇源60%股权也被采取司法冻结措施。汇源集团7月22日发布的信息对此作了披露。

当然，投资款何时到期，支付是否附有条件，相关资金应当如何使用，谁有权提出何种请求，以及违约责任是否成立，都需要结合协议及履行证据认定。股权冻结是保全措施，也不意味着法院已经判定被申请人败诉，更不等于股权已经转回。

第二条，是商标授权终止后，还能不能继续使用的问题。

据北京汇源披露，自2024年第四季度起，其与汇源集团相关企业未再签署产销协议；自2025年起，未再授权相关企业使用“汇源”商标。北京汇源指称，部分企业此后仍生产、销售带有相关商标的产品，因而提起诉讼。

▲ 目前仍有效的申请注册最早的第32类商品上的“汇源”现版logo商标，归属于北京汇源

两条线就这样撞在了一起。

汇源集团一方强调：投资承诺没有兑现，自己及相关主体的权益受到损害。

北京汇源一方强调：商标权利及授权关系有明确边界，不能继续未经许可使用。

对公众而言，这两种说法很容易被压缩成一句话：“既然钱没给够，为什么还不让我用原来的牌子？”

但在法律上，中间缺了关键一步。

主张对方违反投资协议，并不会自动产生继续使用商标的权利。投资纠纷的合同主体，与商标权利人也未必完全相同。相关违约是否足以导致协议解除，解除后会影响哪些权利，又是否影响已经形成的股权和许可安排，都需要具体法律依据。

反过来，商标侵权诉讼取得一审胜诉，也不能据此推导出重整投资义务已经全部履行。

可以作一个不完全对应的比喻：一家店换了股东，原来的合作伙伴认为新股东没有付清约定款项，这可以成为追款、索赔的理由；但能不能继续使用店里的招牌，还得看招牌属于谁，以及双方怎么约定。

这两场官司可能相互影响，却不能互相代替。

这正是汇源纠纷最需要厘清的地方：谁违约、谁能用商标、谁控制公司，是有关联但不相同的三个问题。不能用其中一个问题的立场，直接回答另外两个。

既不能因为“还有投资款官司”，就说商标权属处于随时可以自行改写的状态；也不能因为“重整已经完成”，就认定后续履约争议没有继续审理的空间。

04近亿元的一审判决，解决了什么，又没解决什么？

据北京汇源10月13日发布的信息及媒体报道，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近日就相关商标侵权及不正当竞争纠纷作出一审判决，北京汇源集团开封有限公司、北京汇源生物科技有限公司被判停止相关侵权行为、停止使用“汇源”字号、刊登澄清声明，并连带赔偿9700余万元。

这对争议中的经营活动显然是一个重要信号。

但这一进展，有几处边界不能省略。

首先，这是针对具体被告和具体行为的一审认定，不是把所有名称中含有“汇源”的企业一并判为侵权，更不是对整个创始体系的历史贡献作出否定。

其次，字号与商标不是同一种权利。企业名称和产品商标并不是同一项权利，却可能在市场上产生交叉影响。

企业名称在登记机关获准登记，并不意味着其在所有场景下的使用都当然不侵害他人权利。另一方面，商标权人也并非仅凭拥有商标，就能一概排除所有包含相同文字的企业名称。具体仍要看使用方式、历史关系、识别效果及混淆可能性等因素。

报道的一审判决中出现“停用字号”，或许说明争议已经不只涉及瓶身上能不能印某个标识，还涉及企业以什么身份面对市场。

在一个曾长期使用共同品牌的企业体系中，这类问题尤其敏感。

旧包装上的生产商信息、经销商对企业关系的惯常理解、直播间里对“原班人马”的介绍，都可能让消费者继续把已经分开的企业当作一家。

所以，这不只是包装上能否印两个字的问题，还涉及企业分开之后，如何向市场解释“我们现在是谁”。

最后，媒体已报道相关方面拟上诉。因此，这一判决是重要进展，但还远不能算“终局落槌”。

它带来的现实信号仍然清晰：曾经属于同一集团、曾经参与打造品牌，并不当然意味着在控制关系和授权关系变化之后，仍可以继续使用该品牌。历史渊源可以解释争议为什么发生，却不能替代对当下权利基础的审查。

05“咱家果源”上场，不等于所有问题下场

从商业角度看，汇源集团推出新品牌，是把继续经营与继续诉讼分开处理的一种选择。

不再围绕原商标组织新增业务，有助于降低未来因继续使用而产生的争议；已有果园、工厂和生产能力，也需要新的订单承接。但改换品牌不会自动消除既有行为可能产生的责任，更不会让投资合同纠纷自然结束。

据21世纪经济报道消息，“咱家果源”在今年2月已推出产品，此后加大营销投入，并在秋季糖酒会上招商。可以看出，汇源集团早已开始铺设这条经营路径。

汇源集团此次声明中，有一句很能体现其商业立场的话：“是全产业链实业缔造了汇源这个商标，而并非‘汇源’商标造就了汇源集团。”

这句话强调了工厂、原料、技术与组织能力的价值。没有持续稳定的产品供给，再知名的品牌也很难独立存在。

但从商业上说，它又只解释了一半。

当消费者站在货架前，不会逐一核查某个果园属于哪家公司、某条生产线由谁建设。他们通常先认品牌，再结合价格、口味、配料和购买经验作出决定。

生产体系创造产品，商标则帮助消费者识别来源、积累信任。两者长期相互成就，并非只能选一个。

因此，汇源集团启用“咱家果源”，意味着它在尝试保留制造与供应优势，同时重新建立面向消费者的识别体系。

这个过程并不等于换一套包装那么简单。

工厂和人员可以继续生产，消费者对旧品牌的认知却不会自动转移到新名称上。新品牌还要重新争取渠道信心、货架位置、搜索入口和消费者的第一次购买。

即便能够通过“原团队”“原生产体系”等真实信息帮助市场理解其来历，也需要注意表达边界：讲清自身历史，与让消费者误以为新产品仍获得旧商标权利人的授权，不是一回事。

另一边，北京汇源同样不能把持有商标理解为经营问题已经解决。

拥有知名商标，能够减少向消费者解释“我是谁”的成本，但不能省掉供应链管理、产品研发和渠道维护。与原有生产体系减少合作之后，能否稳定交付、控制成本、保证品质，是商标价值能否持续兑现的关键。

双方声明都谈到了品质：汇源集团强调全产业链体系，北京汇源强调原有生产、研发和品控团队。对这些说法，不能只凭“是不是创始体系”来判断高低，也不能把“不再依托某一体系”直接等同于产品质量下降。

果汁好不好，最终要由原料、生产管理、检验结果与持续的消费体验回答，而不是由哪一份声明语气更强来决定。

06这场分家，最终要由两本账共同结算

接下来，汇源纠纷仍有几处重要观察点。

首先是司法层面。商标案件方面，要看是否上诉、后续裁判如何认定相关行为，以及责任范围是否调整。投资纠纷方面，则要看法院如何认定出资义务、协议履行和各方责任。仅凭目前公开信息，尚不足以断言控制权将回转，也不足以认定现有安排不会发生任何变化。

商业上，同样存在不止一种可能。

双方可能进一步分开，在不同品牌下独立竞争；也可能在诉讼之外，就部分供应、过渡安排或其他合作事项重新协商。商标争议与合同争议的处理，并不必然要求双方继续合作，也不必然排除今后合作。

无论路径如何，有一个成本已经摆在眼前：品牌持续处于争议之中，经销商需要判断授权是否有效、库存是否面临风险，消费者则需要反复辨认产品与企业之间的关系。

这些不确定性不会立刻出现在一份商标估值报告里，却可能体现在铺货意愿、采购条件和消费者选择中。

对食品饮料行业而言，汇源事件的启示不是简单的“不要引入资本”，也不是“拿到商标就赢了”。

真正值得警惕的是，在重整、并购或业务分拆时，只把商标当作一项可以单独交割的资产，却低估了它与供应链、渠道和经营组织之间的依赖关系。

商标归谁、谁能使用、许可持续多久，只是第一层安排。投资未按约履行时怎么办，合作终止后如何处理包装和库存，工厂如何切换订单，渠道如何获知授权变化，质量责任与消费者投诉由谁承接，往往才决定交割后的企业能否继续正常经营。

知识产权的商业价值，不仅在于能够排除谁使用，也在于能够组织谁一起创造收入。

汇源商标长期积累的认知，能够为持有人降低进入消费者视野的成本；原产业体系积累的制造和供应能力，也可能为新品牌提供起点。但前者不能无限弥补产品与供应的短板，后者也不能保证消费者自动跟随。

这场纠纷最终要结算两本账：一本是法院依据合同与权利边界作出的法律账，另一本是市场依据产品、价格和信任作出的经营账。

法律决定谁可以在瓶子上印“汇源”。市场决定，那两个字，以及换上的新名字，各自还值多少钱。

部分参考资料

[1] 北京汇源饮料食品集团有限公司：《汇源集团关于与“汇源”品牌进行切割并全面推出“咱家果源”品牌的严正声明》，2026年10月19日。
https://mp.weixin.qq.com/s/n5kCu3mWVEcEy5g1PwGpLw

[2] 21世纪经济报道关于汇源品牌切割、重整投资争议及商标诉讼的报道。文中涉及国中水务公告的内容据该报道转引，未独立核验公告原文。
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879491337813141477

[3] 红星新闻关于汇源品牌切割及商标案件相关综合报道，来源标注包括汇源集团、政事儿、红星资本局此前报道。
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879440703110314628

[4] 汇源集团关于重整投资争议及股权司法保全的声明，2026年7月22日。
https://mp.weixin.qq.com/s/eE6g6bCR5rKDL2pz5e8lvg

注：本文依据公开资料撰写。北京汇源10月19日回应及一审判决内容据媒体转述，尚未取得判决书全文。文中对投资违约、资金使用等尚存争议的事项，均作为当事人主张呈现，未作为司法定论。

封面来源 | AI生成